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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顺:何谓“哲学”?——论生活儒学与哲学的关系

更新时间:2021-05-14 10:53:35
作者: 黄玉顺 (进入专栏)  

  

   【摘要】(1)就其问题意识、即对社会现实问题的关切而论,生活儒学的最终落脚点是“形下哲学”的建构,重点是作为基础伦理学的“中国正义论”及其所奠基的“国民政治儒学”。这种“哲学”通常是指某个学科领域的原理部分,如“政治哲学”、“道德哲学”等,甚至包括作为分析哲学的所谓“语言哲学”,其所思考的乃是形而下的某个存在者领域。(2)但更严格的“哲学”概念,按照海德格尔的界定,乃是形而上学,主要是传统的本体论,其所思考的是存在者整体,最典型的是黑格尔式的以“反思”为特征的哲学。在生活儒学,这就是普遍性的“变易本体论”以及针对现代性的“超越本体论”的建构。这种“形上哲学”与上述“形下哲学”的关系,即“形上→形下”的奠基关系。(3)然而按照海德格尔的“双重奠基”思想,形上哲学与形下哲学都是存在者化的思考,即都面对“存在者何以可能”的追问;再按照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区分”思想,上述关于“存在者”的哲学都需要关于“存在”的思想来为之奠基。这种存在之思不是哲学,而是海德格尔所称“哲学终结”之后的“思的任务”。在生活儒学,这就是关于“前存在者”的“生活存在论”或“生活论”。因此,生活儒学不是哲学,或者说远不止是哲学。然而正如海德格尔之“思”也被称为“海德格尔哲学”,这种最宽泛的“哲学”概念所包含的存在之思亦可称为“存在哲学”。在这个意义上,生活儒学亦可称为“生活哲学”。

   【关键词】哲学;生活儒学;形下哲学;形上哲学;存在哲学;生活哲学

  

   笔者所创“生活儒学”[①](包括其内在的次级理论“中国正义论”[②])自2004年问世伊始,即为学界所关注:迄今已有介绍、评论和研究文章约200篇(包括不少名家之作)[③]、研究专著两部;[④] 已有多家单位联合举办了共3届“生活儒学”全国学术研讨会。[⑤] 众多学者发表了许多意见,包括向生活儒学提出的一系列问难。现趁《畿辅哲学》辑刊邀约之机,谈谈上述诸多问难之中的一个问题,即“生活儒学”与“哲学”的关系问题,同时借此谈谈我对“何为哲学”或“哲学何为”问题的看法。[⑥] 之所以选择这个话题,是因为近来“什么是哲学”或“哲学是什么”及“怎样做哲学”之类话题比较热火,让我想起学界朋友对生活儒学的两种截然相反的印象,一种印象是“生活儒学太哲学了”,另一种印象却是“生活儒学不太像哲学”,所关涉的就是生活儒学与哲学的关系问题。

   一、“不太像哲学”的存在哲学

   有些朋友觉得:生活儒学不太像哲学,至少有些地方不太像。我曾经回应过这类问题,例如:“有些朋友觉得生活儒学的代表作《爱与思》许多地方‘不像哲学’,其实是因为他们不理解:生活感悟的言说方式,不是哲理的语言,而是诗性的语言。孔子讲‘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最重视诗,就是因为诗是生活情感的言说、生活感悟的表达,而非什么形上学、形下学的哲学建构”;这就是说,“生活儒学在本源层级上的言说并非什么‘哲学’,而是前哲学、前理性、前主体性、前存在者的事情,只能说是‘生活感悟’——生活情感、生活领悟”。[⑦]

   这需要对生活儒学的全部内容有所了解,笔者曾这样概括过:“一、生活儒学的问题意识”;“二、生活儒学与现象学的关系”;“三、生活儒学的思想系统”;“四、生活儒学的本源层级:生活感悟”;“五、生活儒学的形上学建构:变易本体论”;“六、生活儒学的形下学建构:中国正义论”;“七、生活儒学的现代政治哲学”(“国民政治儒学”);“八、生活儒学的其他维度”。其中“生活儒学的思想系统”主要谈了生活儒学所包含的三大观念层级:“1、存在或者生活层级的生活感悟”;“2、形而上存在者层级的本体论建构:变易本体论”;“3、形而下存在者层级的伦理学建构:中国正义论”。[⑧]

   显然,上述“生活儒学的本源层级:生活感悟”或“存在或者生活层级的生活感悟”确实不是哲学,因为通常来说,哲学总是某种“存在者化”的思考,而“生活感悟”却不属于“存在者”,而属于“前存在者”的“存在”——“生活”。生活儒学意在突破两千年来的“形上–形下”二级观念框架,通过追溯前存在者的存在——生活,揭示“生活本源→形而上者→形而下者”的三级观念架构。

   这里涉及的根本问题就是“奠基”问题,箭头“→”即表示奠基关系。所谓“奠基”(Die Grundsteinlegung / the laying of foundation),如果撇开康德、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之间的概念差异,那就是说:如果没有A的存在就没有B的存在,那么,在先的A就是为B奠基的(这种“在先”既非时空上的在先,亦非逻辑上的在先,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在先)。[⑨]

   因此,如果说传统的本体论形上学是为形下学(如科学与伦理学等)奠基的,那么,这种本体论形上学本身也是需要奠基的,这就是某种存在论。这里需要指出:海德格尔没有区分两种存在论,他都是用的“Ontologie”,而称前者为“traditional ontology”、后者为“fundamental ontology”。其实,应当区分“本体论”和“存在论”:关于形而上存在者的理论是ontology,应译为“本体论”;而关于前存在者的存在的理论应当是theory of Being,这才是真正的“存在论”。

   这是海德格尔的“双重奠基”思想,尽管他本人并没有重建形上学、形下学的兴趣,而只关心如何解构而还原到“源始生存经验”(这导致他在道德上出现问题)。他说:

   存在问题的目标不仅在于保障一种使科学成为可能的先天条件,而且也在于保障那使先于任何研究存在者的科学且奠定这种科学的基础的存在论本身成为可能的条件。[⑩]

   这里的“使科学成为可能的先天条件”,亦即“先于任何研究存在者的科学且奠定这种科学的基础的存在论本身”,是指的海氏所谓“传统存在论”(Traditionelle Ontologie);而“使”这种传统本体论本身“成为可能的条件”,则是指的海氏自己的所谓“基础存在论”(fundamentale Ontologie),即他对此在(Dasein)的生存(Existenz)所进行的分析。海氏的双重奠基关系就是(箭头表示奠基关系):关于此在之生存或存在的基础存在论→关于形而上存在者的传统本体论→科学。[11]

   与之相应,生活儒学所说的“生活”、“存在”、“生活本源”、“生活感悟”、“生活情感”等,乃对应于海氏的“基础存在论”,其所思考的不是任何存在者(既不是形而上的存在者,也不是形而下的存在者),而是前存在者的存在,这就是存在论(theory of Being)。

   但应注意的是:生活儒学与海氏思想的这种“对应”并非“等同”,因为生活儒学所说的“生活”或“存在”(Being)并不等于海氏所说的“存在”(Sein)。海氏思想潜藏着深刻的矛盾:他一方面认为“存在”先于任何“存在者”、并且给出所有“存在者”,即“存在与存在的结构超出一切存在者之外,超出存在者的一切存在者状态上的可能规定性之外”[12],另一方面却说“存在总是某种存在者的存在”[13],这就是其思想的矛盾;他区分“存在”与(此在的)“生存”(existence),认为只能“通过对某种存在者即此在特加阐释这样一条途径突入存在概念”,“我们在此在中将能赢获领会存在和可能解释存在的视野”[14],然而“此在是一种存在者”[15],这里却先行于存在,这也是其思想的矛盾。[16] 而在生活儒学,既没有“存在”与“生活”的区分,也没有“此在”的先在;一切存在者皆出于存在而归于存在,或者说出于生活而归于生活。

   因此,显而易见,生活儒学的内容远不止是哲学;它更重大的贡献是“前哲学”的、“为哲学奠基”的部分,也就是“生活论”或“生活存在论”。

   不过,特别有意思的是:尽管海德格尔宣布了“哲学的终结”,以求开启“思的任务”[17],然而他这种“存在之思”却也被人们称为“海德格尔哲学”。这种最宽泛意义上的“哲学”概念,可称之为“存在哲学”(philosophy of Being or Being Philosophy)。这里所谓“存在哲学”并非通常所指的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的“存在哲学”(existential philosophy or Philosophy of Existence)(亦译“生存哲学”),而是“存在之思”(Thinking of Being)。在这个意义上,生活儒学亦可称为“生活哲学”(Life Philosophy)。

   二、“太哲学”的形上哲学

   学界与上述“生活儒学不太像哲学”截然相反的印象是“生活儒学太哲学”。例如,生活儒学问世之初,就有人称之为“哲学帝国主义”[18],意指生活儒学用“哲学”来吞没了“儒学”。又如,拙著《爱与思——生活儒学的观念》在美国出版的过程中,美方编辑坚持要在书名中出现的一个关键词就是“philosophy”[19],这反映了他们对生活儒学的单纯哲学化理解。

   生活儒学经常遭遇这样的误解。有朋友说:“当今儒学的几个流派,您的生活儒学是最有哲学特色的。但也正因为如此,据我所知,有人批评‘生活儒学’不是儒学,而是一种哲学。这就涉及这样的问题:儒家的基本学问形态是不是一种哲学?或者说,哲学在儒学中具有怎样的地位和意义?甚至‘生活儒学’还是儒学吗?”[20]

   我的回答是:“如果把‘哲学’理解为广义的,即胡适讲的‘研究人生切要的问题从根本上着想,要寻一个根本的解决’,那么,整个生活儒学都可以被视为一套哲学思想。但如果狭义地理解‘哲学’,即指那种以本体论为核心的形而上学,那么,生活儒学尽管包含了哲学的层级,但并不等于哲学。生活儒学的一个基本意图,恰恰是要突破传统哲学的形而上学思维方式”;“重建儒学意味着:不仅重建儒学的形而下学——伦理学、知识论,而且重建儒学的形而上学、哲学。而重建哲学形而上学则意味着:必须找到比哲学形而上学更本源的观念,找到哲学形而上学的‘大本大源’、‘源头活水’”。[21]

   确实,生活儒学的内容包括严格的“哲学”部分,即其“形上哲学”。所谓“形上哲学”(metaphysic philosophy)指“纯哲学”,即形而上学,主要是本体论。这是海德格尔的界定:

   哲学即形而上学。形而上学着眼于存在,着眼于存在中的存在者之共属一体,来思考存在者整体——世界、人类和上帝。形而上学以论证性表象的思维方式来思考存在者之为存在者。[22]

   这就是说,纯粹哲学思考的只是“存在者整体”或“存在者之为存在者”,亦即形而上的存在者。按此定义,所谓《易传》的“周易哲学”其实也不全是哲学,因为“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器”[23],即只有对形上之“道”的思考才是哲学,然而《易传》的思考还包含了形下之“器”的问题,特别是伦理与政治问题。

   生活儒学建构了自己的严格意义的形上哲学,因为“这是我所持有的一个基本的信念:‘儒学’的复兴,虽然并不等于、但无疑首先是儒家‘哲学’的重建”[24]。

   (一)变易本体论

   按照上述严格的“哲学”概念,生活儒学的内容之中,只有“形而上存在者层级的本体论建构——变易本体论”部分才是哲学。所谓“变易本体论”(Change Ontology),是将《周易》所讲的“易”即“变易”作为形上本体。

中西本体论之间是相通的,但也存在着根本差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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