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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星:仁者寿——儒家以德为本,内外交养的养生观

更新时间:2021-06-09 10:37:12
作者: 韩星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儒家在天地人一体构架下强调身心一体,心为主宰,其养生之道以德为本,仁者寿,德润身,中正平和,颐养天年;宋明理学注重内外交养,身心安康,健康长寿,於是形成了与道佛不同,又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互为借鉴的养生观,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对於推动人类健康命运共同体的发展,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价值。

   关键词:仁者寿  天地人一体  以德为本  内外交养

  

   儒家养生观把德行高尚,健康长寿看作是最基本的。《尚书·洪范》中就已提出了“向用五福”“威用六极”,其中五福即“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是指“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五福是长寿、富贵、健康安宁、遵行美德、年老无疾而终。这些自然是人们追求和向往的人生幸福。相反,人们最不愿意遭遇的是六极即六种惩罚:横死夭折、疾病、忧愁、贫穷、邪恶、懦弱。这里涉及到了道德、身体、心理和情绪等,是德福一致,身心一体的典型论述。

   一、 身心一体,心为主宰

   儒家继承了上古以来天地人三才的宇宙观,形成了天地人一体的思想,并在这一构架下讨论问题。在儒家的观念中,天与地是不同的,是各有功能、不可替代的,最典型的就是《易传》对天地本性的阐述。《易传》中《象》《彖》《文言》《序卦》《说卦》都以乾为天,以坤为地。如《彖传》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天道是一切的根源,万事万物,流变凝聚,成为万有品类的形质,都是它的功能。它是宇宙光明自始自终的能源。它的生长、发展、变化的过程,包含了六个位的程式,形成宇宙的作用,犹如六龙驾御天体运行一样。由於乾道变化,万有物类各得性命,保持最大的和谐,这才是“利贞”。乾道既立,坤道顺承。古往今来万物赖地生长,坤体柔顺地承受了天道法则而资生万物,其德性正大而以至达到无边疆域,并含有弘博光明远大的功能,使万类都因此而亨通成长。人在天地之间是处於一个居中的地位,为天地所生,具有天地之性,能够沟通天地,参与天地万物的发展演变,使天地人三者合为一个有机的生命体。《易传·系辞下》还进一步提出了有天道、人道、地道的三才之道,《说卦传》还指出三才之道是“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对此,孔孟荀历代儒者论述很多,成为儒家讨论任何问题的一个不证自明的前提框架。

   在天地人一体构架下,儒家认为人的生命是身与心、形与神、内与外、大与小、现象与本质、部分与整体始终不可割裂地融合为一有机体而存在、成长的。这里的“身”主要指具有生物本能,包含情绪、欲望的四肢八骸的肉体之身;“心”指超越生物本能,包含人的本性、本心的精神领域。在儒家思想发展过程中,“心性论与身体论乃是一体的两面,没有无心性之身体,也没有无身体之心性。身体体现了心性,心性也性着了身体。”人的身与心浑然一体,不可分割,言身必言心,言心必言身,两者也不是二元对立。孔子注重人整体的生命健康成长,《论语·季氏》载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孔子对人们“三戒”的告诫就是在承认人的生理本能即身体特点的基础上强调心理-精神的谨慎戒惧,自我克制,自我监督,也就是自律,以保全生命的健康和人格的完善。

   孟子说“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後可以践形”(《孟子·尽心上》),认为心能有诸内而形诸外。所谓“践形”是指发自人本心的仁义礼智等道德可以充实呈现於人的身体,是道德涵养经由身体的外在显示。

   荀子认为:“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荀子·劝学篇》)君子之学是身心合一,内外一体的,可以使人的生命呈现出美好的光辉;而小人则仅仅停留在口耳之间,没有深入内心,其生命自然不可能呈现出美好的光辉。

   儒家强调身心一体,而心为主宰。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又说:“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并说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论语·雍也》),孔子没有明确说明“性”的善恶问题,而注意的是“性”作为身心统一的先天本源可善可恶,而“心”作为後天自我的主宰具有向善的主体性和能动性。

   郭店楚简《五行》简45-46一段文字:“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心曰唯,莫敢不唯;偌,莫敢不偌;进,莫敢不进;後,莫敢不後;深,莫敢不深,浅莫敢不浅。和则同,同则善。”类似文字亦出现在马王堆帛书上,说明身体耳目鼻口手足六个器官是按照心灵的引导而行动的,强调心对於感官的主宰作用。

   《孟子·告子上》:“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赵岐注曰:“小,口腹也;大,心志也”;“大体,心思礼义;小体,纵恣情欲。”朱熹《孟子章句集注》曰:“贱而小者,口腹也;贵而大者,心志也”;“大体,心也;小体,耳目之类也。”大体、小体之分其实就是心、身之别。焦循《孟子正义》解释的更透彻:“心身皆人之体,爱心亦兼爱身,则养心亦兼养身,故先言人之所爱则养之,浑括身心而言。”是说孟子虽然是分大体、小体而言,实际上是心、身合一而论的。他进一步认为,人如果能依照心之官的思考来行事,这就是所谓的“从其大体”。因为心之官的思考,能令人辨别是非善恶,合乎仁、义、礼、智,这样就能修养成为“大人”。反之,如果舍弃心之官的思考来行事,任令耳、目等器官的嗜欲发展,耽溺声色之娱,那就与一般动物无别,这就是所谓的“从其小体”,就成为小人。

   《荀子·天论》说:“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在荀子看来,好、恶、喜、怒、哀、乐等感情是人生来就有的,这些感情所依存的耳、目、鼻、口、形等器官也是人生来就有的,但这五官都有一个天生就有的主宰者,那就是心。这里心作为“天君”对九窍之官的主宰是建立在同一人体之上的,是同质的构成,并有内在的经络血脉贯通,有精气流行,是一个生命的整体。

   汉代董仲舒《春秋繁露·天地之仁》说:“一国之君,其犹一体之心也:隐居深宫,若心之藏於胸;至贵无与敌,若心之神无与双也;……内有四辅,若心之有肝、肺、脾、肾也;外有百官,若心之有形体孔窃也;亲圣近贤,若神明皆聚於心也。”显然,在董仲舒看来,心是人身之君,是人之为人的决定因素,心想做什麽,人身就会随心欲而动,它对人的主宰就如同皇帝对大臣的主宰一样。心是整个身体思想、道德、意识的中心,决定人的仁贪、善恶、贤不肖。人禁制贪欲之性、丑恶之行,得依靠心。

   宋明理学家也强调心的主宰功能和作用。程颢说:“人有四百四病,皆不由自家,则是心须教由自家。”(《近思录》卷四《存养》)朱熹说:“心,主宰之谓也。”“心者,一身之主宰。”(《朱子语类》卷五)所谓一身之主宰,是指心能够统御人身体的各个部位,如耳、目、鼻、舌、身等。又说:“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为主而不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於物者也。”(《朱子全书》)卷四十四《观心说》)心的主宰表现为一而不二,它为主不为客,作用於物而不为物所管摄。

   陆九渊以发明本心为宗旨,先明本心,收拾精神,自做主宰。王阳明说:“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虚灵明觉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其虚灵明觉之良知应感而动者谓之‘意’。有知而後有意,无知则无意矣。知非意之体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凡意之所用,无有无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无是意即无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答舒国用》,《全书》卷五)这就是说,作为身之主的心的本质属性是虚灵明觉,是良知,它表现出来的则是意,由意而进一步作用於物、事。

   二、以德为本,中正平和

   孔子思想的“一贯之道”是“仁”,“仁”在孔子的思想体系中居核心、包诸德、合天人、贯内外,通透於其个体生命的成长之中,造就了至圣的人格境界。“实际上仁是人性的核心,没有仁,人就不能成为真正的人。仁作为能力的美德和行为的愿望由个人尽心尽力地实现,因此它便与心和身都有了联系,并且在形成一个理想目标及实现这一目标的理想行为的参观中,将身心联在了一起。”仁是孔子心目中最高的道德理想,仁有一个写法——“”,首见於战国玺印文,新见於郭店楚简,从养生角度说明仁是身心一体的理想状态。郭店楚简《五行》说:“仁形於内谓之德之行,不行於内谓之行;义形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形於内谓之行。礼形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形於内谓之行。智形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形於内谓之行。圣形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形於内谓之行。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这就把仁、义、礼、智、圣称为五行,这五种道德根据其所形的内外可分为“德之行”与“行”,认为仁义礼智圣和在一起是“德”,仁义礼智和在一起是“善”。就仁而言,作为最高的道德,形成於心,体现於身,内在的道德通过身体践行才成为道德行为。正如有学者所论:“仁德是种扎根於形气神一体显现的道德,它是儒家体现的身体观的道德。‘仁’字从身从心,子思借此字告诉学者:道德必须在身体上体现出来,它体现的轨迹可以由心而身,也可以由身而心。”“身心为仁,这是儒家的大本大宗。”

   孔子提出“仁者寿”,见於《论语·雍也篇》:“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为什麽仁者寿?宋儒邢昺的《论语注疏》在注释“仁者寿”时说:“仁者寿者,言仁者少思寡欲,性常安静,故多寿考也。”仁者清心寡欲,性情安静,所以能够长寿。朱熹《论语集注》:“仁者安於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於山……静而有常故寿。”是说仁者通达天理,坚守道义,就如同大山一般厚重不移,精神宁静,内心平和,不以物喜,不以已悲,故而可以长寿。根据现代科学,精神的宁静愉悦,可以提升人的免疫功能,可以增加细胞的分裂次数,身体健康,自然能够长寿。

   《孔子家语·五仪解》载:“哀公问於孔子曰:‘智者寿乎?仁者寿乎?’孔子对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其命也,行己自取也。夫寝处不时,饮食不节,逸劳过度者,疾共杀之;居下位而上干其君,嗜欲无厌而求不止者,刑共杀之;以少犯众,以弱侮强,忿怒不类,动不量力者,兵共杀之。此三者死非命也,人自取之。若夫智士仁人,将身有节,动静以义,喜怒以时,无害其性,虽得寿焉,不亦可乎?’”有一次,哀公向孔夫子请教智者长寿还是仁者长寿,孔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先从反面告诉鲁哀公:人有三种死,并不是他寿命到了,而是自己折损掉的。比如起居没有定时,饮食没有节制,时常让身体过度疲劳或无限度地放逸。这些都是因自己不懂得爱惜身体,使身体受到损伤,这样,疾病就可以夺去他的性命。

第二,居下位的人却无视君王,以下犯上;对於自己的嗜好欲望,不肯节制,贪求无厌。这样的人,刑罚也能夺去他的寿命。再者,人少却去冒犯人多的人;自己弱小,却还要去欺辱强大;忿怒时不懂得克制自己,意气用事;或者不自量力,不计後果地行动。这样,刀兵战事就可以让他夭折。像这三种情况:病杀、刑杀、兵杀,是死於非命,也是咎由自取的。最後从从正面告诉鲁哀公,智者仁人,他们行动有节制,做事合乎道义,喜怒适可而止,不伤害本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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