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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勇:田野政治学的核心概念建构:路径、特性与贡献

更新时间:2021-05-23 21:46:25
作者: 徐勇(华中师大) (进入专栏)  

  

   摘要:田野政治学是基于田野调查而形成的政治学研究路径,并在长期研究中获得政治学田野学派自觉,其重要标识便是若干具有原创性核心概念的建构。田野政治学概念建构的路径由具体的人到家户,经由村庄,再到国家分层次逐级提升。概念建构具有原创性、相对性、学理性、扩展性和可争鸣性。田野政治学通过核心概念建构对中国的政治学研究作出特有贡献:将具体的人、家户、关系、历史带入国家研究,将实证方法带入政治学研究。田野政治学的概念建构还需要进一步努力:一是田野调查中开发的概念与政治学理论的有机联结,二是概念的经验性与普遍性的有机结合,三是概念的深度开发与扩展研究,四是概念体系的完善。

   关键词:田野政治学 概念建构 学派自觉

  

   社会科学研究包括三个基本要素,这就是学科、学术和话语。其中,学科是基础。学科意味着专门性的学问,由此将此学科与彼学科区分开来。学术是核心。只有通过运用专门的学科知识持续不断地进行学术研究,学科才能立得起来。话语是关键。任何一种学术研究都要通过相应的话语加以表达。在话语体系中,最为重要的是概念。概念是对事实或理论的概括,是学术思想的精粹。核心概念集中体现了一种学说或一个学派的思想成就和主张,也是学者和学术共同体的身份性标识。“概念可能类似于分布于地球上使我们得以明确地标示地球表面的任何位置的经纬线。”人们要将此学者或者彼学者,此学派或者彼学派加以区别,关键就是通过核心概念加以识别。政治学恢复重建40年,重要成果之一便是从概念引进、学习、接受和运用,到有了建构概念的自主、自为和自觉。这是政治学中国学派自觉的重要标志。政治学中国学派自觉是全体中国政治学人的共同努力,包括不同的路径。其中一条路径便是将田野带入政治学,经过从自在到自为的长期努力,形成田野政治学,并开始获得政治学的田野学派自觉。其标识之一便是若干具有原创性核心概念的建构。

   一、田野政治学核心概念建构的路径

   田野政治学是政治学科中基于田野调查进行原创性研究而形成的学术共同体。田野政治学的核心概念因此具有两重属性:一是田野属性,即它源自田野调查;二是政治学属性,即它属于政治学的学科范畴。因此,田野政治学核心概念建构的基点是田野调查,即概念建构源于田野调查;落点是政治学,即概念与政治学理论相衔接,以丰富原有的政治学知识体系。

   “问题是创新的起点,也是创新的动力源。只有聆听时代的声音,回应时代的呼唤,认真研究解决重大而紧迫的问题,才能真正把握住历史脉络、找到发展规律,推动理论创新。”在众多的政治学研究中,田野政治学之所以得以崛起,在于中国大地赋予的特殊“礼遇”。这就是由传统社会向现代化社会转变中的政治发展问题。政治学是伴随现代化而独立成为一门科学的。西方由于率先实现现代化,政治发展问题并不显著。对于中国来讲,政治发展问题却是突出问题。这是因为中国是在一个古老文明的国度进行现代化建设,并在现代化中面临巨大的历史转变,农村农民问题因此成为中国现代化中的基本问题,也是政治学必然要面对的重大而紧迫的问题。政治学恢复重建之初,主要研究内容是政治制度,主要研究方法是文献。随着农村农民问题进入政治学者的视野,主要研究方法是田野调查。由此将政治学从殿堂引向田野,将田野带入政治学,并形成以田野调查为鲜明特点的田野政治学。

   在相当长时间,田野政治学研究的表达方式与常规研究一样,主要是叙事。其论著主要是叙述式的,即对研究对象的描述性表达。随着研究的深入,研究者开始从田野调查中发现理论,提炼概念。开始只是下意识地单个概念的建构,有概念建构的直觉,之后一步步延伸,有了概念建构的自觉,从而初步形成了一个概念家族。其概念建构的路径如下:

   一是人,提出“农民理性扩张”,以历史和社会关系中具体的人为研究对象,并进一步提出“关系叠加”的概念。

   政治学与其他社会科学一样都在研究人。政治学研究农村农民问题,进行田野调查,其主体是农民。只要走向田野,必然会面对一个个活生生的具体的农民,他们处于历史和社会关系中,并体现历史和社会关系的特点及其反映的问题。20世纪90年代,大量农民外出务工,被称为“农民工”。这一称谓本身便是中国由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变的产物,属于政治发展问题,因此成为政治学研究农村农民问题的重要内容。1996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现阶段农村流动人口问题与政治稳定研究”立项,对农民工进行了长期跟踪调查,农民特有的身份和行为方式受到关注。他们每年如“候鸟”一般游走于城乡之间,必有其行为逻辑,需要加以概念表达。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时,中国迅速崛起,创造着中国奇迹。根据多年对农民工的跟踪观察,亲身感受到依靠农民工所造就的现代城市和工业崛起,“农民理性扩张”的概念得以建构,农民被视作创造中国奇迹的主体。由此,农民这一具体的行为主体与国家进程被联系起来。而农民理性扩张是在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变过程中发生的,是特定的历史和社会关系赋予农民的特性。之后,从人的角度建构概念的自觉日渐明晰,明确提出了“农民性”。

   田野调查要求研究者进入田野现场,并理解田野现场中的人。农民经常使用“找关系”“有关系”“关系好”,重要原因在于关系即权力,权力在关系中。这类现象可归纳为“关系权”。随着田野调查的深入,我们发现,农民生活在由各种关系叠加的社会之中。农民社会简直是一个“关系社会”。中国村庄的名字大多是由姓和地构成,体现的是血缘关系与地域关系。这是农民生活的基本关系。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形态。古老的血缘和地域关系与不断扩展的社会关系交织在一起,成为农民行为的支配性因素。正是基于此,“关系叠加”的概念得以提出。

   田野政治学一开始接触到的人是农民,是处于历史和社会关系中的农民,是历史和社会关系赋予了“农民性”,并支配着农民的行为及其与国家的互动。因此,从政治学研究出发点的角度,田野政治学是以历史和社会关系中具体的人为研究对象的。

   二是户,提出了“家户制”,将其作为中国农村的本体性制度,并进一步提出“韧性小农”的概念。

   政治学要研究人,但人不是孤立的存在,必然有基本的组织单位。政治学者最初对农村农民问题的研究,主要是研究村民自治和乡村治理。村民自治是以村庄为基本单位进行自我管理的国家制度安排,但在落地时遭遇了不同命运。这促使研究视野从制度下伸到社会土壤,由此发现中国农村社会的基本单位是家户而不是个体和村庄。村民自治是农村改革的产物。而农村改革的起点和主要内容则是“包产到户”,只是经历了一个曲折的过程。在写作《包产到户沉浮录》一书时,笔者了解到在人民公社体制下基层和农民为实行包产到户的艰苦努力。当时只是叙述了这一过程,也隐约反思,为什么基层和农民甘冒风险执着于包产到户,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为什么还有如此魔力。随着农村改革的深化,暴露出一家一户小农经济的弱点,而一些坚持集体经济的超级村庄得以崛起,由此引起“小农户”和“大集体”的发展道路之争。基于对农村典型村庄的实地考察,为什么一家一户的组织单位得以长期存续的问题得到进一步反思。只有将其置于历史长河里,从本体性制度的角度才能说明这一问题。通过中国与世界比较,提出了“家户制”概念,将其作为中国农村的本体性制度,并构成中国农村发展的本源性传统。这一传统曾经在中国的文明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不会轻易消失。由此需要重新评估传统,评估小农,探讨为什么历经数千年沧桑,中国的小农经济得以长期延续的机理。之后,在深度田野调查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韧性小农”的概念。

   三是村,提出了“祖赋人权”,从血缘关系的角度发现社会成员身份、资格、地位、权力、责任的来源。

   农民生活于家户中,家户存在于村庄里,村庄是农村社会的组织单位。我们是以村民自治切入农村研究中的。村民自治由自发的农民行为转换为一项国家制度安排后经历了诸多曲折。在农村进行的三次村治实验,试图从外部推进民主自治,都遭遇了一些挫折。而在广东清远却发现了村民自治的新进展,笔者称之为“柳暗花明又一村”。进一步调查发现“这一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行政村,而是一姓为主的宗族村庄。类似的村庄经常调整土地,是“三年一小调,五年一大调”,有别于国家“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土地政策,因为农民的行为逻辑是“都是同一祖宗,添丁(男孩)就要增地”。后来,大规模的村庄调查表明,通过血缘祖先为纽带的宗族村庄在南方很是普遍。包括摩尔根在内的西方学者早就关注到这一现象,只是没有从理论上加以概括。我们为此建构了“祖赋人权”的概念,试图解释和概括根据血缘关系确定人的身份、资格、地位、权利、责任的现象。

   四是国家,提出了“国家化”,从国家整合的角度理解农村社会发生的一系列变动,并进一步提出“长周期”的概念。

   无论是农民、家户、村庄,都是国家的构成要素。国家是政治学的核心概念。现代化进程中的中国农村正在发生急剧的变革,由变革中产生的问题特别多,由问题而产生的政策主张也特别多。人们关注正在发生的农村变化,对正在发生变化的农村进行调查,并提出自己的看法。这一过程也出现了碎片化的问题,即事实的碎片化、政策主张和理论研究的碎片化,且难以交流和对话。因此,需要一个具有整全性的概念,将大量的碎片事实统合起来,对20世纪以来的农村变革作出总体性的解释。这就是提出了“国家化”的概念。这一概念将20世纪以来国家的各种下乡活动和国家对农村的建构进行了概括,形成了一个基本的认识线索。“国家化”最初主要运用于20世纪的中国农村改造,而这一改造必然涉及传统农村社会。传统农村社会的基本单位是一家一户的“家户制”,并会发生周期性变化。要解释这一现象必须建构新的时间性概念,“长周期”的概念因此产生。

   二、田野政治学核心概念建构的特性

   田野政治学在田野调查和研究中提出了一些概念,并围绕这些概念进一步研究,表现为如下特征:

   一是原创性。所谓原创性,是指这些概念是经过作者独立思考而创造的,具有原始创新的意义。“哲学社会科学有没有中国特色,归根到底要看有没有主体性、原创性。”田野政治学提出的概念都源于田野调查,是在田野调查中发现事实和问题,并进行独立思考而成的。这是因为,任何概念都是有限的,不可能概括所有事实和问题。而田野调查提供了与原有概念不一样或者原有概念难以概括的事实,使我们能够从新发现的事实中提炼出新的概念。

   经济学关于小农行为有多种观点,其中之一是“理性小农”。但这一观点仅限于农业领域。当农民离开农业,从事工业时,其行为依据如何呢?我们在对“农民工”长达数十年的跟踪观察中,发现他们每天工作16小时,而且主动要求加班。这按常理不可理喻,但又是活生生的事实。农民工的行为依据在于,务工比务农收入高,加班则可以获得更多收入。而从农民的逻辑来看,务农本身没有“加班”一说。由此可见,农民也是会算计的“理性人”,他们的理性源于生活其中的传统农村社会与现代工业社会叠加的历史境遇,是这种历史境遇赋予了他们“理性”,并由此产生了“农民理性的扩张”这一概念。

马克思深刻地表达过,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家庭是最初,甚至是唯一的社会关系。而这些关系是怎样生成、扩展和演变的?马克思没有充分展开。我们在田野调查中发现,农民生活在一个由各种关系构成的社会之中。社会愈发达,关系愈丰富。但这些关系在扩展中不是简单的替代,而是各种关系的叠加。从最原始的血缘关系到最新出现的市场关系,集聚于一个时空场域,并支配着农民的行为。特别是在农村,古老的血缘关系和地域关系仍然居于支配地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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