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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保国:美俄“新冷战”何以必然?

更新时间:2021-05-27 22:50:14
作者: 郑保国  

  

   拜登2021年1月20日就任美国总统后不久即与俄罗斯总统普京通电话,同意把2010年美俄签署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再延长5年,这让国际社会松了一口气。然而,美国煽动了1月下旬俄罗斯大规模反政府暴力抗议示威,遭到俄罗斯强烈谴责。2月1日美军罕见地派3艘驱逐舰驶入黑海演练并与俄罗斯舰机对峙。2月4日拜登在首次对外政策讲话中强调:美国将毫不犹豫地提高俄罗斯要付出的代价,以捍卫美国利益;美国对俄罗斯的挑衅、干涉选举、网络攻击和毒害公民等行径低头(roll over)的日子已经结束了。〔1〕在2月19日举行的慕尼克安全会议上,拜登继续对俄强硬表态,称美国需要站出来捍卫乌克兰主权和领土完整。而俄罗斯称绝不接受拜登这种毫无根据的指责和最后通牒式的攻击。这些表明美俄关系没有因《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延期而有丝毫改善,而是在全面敌对的“新冷战”之中越陷越深。虽然俄罗斯国力尤其是经济实力与美国相差太远,但它在美俄对抗中一点也不软弱。俄罗斯虽无力如苏联那样与美国进行全球性全领域对抗,但在地缘政治领域(乌克兰和叙利亚是两大角力点)和战略安全领域(北约东扩和美俄战略核力量及高超音速武器竞赛是两大焦点)与美国及整个西方进行着针锋相对的较量。美俄关系已降至冰点,是今日美俄官方都直言不讳的现实,甚至比当年的美苏关系还糟糕。其证据之一就是,在特朗普政府正式退出1987年12月美苏签署的《中导条约》后,美俄间军控条约仅剩在最后一刻得以延期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数量远少于冷战时期美苏军控条约。更令人担忧的是,世界大变局之下的美俄关系只有更坏,没有最坏,继续恶化是大概率事件。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作为副总统时就亲乌反俄的拜登执政后,曾经作为美俄关系转折点的乌克兰危机再度成为国际焦点。从2021年3月开始,乌克兰政府与乌克兰反政府势力互相指责对方违反明斯克协议,并爆发激烈交火。乌克兰政府大举向东部增兵,扬言武力收复顿巴斯地区甚至克里米亚。乌克兰局势大有恶化为势必加剧美俄对抗的战争之势。

   为何曾于苏联解体后和九一一后两度经历短暂蜜月的美俄关系却走入了“新冷战”的死胡同?是因为双方政策失误还是实属必然?本文认为,虽然美俄双方政策不乏失误,但是美俄“新冷战”根本上是由权力政治理论所揭示的双方间天然的互不信任乃至敌对所决定的。本文从乌克兰危机入手,主要依据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结合美俄关系现实和历史,论证美俄“新冷战”何以必然。

  

   一、美俄“新冷战”的导火索

  

   作为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与俄罗斯在乌克兰这个地缘战略要地长期争夺的产物,乌克兰危机不仅导致乌克兰国家分裂与内战,而且反过来加剧西方与俄罗斯的地缘战略矛盾,从而使美俄逐步滑入“新冷战”。

   (一)乌克兰危机及其复合性

   2013年11月21日,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下令暂停与欧盟的联系伙伴国协议谈判,引发反对派持续的大规模抗议示威并逐渐由和平走向暴力。2014年2月18日,亚努科维奇下令在首都基辅清场,导致数百人伤亡,形势濒临失控。21日,在德、法、波三国外长紧急调停下,对立双方达成协议:立即终止示威,提前举行大选和恢复2004年宪法。但是,反对势力占多数的乌克兰议会拒绝该协议,并于22日通过了恢复2004年宪法、解除亚努科维奇的总统职务并予以通缉的决议。反对派立即接管政权,亚努科维奇仓皇逃往俄罗斯。乌克兰议会随即通过取消俄语的东部官方语地位的法案,引发东部俄语区强烈反弹,纷纷主张独立。得到俄罗斯支持的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及塞瓦斯托波尔市终于在基辅政权更替整整一个月后成功通过公投“脱乌入俄”。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两个州于2014年4月先后宣布成立独立共和国,随后与在东部展开“反恐行动”的乌政府军爆发武装冲突。乌克兰的东部分离势力和政府军分别得到俄罗斯与西方的支持,乌克兰迅速滑入国家分裂和美俄代理人战争的泥淖。这就是曾震惊世界的乌克兰危机。

   乌克兰危机是国内国际因素相互作用的产物,是壁垒分明的国内外两大势力在乌克兰从暗斗到公开对决,是一场逐次展开的复合性危机。在亚努科维奇政权被推翻前,乌克兰危机主要表现为以美欧与俄罗斯争夺乌克兰为大背景的国内政治社会危机,其主要原因是“制度转型中政治失范导致社会失序”〔2〕。政权更迭后,尤其是俄罗斯拿下克里米亚后,乌克兰危机演变为兼具国内国际双重性且两者相互强化的复合性危机,其关键因素是美欧与俄罗斯对乌克兰争夺的加剧。

   乌克兰危机的复合性还在于它宛如一个多棱镜,从不同方面可看到这一复合型危机的各个侧面。从乌克兰民众生活水平停滞不前和亚努科维奇政府被反对派推翻这点看,这场危机源于世界金融危机影响下的乌克兰经济萧条和西方民主化影响下的乌克兰民主公民意识勃兴,再次证明了经济是政治的基础和“水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的真理。从乌克兰议会通过降低俄语地位的法案及其引发俄语区强烈反弹和俄罗斯严厉指责看,这场危机又是一场俄乌民族冲突,其根源在于苏联解体后俄乌矛盾的逐渐激化。从亲俄和亲西方的乌克兰对立双方分别信奉俄罗斯威权主义和西方自由民主主义这一政治价值观分野看,这场危机又是一场意识形态冲突,它源于冷战后美国对前苏联地区的意识形态扩张。从乌克兰东西部对立双方对国家身份的不同认知看,这场危机又是国家身份认同危机,原因是自古独立自主性不强的乌克兰的自我身份迷失。从乌克兰在俄与美欧的长期“东扯西拉”中无法确定国家发展道路和美欧与俄对危机根本对立的反应看,这场危机是冷战后美欧与俄罗斯尤其是美俄在欧亚大陆腹地长期地缘战略矛盾激化的反映,是双方新一轮更激烈地缘政治对抗的开始,其根本原因是美俄对乌克兰的地缘战略争夺。

   乌克兰危机之所以具有内外相互强化、彼此恶性循环的复合性特征,是因为立国后一直存在的多重内部矛盾在美欧与俄罗斯的干预下不断激化,终于导致乌克兰东西部之间陷入意识形态敌对、身份认同危机、民族冲突、国家分裂与内战,这反过来导致美欧与俄罗斯更大力度的公开介入,从而加剧俄乌矛盾、俄美矛盾、俄欧矛盾,而危机的显性国际化又使国内危机加剧。乌克兰危机就这样在国内冲突与外部对抗相互交织中形成恶性循环。

   从国内层面看,受美欧与俄罗斯之间政治价值观冲突和地缘政治矛盾的影响,讲乌克兰语、信天主教的较贫穷的西部农业区对西方自由民主着迷,而讲俄语、信东正教的较富裕的东部工业区欣赏俄式威权主义,双方相互视对方为异类而非同胞。与2004年橙色革命一样,此次危机中反政府势力也打着争取自由民主的旗号,他们认为施行西方自由民主制度是乌克兰的根本出路,主张建立西式民主国家并加入西方集团。他们把国内经济不景气和社会失序归咎于亚努科维奇政府的腐败无能,反对其亲俄政策,担心乌克兰成为俄的附庸,甚至以毁坏列宁和库图佐夫(打败过拿破仑的俄罗斯元帅)的雕像发泄对苏、俄的强烈不满。他们在西方拉拢下染上了意识形态幻想症和仇俄症,以为与俄罗斯分道扬镳、投入西方怀抱、信奉西方自由民主就可使乌克兰摆脱社会经济困境,过上幸福生活。实际上,自独立以来,西方民主在乌克兰水土不服,经常造成政局动荡。美欧给乌克兰指明的美好前景宛如海市蜃楼,承诺的那点援助无异于杯水车薪。而东部俄语区先是支持亚努科维奇政府,后敌视亲西方的基辅新政府,力图“脱乌入俄”,以为紧抱俄罗斯大腿就有安全保障和幸福生活。殊不知,在西方不断加大制裁力度和强大国际舆论压力下,刚吞下克里米亚的俄罗斯,不敢也无力一鼓作气拿下乌克兰东部地区。

   从国际层面看,乌克兰危机之所以引起世界高度关注,是因为它具有强烈的国际政治冲突性,在美俄关系恶化和欧洲地缘战略格局演变中具有里程碑意义。乌克兰是欧洲第二领土大国、东欧第一人口大国和世界著名粮仓,工业基础雄厚,尤其是它濒临黑海并夹在俄欧之间,处于麦金德陆权地缘政治理论中的“心脏地带”。对乌克兰这块地缘政治肥肉,无论俄罗斯还是美欧都志在必得。谁得到它,谁在欧亚地缘战略博弈中就多了一个巨大筹码。冷战后随着北约和欧盟联袂东扩,除了白俄罗斯这个盟友外,俄罗斯在欧洲方向的原有势力范围和战略缓冲带几乎被蚕食殆尽,俄罗斯面临严重地缘政治与战略安全威胁。若在俄与西方间摇摆不定的乌克兰完全投入西方怀抱,俄罗斯将基本失去黑海这个对它极其重要的南部出海口的控制,不仅通往地中海的海上要道被封堵,其西南边的“软腹部”也彻底暴露在西方面前,北约军队和美国反导系统就可部署在其家门口,这是它绝对不能容忍的可怕前景。而且,作为第二大东斯拉夫民族和前苏联第二大加盟共和国,乌克兰是航空、军工、核武的重要基地,与俄罗斯有难以割断的战略、经济、文化联系。若乌克兰完全倒向美欧,俄罗斯在经济、安全、民族自豪感等方面将遭受重挫,普京的强国梦将成为泡影,那是对内拥抱威权主义、对外展示雄心勃勃崛起意志的俄罗斯绝对不可接受的。而对西方尤其是美国而言,要维护西方对世界的主导尤其是美国霸权,决不能让非我族类、具有大国沙文主义和专制独裁传统的俄罗斯重振帝国雄风。若乌克兰这个地缘战略支轴国家被纳入美国势力范围,美就获得了藉以遏制俄罗斯的巨大地缘政治筹码。若乌克兰成为俄罗斯的忠实跟班,俄罗斯重新成为帝国或恢复苏联的可能性会大增。布热津斯基早就说过,“没有乌克兰,俄罗斯就不再是一个欧亚帝国。……如果莫斯科重新控制了拥有5200万人口、重要资源及黑海出海口的乌克兰,俄罗斯将自然而然地重获建立一个跨欧亚强大帝国的资本。”〔3〕普京那句著名的“给我20年,还你一个强大俄罗斯”的豪言一直在西方政要的耳边回响,其“苏联解体是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4〕的慨叹始终警醒着他(她)们。美国前国务卿希拉里卸任前直言要阻止俄罗斯恢复苏联。〔5〕这就是北约在将东欧及波罗地海三国收入囊中后仍以乌克兰等国作为东扩候选对象的根本原因。可见,乌克兰危机根本上是由其极其重要的地缘政治地位及由此导致的美欧与俄罗斯对它的地缘战略争夺决定的,乌克兰内部矛盾激化只是其产物和反映,对立双方分别是美欧与俄的代理人。

   (二)乌克兰危机引发美俄“新冷战”

   基辛格指出,乌克兰要生存、繁荣下去,就必须充当东西方之间加强合作的桥梁,而不要充当相互对抗的前哨。〔6〕这可谓点出了乌克兰国运之要害及乌克兰危机之所以爆发的关键。乌克兰危机正是因为乌克兰没有在俄与美欧之间充当加强合作的桥梁,而是自觉不自觉地充当了被争夺对象,进而成为双方对抗的前哨。这场危机虽与乌克兰自古以来在外部强权间左右摇摆的民族性格及国家战略选择失误有关,但更由美欧与俄罗斯长期在东欧的地缘战略争夺决定。即使乌克兰内部能够团结一致,愿意充当两者间加强合作的桥梁,它也难以做到。因为与其说美欧与俄罗斯需要乌克兰充当它们之间合作的桥梁,不如说它们更需要它充当对抗的前哨。乌克兰危机前,尽管美俄关系多次恶化,但是往往能够“重启”,总体上远未到“新冷战”的地步。西方煽动的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以占领克里米亚作为报复,而美国藉此发动对俄不断加码的全面制裁,自然遭到俄罗斯全面反击。乌克兰则陷入东西分裂甚至内战之中,掌握中央政权的西部对俄罗斯除了恐惧就是愤怒和敌视,它力图消灭东部亲俄势力并在反俄斗争中极力寻求西方保护,从而加剧美俄对抗。乌克兰危机成了美俄关系中一道不断渗血、无法愈合的伤口,直接导致美俄“新冷战”。

2014年9月4日,北约在英国威尔士召开冷战后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峰会,特邀乌克兰总统波罗申科与会,会议决定出台针对俄罗斯的“战备行动计划”和组建应对乌克兰危机的快速反应部队,首次明确把俄罗斯确定为主要对手。德国《明镜》周刊称,“9月4日,大家会记住这一天,这天是‘新冷战’的开始。”由于近年来西方与俄罗斯关系严重恶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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