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新:史学理论的性质、对象、价值与方法

更新时间:2021-06-08 07:44:18
作者: 陈新  

   内容提要:自近代以来,史学理论作为一门学科的发展已有近200年。史学理论作为一种反思,有助于研究者培养自我的历史意识。史学理论以历史学实践中的主体即史家与读者作为反思的对象,也以融入主体之中的经验与结构作为理论探讨的对象。史学理论的价值在于通过训练史家的历史思维模式,从而提升历史研究与阐释的效率。为此,其实现方法除了通过学术史积淀与基于情境的文本分析法之外,注重在日常生活中对一般经验进行反思性训练,也是史家可以获得历史性思维的重要途径之一。

  

   关 键 词:史学理论/历史思维/历史性/历史认识论

  

   作者简介:陈新,历史学博士,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浙江 杭州 310058

  

  

  

   史学理论,不论将它视作历史学中的一个专门领域,还是一门大学课程,最初都是近代西方的产物。从1857年德罗伊森在耶拿大学,后在柏林大学连续开设《历史知识理论》课程,1874年英国布莱德雷发表《批判历史学的前提假设》,到20世纪柯林武德在《历史的观念》与《史学原理》中系统阐述史学理论问题,再到时下流行的法国史学教科书普罗斯特《历史学十二讲》,等等,大量有关历史学的理论问题得到反复的讨论与传播。中国的史学理论研究,在何兆武、刘家和等老一辈思想家的推动下,过去40年间获得了长足的进展。

  

   历史学需要理论,于沛指出,“没有理论就没有历史科学”①。然而,该如何理解史学理论?有关史学理论的基本问题是什么?本文也尝试给出自己的解答。为此,笔者将围绕史学理论的四个方面,即史学理论的性质、对象、价值、方法展开。理论是反思的成果,而反思所重,在于解码固有的成见。在反思上的每一次溃败,都是对蒙昧的新一次加密。虽说人们常处蒙昧而不自知,甚或深感“幸福”,但要追求那种无知状态的幸福,就要避免误入人文反思的领域,否则反思不足带来的自我否定,换得的只是虚空,而不得思维的愉悦和自我的更新。反思确是一种危险的愉悦,就如有人热衷的极限运动。理论就是如此,而史学理论,直指构成历史世界图景的底色。

  

   在本文中,笔者常使用第二人称“你”,这是指本文的读者。如果因为使用“你”而令读者感觉到了“我”(作者)的质疑以及由此带来的阅读不适,本人深表歉意。笔者为自己辩解的理由是:史学理论研究作为一种反思活动,目的在于激发读者的批判与反驳,它是促成反思得以扩展的有效方式。

  

   一、史学理论的性质

  

   史学理论及其讨论的问题在英语国家常被纳入“历史哲学”名下,在德语、荷兰语、意大利语国家,学者们通常以“史学理论”称谓。若谈及这一学科的性质是什么?我们可用一个简单的词来描述,即“反思”。

  

   柯林武德在《历史的观念》导论中谈到历史学的性质等问题,笔者将以此作为参照,来思考史学理论的同类反思性问题。我们易于提出询问:史学理论作为一门学科,或者作为一种思维方式,它与历史学的关系是什么?它是被涵盖在“历史学”这一概念之下,还是要凌驾其上?简言之,它是在史学之中,还是在史学之上?如果“历史学”是一门有着明确边界的学科,那我们很难回答。理论总是在经验的不断生成中被创造,而经验缺少了理论,又难以称之为“某某学”。为此,笔者能够给出的回答是:只有当我们视历史学为历史生成中的一个场景时,史学理论才是在“历史”之中。因为在任何一个时代“历史学”的有限范围之外,都有太多的历史场景参与了历史思维的生成,而它们恰恰是史学理论的基础。柯林武德讨论了历史学的对象、性质、方法、价值,其回答同时适用于史学理论,可谓其基本属性。但是,史学理论作为一种理论性的学科,它是否具有某些特殊属性,甚至这种属性的生成范围,是否溢出了所谓“历史学”的边界,这是我们要回答的。也就是说,柯林武德回答了历史学是什么,我们在这里要回答史学理论是什么。史学理论作为历史学中的形式或思维方式,也可以被历史地描述为人类思维范式变迁的过程,即它可以在一部史学理论史中获得呈现。在其中,史学理论要思考和讨论的主题,有如历史意识、历史思维、历史认识、思想史及其研究方法论,等等。

  

   为了回答本文题名所示的史学理论基本问题,让我们先了解一下柯林武德回答历史学的性质、对象、方法与价值这四个基本问题时的切入方式。柯林武德首先谈到:“历史学,也像神学和自然科学一样,是思想的一种特殊形式。”②他把历史学、神学与自然科学放在并列的位置,认为都是人类思想的某种特殊形式。柯林武德在《历史的观念》里提出了一个半隐藏着的方向,即人类的思维经历了四个阶段:古希腊罗马时期是数学阶段;中世纪是神学阶段;近代是科学阶段;此后柯林武德判断历史学的阶段即将来临,而且暗示了他的研究将成为转向历史学阶段的根本标志。数学、神学、自然科学,这些都是人类在不同历史阶段逐渐丰富而又存在差异的思维方式,作为历史学时代特征的历史思维,在与其他三种过往思维形式保持兼容的同时,又有了自身的特质。因此,这样一种关于历史学的问与答,与我们日常所谓的历史是什么、历史学是什么的回答完全不一样,它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自我呈现。

  

   柯林武德谈到,对于这种思维形式的性质、对象、方法和价值的各种问题,必须由具有两种资格的人来回答。第一种是历史学家,因为他具有思想形式的经验,也就是有过史学研究的直接经验,“经验”是其中的核心;第二种是哲学家,因为他具有反思的能力,而且是基于历史学家的经验进行反思。这种论述,无异于描述了一种理想的史学理论家或历史哲学家的资质,即他首先要有历史学的直接经验,才可能进一步以其反思能力成为“历史哲学家”,才能够回答历史学的这些基本问题。如果我们了解柯林武德学术生涯及其同时代的各类学术情境、社会情境,就不难理解这是柯林武德以自己为潜在标准提出的史学理论家之理想类型。尽管柯林武德的学术生涯中最重要的职位是牛津大学哲学教授,但他在早年的学科训练过程中,有着各种历史学的实证研究与田野考古实践,甚至成为了当时欧洲最重要的考古学家之一。柯林武德对研究主体资质的论述,事实上成为他回答那些与研究对象相关问题的立论基础。这种做法,本身就体现了柯林武德的史学理论中主张的主体或认识优先的看法。在此之后,柯林武德才去定义历史学的性质。他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回答,即历史学是一种研究,是一种探讨。

  

   柯林武德说历史学本质(性质)上是一种研究,是一种探讨,是要把一类事物弄明白③,而这一类事物就是活动事迹。兰克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说明事物的实际情况。历史学的性质是要把事情弄明白。紧接着历史学的对象是什么?它是人类在过去的所作所为。在方法上,历史学是如何进行的呢?这就要通过对证据的解释来进行。这些是柯林武德的观点,也是他认为历史学不同于哲学和文学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自18世纪以来,近代的哲学、文学、历史学等学科分立之后,历史学最基本的特征就是依托证据进行解释。当然,法学也有赖于证据进行解释,不少史家在谈论历史学家的工作时,也用侦探、警长、法官的工作来描述历史学家的行为。在性质、对象、方法之外,柯林武德讨论历史学的价值问题。历史学有什么用?历史学家们经常被人问起这个问题。柯林武德的回答很清晰,他提出了一个几乎不会有人反对的答案:历史学的用处就是为了人类的自我认识。这是一个形而上的判断,而且是一个抽象的判断,人们不容易直接体会到。如果进行深入分析的话,我们会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个判断。历史学的价值最终是为了人类的自我认识,这里人类是一个整体。可对于个人而言,历史学有什么用?它若是为了作为个体的自我的认识,那么,“自我”既是个体代表着个人,也可以是人类中的一员而代表着整个人类。柯林武德的回答在逻辑上虽然完满,但太过概括。我们不妨说:整个人文学科都是为了人类的自我认识。那么,为达成对人类的自我认识,历史学的方式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呢?这是柯林武德必须进一步要回答的。他说,认识你成其为一个人的是什么?这是一种普遍性;认识你成为那种人的是什么?这是一种类型;认识成为你这个人而不是别的人的是什么?这是一种个体性。

  

   上述柯林武德在《历史的观念》导论里面阐述的,我将其描述成了三个层次:普遍性、(群体)类型、个体性。在哲学中,普遍和个体构成了一对对立的范畴,柯林武德在其间加入了(群体)类型(即“你这种人”),强调“你这种人”是什么,因为他认为自己研究的“历史的观念”是欧洲人的。柯林武德在字里行间非常重视“我”研究的“历史的观念”具有的时间性和空间性,它是被界定了的。柯林武德很在意这种历史性问题,而史学理论恰恰就以获得历史性思维作为其结果之一。柯林武德希望他的读者形成关于历史性的感知。你能做什么,唯有依赖于你已经做过什么,如柯林武德所说“历史学的价值就在于,它告诉我们人已经做过什么,因此就告诉我们人是什么”④。

  

   以上概述的是柯林武德反思历史学的结果,它本质上属于一种史学理论研究。柯林武德反思了历史学从思考(thinking)到写作(writing)的过程,并将之统称为行动(action)。他通过反思这种行动得出了导论中的种种看法,之后,他再对“历史”的观念进行历史性反思。在反思这个观念的过程中,柯林武德所强化的恰恰是反思者,是他那个作为反思者的自我、一位20世纪的欧洲人。反思欧洲的历史观念,即从古希腊以来到柯林武德时代的历史观念,同时就把历史观念的历史性,包括柯林武德自我的历史性展示出来了。于是,我们看到了这位经典的历史哲学家在其文本中,把“自我”的历史性特征贯穿进了对历史观念的研究中。柯林武德思考的对象,表面罗列的是从希罗多德到当代各类思想家,而他深层要做的,是要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连续的、历史与逻辑统一的历史性关联。如在这个对欧洲历史观念的整体性反思之中,怎么评价休谟?怎样看待维科?如何判定布莱德雷、奥克肖特?等等。柯林武德一一描述,表达了“我”的观点,以及评判的依托原则。又因为《历史的观念》中表现出强烈的反权威主义倾向,柯林武德特别强调作为史家的“我”的自主性,这同时也就强调了史家的历史性,即“我”有“我的”观点。“我的”观点来自哪里,“我”还要反思,要运用有效的方法分析清楚。在这里,我们谈到的就是史学理论的性质。它像历史学的性质一样,它是一种探究,是一种研讨;同时,它也是一种自我意识的养成,尤其是自我历史意识的养成。

  

   柯林武德追求历史学作为一门自律的学科而存在,史学理论则更要求研究者成为一个自律的主体。有了这个自律的主体,才可以进一步讨论史学理论的性质之外的其他问题。

  

   二、史学理论的对象

  

   1.作为主体的对象

  

   史学理论作为反思,反思什么呢?它要反思历史研究中的主体,作者之外,还有读者,即参与了史学活动的所有人。关键是,这个主体在史学理论中也是作为客体存在的。自我反思,反思者既是主体,也是对象。我们要弄清明白,反思促使我们研究史家与自我,而这种主体同时具有客体的性质,我们引入了主客二分的方法来进行分析。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6888.html
文章来源:《史学月刊》2021年第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