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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周来:这个世界会更好吗?

更新时间:2021-06-09 11:43:37
作者: 卢周来 (进入专栏)  

  

   一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开车前往单位加班时,我又一次对自己说,鉴于平时要花费大量时间处理行政事务,周末好不容易能静下来进行研究与写作,必须提高时间利用率了。为此,我必须再度压缩耗费在手机上的时间。

   我之所以说“又一次”,是因为此前我已下过无数次决心;而我之所以说“再度压缩”,也是因为此前我已经为压缩耗费在手机上的时间采取过一些措施。但是,决心常常敌不过手机的诱惑,而诸多措施收效甚微。

   那么,这个周六的“又一次”与“再度”后的效果又如何呢?

   到了单位,早餐后我坐定在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想着八点得准时开始写作。一看时间,距八点还有几分钟。于是,我习惯性看一眼微信,恰巧一个朋友发来一个“用音乐问早安”的视频:白雪皑皑的草原上,马背上举着套马杆的牧马人,与枣红色骏马群一起,在蒙古长调中悠悠漫过。这画面美得简单好像不是人间!十几秒的视频我看过不下五遍。

   五遍,那也占不了多少时间啊。但事情并没有完。

   我右手手指再度习惯性在手机屏上一划,下一条短视频接着出现了,名为“梦中老家”:初春时节,油菜花开满的田畈上,披着蓑衣的老农,肩上扛着一张铁犁,手里牵着一头老水牛从田埂上走过。这真让我想起南方老家。感动之余,我随手一点,转发到高中时文学社社员们组建的“太阳地”群及其他几个学者群里,并附了一句:“真是我梦里老家!”很快,一位当年的文友回复:“其实当年并没有这样的诗意。”再引来另一位文友附合:“是啊。儿时在农村的生活是很苦的。”此时,不用我回怼,群里已有反对者跳出来了……在热闹了一会后,有人开始发链接,我好奇地点开,是一篇批评所谓“乡愁党”的网文,看得我这个当年从乡下出走的城里人都脸红。看完网文,再点回到群里,看到有位群友推荐了朋友圈里发的一篇东西。于是,顺着指引,我又点开了朋友圈。各路学术大咖、思想达人以及亲朋好友们的朋友圈文字动态、新闻、评论、随想、趣事、照片、图像、视频等等扑面而来。有的我只瞄一眼,但看到好的或有趣的,难免会多看几眼,不少的还粗读完并收藏。及至读到那个同学发的朋友圈并在不经意间看到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时,已经是上午过九点了!

   于是,怀着时间被浪费后的内疚与焦虑情绪,我把手机放到隔壁房间的屏蔽柜内,开始计划中的写作。而又让自己懊恼的是,我的注意力已很难一下子集中起来了……

   我曾有些自卑地认为,我所描述的这一幕,带有很强的私人性,暴露出我个人意志力没有想象中强大,甚至与我鄙视过的“网瘾”者的距离也没有想象中遥远。但后来,在阅读过一些我所膺服的思想者与写作者的经历后,我才知道,这不过是互联网时代所有人都面临的日常。

   互联网观察者、思想家、《连线》杂志创始主编凯文·凯利,在一篇文章中,就描述了与我几乎类似的场景。当他在网上冲浪,从一个网页顺着各种链接跳转到另一个网页时,一会在人群中看到一个赤脚的男人在吃泥土,又看到一个正在唱歌的男孩的脸开始融化,接着是圣诞老人烧掉一棵圣诞树,又接着有人在展示高纯度玻璃的配方,下一个场景则是高中时代骑着自行车的女生……“跟着那些毫无方向的链接路径,我们进入了恍惚状态”。凯文·凯利将这种恍惚状态称之为“互联网的白日梦”。或者说,我们漫游于互联网,其实是在做一场场“白日梦”。

   无独有偶。以《自我隧道》一书闻名的德国哲学家托马斯·梅青格尔,也有意识记录了他在互联网上漫游的一次经历:看到绿衣女士……听到奇怪而旋律优美的声音……空荡荡的山川……高大的树木……这些场景同真实生活中一样,随着从一个网页转到另一个网页,却又如同梦幻般依次进入到自己的视野。时间更久,会使人陷入到一种“梦境、痴呆、醉酒和婴儿化的混合状态”,这种状态,也被这位哲学家称之为互联网时代的“公共梦境”。这一说法,与凯文·凯利“白日梦”异曲同工。

   互联网时代,恰是因为这种“白日梦”的吸引,价值最为高昂的时间在我们的手指中不经意地挥霍掉了!而这价值高昂的时间,“孕育出来的却不过是些琐事”。

   浏览各种网页以及移动互联时代手机上各种即时信息,到底耗费了我们多少时间,我自己还真没有统计过。但有人作过局部统计。英国剑桥大学著名心理学家西蒙·巴伦-科恩说,近十年来,他自己每年都会发送大约一万八千二百五十封邮件,每年仅在电子邮件上消耗的时间就是一千个小时。如果我们按每天工作十个小时算,仅此就占用了一百个工作日。“电子邮件吃掉了我的时间,就像它也吃掉了你们的时间一样。”

   更令人沮丧的是,科恩承认:“与著名的一万五千封达尔文生平信件不同(它们都是很有思想的作品,现在成了剑桥大学图书馆的达尔文通信项目),三分钟一封邮件的交流并不能提供任何深度的交流,而且都没什么思想价值。”

   加州大学圣克鲁斯分校物理学教授安东尼·阿吉雷,也有类似的体验。自从进入互联网世界之后,尤其是手机作为移动互联终端被揣在口袋里之后,我们每天耗费超过一半时间在网上。对于一个物理学家来说,互联网上的学术检索尤其是数据库,的确大大节约了此前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所用的时间,但互联网本身除了消耗时间,对其研究的创见性几乎没有任何帮助。“我挑出了十个我认为比较重要的想法或领悟,现在我还能回忆起来它们产生时的情景。有两个想法是谈话中产生的,有一个是听人讨论时产生的,还有一个是走路时产生的,有两个是坐在书桌前研究和思考时产生的,还有四个是写作时产生的。没有一个是浏览网页或写邮件等网络活动期间产生的。”

   阿吉雷反思的情境,“于我心有戚戚焉”。我第一次触网时间较晚,应该是2001年。从此之后,互联网的确丰富了我的视野,便利了我的生活,但也同时占据了我越来越多的时间。而对我的思想与写作并没有多少益处。二十年中我发表过诸多文字。但一直到今天,写作的冲动仍然几乎都来源于读书,而不是上网。包括现在手头正在写的这一篇,尽管是从吐槽互联网开始,但写作的欲望,完全来自于阅读完一个名为“Edge(边缘)”的国际学术联盟推出的一套丛书。这个国际组织一直致力于促进科学家与思想家之间的对话,这套丛书的主题又恰是讨论互联网特别是移动互联兴起对人类的巨大影响。

   我写作中所列举的案例,也都来自于这套丛书,而非互联网。也是在阅读中我才发现,那些号称拥有世界上“最伟大的头脑”的科学家、计算机专家、工程师、行动者、思想者和作家,普遍遇到了和我一样的困惑:我每天在互联网上耗费如此之多的时间,特别是手机作为移动互联终端的兴起,使得我们几乎变成“永久在线”。那么,到底是我在使用互联网,还是互联网在支配着我?

   当然,也并非没有乐观的看法。如前所述,有的科学家认为,互联网的检索功能大大降低了我们获取信息的难度,特别是数据库把同行论文与成果电子化了,大大节省了我们前期研究的时间。与此同时,互联网使得更大范围内的研究合作成为可能。当我们在睡觉的时候,与我们进行协作研究的西半球同行正好是工作时间;我们醒来时,正好接力进行即将休息的同行的研究进度。由此,工作时间因互联网二十四小时在线而变成全天候了。但即使如此,这些科学家也倾向于认为,我们在互联网上耗费的时间,与互联网为我们节省下的时间相比较,即使不能说前者更多,也几乎旗鼓相当。何况,对于更多的以个体劳动为主要特征的作家与思想者来说,那些科学家认为节省时间的因素,并不存在。

   然而,信息时代对我们最可怕的威胁,还不是网上冲浪会让人上瘾而且会浪费大量时间,而是这种被动过载接受信息的方式将使我们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使大脑变笨,使思想变得肤浅,最后甚至无法思维。这是学者尼古拉斯·卡尔早在2008年就在《大西洋月刊》上刊文对人类提出的警告。

   卡尔的这种担心,首先也建立在经验支持的基础之上。回顾“触网”以来的经历时,卡尔写道:“自从十五年前第一次接触互联网以来,我的阅读和思考习惯就发生了显著的改变。现在我大部分的资料搜索和阅读工作是在线完成的,结果是我的思维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我的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互联网似乎正在夺走我深入思考的能力,我的大脑希望以互联网发布信息的方式接收信息:抓住那些屏幕上迅速流动的主题词。这导致我越来越肤浅,要知道,思维的深度与注意力的集中度是紧密相连的。”

   卡尔的看法,也得到了以《自私的基因》一书闻名的牛津大学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的认同。他认为,互联网使我们养成像蝴蝶那样从一个话题飞到另一个话题的习惯,从而无法专注地做一件事。其生物学原理是,长期在互联网上“白日梦式”的浏览,使得人会对断断续续的短期快感回报着迷,从而减少或阻断你的多巴胺神经元分泌,使人患上“注意力缺陷障碍”,即我们熟知的“网瘾”。而注意力,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稀缺资源,我们都是依靠注意力来管理我们的学习,来预测远期的回报从而使我们投身于有意思的工作;同时,我们也都是依靠注意力来感知我们周围的一切,来真正沉浸于爱与被爱,或者沉浸于美丽的风光,从而使我们投身于爱情与旅行等有意思的活动。注意力缺陷障碍,使得我们对任何长期回报不感兴趣,甚至会对生活本身失去兴趣,更谈不上深入思考。

   尤其是对于思想家与写作者来说,专注的力量,是我们能生产出有意义的思想与文字的前提。当一个思想家与写作者沉迷于网络时,其后果必定是失去思想的深度,文字也将变得肤浅。传媒理论家、著名纪录片制片人洛西科夫,在历经了长期与网瘾斗争而成果日渐变少变浅之后,就这样抱怨:“互联网的发展,已经让我由选择进入式变成永久在线式。从桌上无法携带的资源搜索器,变成口袋里的蜂鸣器。”“事物的深度价值就会被伪装成相关性的即时性取代了……永远需要在线的状态压垮而非扩展我的神经系统,涌向我的实时信息流阻止了我的大脑进行分析和思考。”“互联网的当下性给人类带来一种冲动,不考虑后果的应激反应……我越来越没有创造力,越来越没思想性,越来越无法维持对所生活世界的主观能动性……它带走了真实性,也带走了时间!”

   然而,互联网内容提供商则与传统商人无异,完全继承了资本唯利是图的本性,不仅不去试图对人类可能因思想变得越来越肤浅负责,反而利用人类的缺陷赚取更大的利润。正因此,尽管有卡尔在2008年提出的警告,但这十多年间,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利用了我们每个个体屈从于即时快速碎片化信息的诱惑,提供越来越多能使人更快上瘾的有毒“大脑糖果”:只允许一百四十字以内的微博、不让超过三分钟的短视频、被肢解的音乐专辑、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影视,甚至科研论文也以片段形式在谷歌出现……互联网文化一直忙于将大的作品拆分成小零件出售。人们在愉快地遨游于这碎片的海洋中时,也在进一步丧失深度阅读与思考的能力。

   在这种情境中,我也就不奇怪,为什么身边一些我很看重的颇有潜力的思想者与写作者,最后都越来越泯然众人,甚至放弃了思考与写作。他们还都有这样共同的表现:对于严肃的厚重的纸质版学术著作,根本读不下去;对于类似关于全球长期发展这样的严肃问题,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展开辩论。但他们也有开口的时候,只不过一开口,语言就非常零碎、刻薄且另类。

其实,变化的也包括我本人。浸融于网络日久,我何尝不是也变得越来越肤浅?我对形而上的兴趣一点点在减退,我写作的文字也越来越像别人思想的缀连。有时回看我早期尤其是博士阶段写作的论文,惊叹于当年思考的深度,惭愧于当下的状态。幸运的是,我和我身边有一批从传统社会过来的学者,保留了前信息时代的深刻记忆,保留了一定的反省能力,庆幸自己没被信息时代淹没,勉强守住了自己作为一个传统读书人与写作者的底线。我的基本做法,就是我所尊敬的同行、《黑天鹅》一书作者、行为经济学家塔勒布所采取的做法:不离开互联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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