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景天魁:论群学元典——探寻中国社会学话语体系的第一个版本

更新时间:2021-05-25 22:19:17
作者: 景天魁 (进入专栏)  

   笔者在《中国社会学:起源与绵延》一书中,曾经区分了群学的基础性概念(群、伦、仁、中庸)和基本概念(30个)。相应地,群学命题也可以区分为基础性命题和基本命题。正如基础性概念的含义贯穿于群学的整个概念体系并构成每一个基本概念的共同基础一样,基础性命题也贯穿于整个命题体系并为每一个基本命题确定了基础性的意义。

   (一)群学的基础性命题及其结构

   群学的基础性命题是由群、伦、仁、中庸这四个基础性概念所展开的命题。

   首先,有关“群”的基础性命题具有实体性,它们表述的是人类的实际存在形式。群学并不把“群”(社会)看作抽象的存在,而是看作经验上可以观察和描写的具体存在。由经验得知,“人生不能无群”,这是群学的首个命题。人是以群的方式生活的,长期孤立的个人或者无法生存,或者必然失去“人性”,因而群学强调“合群性”是人的本性。但是,人们是通过明确的劳动分工形成群的,这种分工不是像动物那样出于本能,而是出于情义和理智。“明分使群”作为群学的重要命题,它所讲的“分”是“以义为能群之本原”的。而“义”又是由“礼”所规定的,以“礼”“为隆正”,就是纲要。这样,才能实现“群居和一”。这就是荀子讲的“人何以能群”的道理,而“礼为大分”。可见,有关“群”的命题在实体性上是环环相扣的。

   其次,有关“伦”的基础性命题具有关系性,它们表述的是群的基本结构。在群里,人们怎么相处?荀子强调“人伦与天地同理”,这个“理”是至高的法则,这样的法则当然是人们相互关系的根基。因为人类之相处,需求相同而满足需求的办法不同,欲望相同而实现欲望的智慧却不同,这是人的天性,即所谓“执同知异”。既然如此,那就要讲究“伦”,而群有“五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处理好群体关系的原则就是要“不失其伦”。而要“不失其伦”就要通过“教化”的途径以“明人伦”。可见,有关“伦”的命题在关系性上也是环环相扣的。

   再次,有关“仁”的基础性命题具有规范性,它们表述的是群的价值导向和观念基础。“伦”有类别、次序和关系,在不同的类别、次序和关系中如何教化才能“明人伦”?这就要讲“仁”,所谓“修道以仁”。因为,“仁者人也”,不论是强调以孝悌为本,还是要求“泛爱众”,仁总是做人的根本。“仁”是贯穿于群体互动之中的,换言之,如果不以“仁”为规范,那就算不得“人伦”之“群”。可见,有关“仁”的命题在规范性上必定是相互嵌套的。

   最后,有关“中庸”的基础性命题具有行动性,他们表述的是群的实现方法与和谐之道。中庸以中和作为社会位育的目标,要达到中和,就必须适度与时中,做到适度与时中又必须至诚,这几个环节贯通起来就是中庸。可见,有关“中庸”的命题在行动性上同样是环环相扣,相互嵌套的。

   总之,有关“群”的实体性命题、有关“伦”的关系性命题、有关“仁”的规范性命题、有关“中庸”的行动性命题,它们之间既是相互补充的,也是环环相扣、相互嵌套的。

   (二)群学的基本命题及其结构

   以上四个方面的基础性命题,可以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四个层次,为达到合群、能群、善群、乐群四种状态和境界奠定全面完整的基础。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这些基础性命题既不是在“一线四层”格局之外的一个独立部分,也不是其内的一个单独层次,而是体现在基本命题之中的。所谓“基础性”是指它们为其他命题确定了一般性的意义。显然,群学的每一个命题都是“群”和“伦”的表现,每一个命题也都是“仁”和“中庸”的体现。像“人不能无群”“不失其伦”“仁者爱人”“中和、至诚”这样的命题,显然适合于修身(合群)、齐家(能群)、治国(善群)、平天下(乐群)每一个层次,而不是单单适合于某一个层次。一般存在于特殊之中,基础性命题也存在于“一线四层”的基本命题之中,规定着它们普遍的、一般的意义,也制约着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基础性命题之间是环环相扣的,基本命题的结构特征也是一环扣一环的。

   首先,合群的基本命题从天人关系出发,进入人与人的关系,依次展开,是一环扣一环的。“参天地”则可“明人伦”,因为人伦是与天地同理的。“明人伦”则可修身成人,修身的关键在“正心”,“正心”则修己,修己则安人,安人推广之即可安百姓。安百姓必须明礼,明礼则可“定分”,“定分”则可“致和”。

   其次,能群的基本命题,也是一环扣一环的。家是国之本,家和则万事兴;家和则夫妻、父子、兄弟必须“各循其礼”;“家道正”则能“亲仁善邻”,达到“四海一家”。

   再次,善群的基本命题,还是一环扣一环的。治国必须“以民为本”,“民本”就要“营养民生”,于是则可得民心,得民心则可得天下;治国要靠“礼义”,“义立则国兴”;法治之本在人,得人才者得天下;得人才还要“百吏尽职”,要尽职先要“为政以德”,如此方能“固国强兵”。

   最后,乐群的基本命题,同样是一环扣一环的。乐群就是要“公天下”,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公”则天下安宁;天下人众多,必有差别、有矛盾,乐群就是要“尚同贵和”,“贵和”则要“以乐化人”,讲究“和而不同”;国与国无大小之别,要“礼尚往来”,则可“协和万邦”,如此则可“天下大同”。

   显而易见,上述仅仅作为例子举出的群学命题,至今人们仍然觉得耳熟能详。两千多年来,它们作为理念、作为规范、作为准则,一直影响着中国社会,塑造着群体秩序,教化着中国人,化作中国人的品格,成为中国文化的基因。

   (三)环环嵌套型结构及其特点

   群学命题环环相扣的结构,可以称为“嵌套型结构”。“嵌套型”的含义是:第一,命题不是单一的,而是部分复合的;第二,不是单向的,而是环形的;第三,相互嵌套是一种一和一、一和多的联结方式。“嵌套型结构”的特点是:

   其一,环环相扣、相互衔接、相互包含,而不是两两对立的二元结构。如按西方的“二元对立”式思维,主体就是主体,不是客体,不能主客不分,二者的界限是分明的,是相互排斥的;个人与社会之间也是这样,个人就是个人,个人之外才是社会;结构与行动相对应,结构一般是被动的,行动才是能动的,如此等等。而“嵌套”却是外延和外延或内涵和内涵都可能部分重合,正如“家”与“国”是同构的一样。在西方思维中,家就是家,不是国,外延和内涵都是界限分明、相互排斥的。前者是“私域”,后者是“公域”,结构和含义都是不同的。而中国的小家不仅连着“大家”(国),还要以国为家。所谓“家国情怀”,家与国是嵌套在一起的。

   其二,嵌套型结构无始无终,不是从简单到复杂的进化结构。修身不一定比治国简单,治国不一定比修身、齐家复杂,“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国虽然头绪多、事情多,但是办起来不一定比修身难;修身要正己、正心、“破心中贼”,包含的内容可能更丰富、更难做好,有治国之才的不一定修身就修得好,有些职务很高的人政务处理得很好,最后栽在修身欠缺上。也就是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过是场域的不同,不是简单与复杂的区别;合群、能群、善群、乐群不过是层次的区别,也不是简单与复杂、先进与落后之类的区别。

   既然不是从简单到复杂,也就难以确定固定的“起点”。修身是“起点”?劝学是“起点”?不一定。在齐家、治国或者平天下的过程中,随时都会发现不足,都要回过头来学习修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环之无端,它们是无始无终的。“起点”随时都会变成“中点”或“终点”,也就无所谓从简单到复杂的直线,也就难以确定直线上的“起点”。

   其三,既然是相互嵌套,命题之间就不是通过另外的什么纽带、什么机制连接在一起的,而是它们自己直接通过相互补充、相互关联,环环相扣地镶嵌在一起的,无分简繁、无别始终。

   整合-贯通:群学命题体系的演进逻辑

   “嵌套型”只是一种结构形式的刻画,群学命题何以形成嵌套型结构?为什么外表看来“界限不清”的命题体系,却又显得头头是道,有很强的说服力,个中的奥妙何在?如果它也有一种逻辑体现其中的话,其内在的逻辑是什么?荀子讲:“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以类行杂”,从整体上把握纷杂的事物,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讲的“整合”;“以一行万”,即用统一、合一的原则统摄万事万物,也就是“贯通”。总体来说,我们可以称之为“整合-贯通逻辑”。荀子强调,如果舍弃了这个原则,天下就要衰亡了,那是因为这个“逻辑”与“天下”通行的法则是相一致的。

   (一)整合及其学理基础

   奥妙首先在于“整合”。群学命题体系的演进逻辑,不是分析的、区隔的、非此即彼的区隔-分析逻辑。梁启超在讲到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时说,中国人什么都讲“合一”,追求的就是“合一”,“知行原是一个字说两个工夫”,知是(为)行的知,行是有知之行,本是“一物”,或谓“知行本为一事”“心与物合一”“心与理合一”。知之于行、义之于利、道之于功,在西方的“区隔-分析逻辑”中,是要把二者的界限分得越清楚越好,甚至为了分得清楚,不惜把二者对立起来,而在中国传统思维中,二者不过是“本一物而二名”。环环嵌套的群学命题结构之所以是嵌套型的,其中体现的就是这种“整合性”。

   “整合”不一定是“融合”,整合达到一定程度才是融合。“整合”本身是包容多样性的,所谓“和而不同”“多元一体”都是这个意思。中国文化强调包容,不崇尚扩张,不主张相互排斥、相互取代。中华民族的形成机理不是如西方那样的扩张式发展,而是整合式地向中心聚拢式发展——向中原文明聚拢,周边藩属国向中央帝国聚拢,表现在思维上就是整合性逻辑。这种逻辑靠的是中华文明的向心力和吸引力,以及中国文化的凝聚力和包容力。对此许多学者已有深入研究,这里不赘。

   (二)贯通及其实现机理

   环环相扣不是循环论,而是一种发展形式,不过作为发展形式,它不是进化主义的。西方概念,要求内涵要确定,外延要清晰,且具有排他性。中国传统的学术概念,讲究概念之间的内涵要能融通,外延要能嵌套,这样才便于贯通。学术旨趣不同,各有其规范。因为要清晰和明确,最好就要二元区隔甚至对立起来;因为讲究融通和贯通,最好能够通达乃至整合起来。

关于实现贯通的机理,荀子特别强调“解蔽”,“蔽”则塞,“蔽”则障,去蔽则通。他指出:“故为蔽: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基于“解蔽”认识论,自始至终贯彻合群、能群、善群、乐群这条主线,服务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贯彻始终的实践目的,整个群学命题体系都可以贯通起来。而这种情形,可以用“中庸”的方法论去体会和理解。从“中庸”来看,始为蔽,终为蔽,取其“中”者则为“既有始有终又无始无终”;远为蔽,近为蔽,取其“中”者则为“既有远有近又无远无近”;博为蔽,浅为蔽,取其“中”者则为“既有浅有博又无浅无博”;古为蔽,今为蔽,取其“中”者则为“既有古有今又无古无今”。知此,就无怪乎儒家总是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学之道”,与“从容中道,圣人也”?的“中庸之道”紧密关联起来了,荀子群学就是体现这种关联性、通达性的一个典型。诚然,欲与恶之差异,始与终之差异,远与近之差异,博与浅之差异,古与今之差异都是存在的,这些差异为什么在认识中会起到蒙蔽的作用呢?因为它们原本是相互依存、相互规定、相互联系、相互转化的,离开了一方另一方就是难以存在、难以说明、难以理解、难以把握的,所以对它们不能分割开来、孤立起来、对立起来,将之绝对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6671.html
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9年第6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