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蔡宏伟:“法律责任”概念之澄清

更新时间:2021-05-18 13:36:13
作者: 蔡宏伟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duty”或“obligation”自始就具有比较确定的意义。根据庞德(Roscoe Pound)的研究,这个局面是到奥斯丁(John Austin)之后才形成的。庞德在其五卷本《法理学》的第四卷中,对“duty”和“obligation”作了详细的历史考察和语义分析。他指出,关于“duty”的一般观念起源于古希腊,具体来说是起源于斯多葛哲学(Stoic),最初表达了控制自然冲动(the regulation of natural impulse)的观念。西塞罗(Cicero)以及追随他的罗马法学家从斯多葛学派创始人芝诺(Zeno)那里引进了这个思想。在罗马法中,法律义务(legal duty)被看作是一种以政治社会力量为依靠的道德义务(moral duty),而所谓道德义务,就是受道德约束。犹太教关于道德性法律的观念最早表达了受道德约束的观念。法律由上帝宣告和实施,所有人受到上帝立法的约束便是每个人的道德义务和法律义务。该观念在基督教伦理中得到了充分发展,并以“obligation”之名成为自然法著作的一部分。显然,无论是“duty”还是“obligation”,都首先表达了一种受到道德约束或道德性法律约束的观念,并且主要是在自然法的传统中得以发展。到了19世纪的时候,伦理学家和自然法学家关于“义务”的传统理解不再被普遍接受,不同的法学家对“duty”和“obligation”给出了不同的定义。直到奥斯丁,英美法学家才一致地使用“duty”作为“right”的相关术语,而“obligation”在普通法中以一种被严格限定的意义与“duty”交替使用;“obligation”在欧陆民法中由于受到罗马法的影响,被专门用来指称因为对人权(a right in personam)而在当事人之间形成的特定关系。庞德明确指出:有表达强制性要求(exaction)或控制(control)的法律概念,比如在严格意义上被使用的“right”和“power”;也有表达不受约束(non-restraint)的法律概念,比如“liberty”和“privilege”;还有表达对强制性要求或控制予以服从(subjection)的法律概念,比如“duty”和“liability”。(22)也许正是因为“duty”和“liability”都表达了服从或受约束的法律概念,所以它们才常常被混淆。但是根据霍菲尔德的深入分析,我们知道“duty”和“liability”服从的对象是不同的,或者说,它们分别与不同的法律概念或术语具有相关性。

   (二)利用霍菲尔德的概念框架帮助定位现代西方法律的“duty”和“liability”

   在对司法实践中的常用法律术语作出经典分析的西方学者当中,霍菲尔德是比较突出的一个,且本文所关注的“duty”和“liability”恰好占据了他的八个基本术语中的两个,我们不妨借助他的研究成果来进行概念澄清的工作。霍菲尔德指出,“right”是一个意义宽泛的、被随意使用的术语,这个术语除了在最严格的意义上,即“claim”(要求)的意义上被使用,还常常被用于“privilege”(特权)、“power”(能力)、“immunity”(免责)的意义。为了使模糊不定的“right”获得明确、恰当的意义,霍菲尔德首先借助意义更为确定且与“right”具有相关性的“duty”来阐明“right”的严格意义。在他的概念分析中,“duty”的作用就如同西方填字游戏中的提示信息,即通过“duty”的明确意义来锚定“right”的意义。(23)“一个义务(a duty)或者一个法律义务(a legal obligation)就是某人应该做或者不应该做。‘义务’(‘duty’)和‘权利’(‘right’)是相关性的(correlative)术语。在一项权利被侵犯的时候,一项义务就被违背了。”(24)假设说,Y负有一项应该远离X的土地的义务,就意味着X对Y拥有一项相关性的权利,即X“要求”Y远离自己的土地。这就是在最严格的意义上使用“right”这个术语的情况。(25)用霍菲尔德的话说:“……如果X对Y有一项权利,权利的内容是Y应该远离X的土地,与之相关的事项(以及同等的事项)就是Y对X负有一项义务,义务的内容就是Y远离X的土地。在这种被限定的、适当的意义上,如果我们应该为‘right’这个术语寻求一个同义词的话,……也许‘claim’这个词会被证明是最好的。”(26)霍菲尔德除了利用术语之间的相关关系,还利用术语之间的对立关系,由意义确定的“duty”界定出了“right”这个术语常被使用的第二种意义,即“privilege”,“a privilege”(一项特权)是“a duty”(一项义务)的对立面。根据霍菲尔德所使用的例子,鉴于X对Y有一项权利(a claim),权利的内容是Y应该远离X的土地,X自己有进入到那个土地上的一项特权(a privilege),也就是说,X没有远离那个土地的一项义务(a duty)。X进入到那个土地上的特权是对X远离那个土地的义务的否定。(27)尽管霍菲尔德分析的目标是“right”,我们反其道而用之,刚好把握到了“duty”的确定意义:即在一个特定的法律关系中,一方当事人自己享有做某事的特权,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不能要求他不做该特定事项,也就是说,他对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不负有不做该事项的义务;相反,他能够要求其他人不做该事项,其他人对他负有不做该事项的义务。概括地说,作为与“right”相关或与“privilege”相对立的概念,“duty”就是应该做某事或不应该做某事。

   作为本文重点探讨的核心概念,“liability”同“duty”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根据霍菲尔德的概念分析,“right”的第三个意义被称为“power”,“liability”和“power”是相关性的概念;“right”的第四个意义被称为“immumty”,“liability”和“immunity”是相对立的概念。在特定的法律关系中,一方被授予“power”,与之相关的另一方就负有“liability”;如果一方行使法律授予或认可的能力,那么,与之相关的另一方就必须服从能力的安排或支配。霍菲尔德举了很多民事法律关系的例子来说明“power”和“liability”。比如,在合同关系中,如果要约人A向受要约人B提供了一个要约,那么,这个要约就创造了B接受要约的能力。也可以理解为,A把接受要约的能力授予给了B,同时A就有责任或必须服从B接受要约所产生的相应的法律效果;也就是说,一旦B接受要约,那么,A就有责任或必须按照要约内容履行相应的合同义务。(28)他还以代理关系为例说明“power”和“liability”。被代理人P授予或创设了代理人A的各种能力,比如清偿P的债务的能力、接受产权证以使财产归属于P的能力等等。一旦代理人被授予代理权,那么,代理人就能代表被代理人创设、剥夺或改变严格意义上的“right”,以及创设或改变“duty”,甚至创设新的“power”(比如再代理的情况),被代理人就将受制于代理人对代理权的行使,必须接受代理人行使代理权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代理人的代理权和被代理人的责任实际上是一种支配与被支配、控制与服从的关系。这里需要注意的一点是,代理人的代理权是派生性的,是派生自被代理人的法律能力,是由被代理人授予给代理人的。显然,形成代理人与被代理人之间的能力—责任关系有一个前提条件,即被代理人具备创造代理人的代理能力的法律能力。因此我们可以认为,是被代理人行使自己的能力创造了代理人与被代理人之间的能力—责任关系。比如说,被代理人把签订合同的能力授予代理人,代理人签定合同所产生的合同义务将归于被代理人。(29)可见,在代理人被授予特定法律能力的同时,被代理人就有相关的法律责任产生,该法律责任使得被代理人必须接受代理人运用其法律能力所产生的相应的法律效果,或者说,被代理人必须服从代理人的安排或支配,这就是被代理人的法律责任。当然,代理人行使代理权须以谋求被代理人的福祉为目的。这种关于“法律责任”的理解,同洛克(John Locke)所阐述的有限政府理论是相通的,即公民将原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权利让渡给统治者(亦即受托人),并在这种信托关系中接受统治者的管理和支配。这是众所周知的理论,后文还将有所涉及,在此不赘。另外,尽管笔者没有看到霍菲尔德通过刑事法律关系的例子来说明“liability”这个术语,但是可以通过他涉及的其他公法法律关系的例子以及民事法律关系的例子所蕴涵的逻辑来推论他对于刑事责任的理解。霍菲尔德认为,公共官员(public officers)的能力类似于代理人的能力,比如,根据法院发出的执行令状,地方官员被授予出售特定财产的能力。(30)从逻辑上来讲,被出售财产的所有权人就承担了与之相关的责任,就必须接受财产被出售的法律效果。通常认为,民事法律关系中的双方当事人都是私主体,而刑事法律关系中的双方当事人是违法者和国家或国家的代表。于是,根据霍菲尔德分析民事法律关系和其他公法法律关系的逻辑,笔者推论:在刑事法律关系中,被固定地授予能力(比如实施刑罚的能力)的一方只能是国家或国家的代表,而固定地承担责任的一方只能是违法者。显然,霍菲尔德对责任给出了一个非常宽泛的理解:只要有能力存在,就有与之相关的受到能力支配一方的责任。

   此外,霍菲尔德也注意到了“liability”经常被用作“duty”或“obligation”的同义词的情况。他自信地认为,立足于对大量司法先例的调查研究,“liability”的恰当内涵能够被充分说明。(31)而且,他明确指出,与“liability”最相近的同义词也许是“subjection”或者“responsibility”。(32)他举例说明:一个弗吉尼亚州的制定法规定,“所有21岁以上60岁以下的自由的男性白人必须作为陪审员提供服务,除非有以下规定的情况”。他认为,这个法律规定仅仅施加了一项责任(liability)而非一项义务(duty)。诉讼当事人和法庭官员被授予了挑选陪审员的能力,所有21岁以上60岁以下的自由的男性白人都有作为陪审员提供服务的责任。如果没有法定的例外情况,被选中的自由的男性白人就必须服从诉讼当事人和法庭官员的安排,进而履行作为陪审员的相应义务(比如,应当就被告有罪还是无罪作出裁判)。(33)总之,根据霍菲尔德的分析,在特定的法律关系中,只要一方被授予法律能力,与之相关的另一方就必须服从拥有法律能力一方的支配,即为“法律责任”。前文提到有中国学者把“法律责任”理解为“第二性义务”,究其实质还是混淆了“责任”与“义务”。当特定法律能力被运用以后,服从能力支配会产生新的法律关系,在新的法律关系中,会有相应的法律义务,作为法律责任的后果的法律义务或第二性义务被当作法律责任本身,这显然是对西方“法律责任”概念的误解。

   在霍菲尔德这里,我们得到了一个关于“liability”的宽泛理解以及复杂多样的法律应用。但是,正像霍菲尔德自己所坦白的那样,出于实践的目的,他只是给这个术语提供了一个大概的解释(an approximate explanation);他认为,一个太过严格的分析可能具有形而上学的性质,但是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34)也许出于他分析界定“right”的目的,也许立足于他的分析实证主义立场,对“liability”进行形而上学性质的分析是没有必要的或者是没有用的。但是,要想对“liability”有充分的理解和把握,除了像霍菲尔德那样立足于对判例、制定法以及一些学者的论述进行实证研究和逻辑分析,还必须对“liability”的多义性和模糊性以及与之相关的规范性问题进行深入探讨。我们将在下文借助哈特的理论贡献推进有关“法律责任”的概念理解。

   (三)利用哈特的理论定位“责任”概念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6568.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