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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林 孟昭锋:论碧霞元君信仰扩展与道教、国家祭祀的关系

更新时间:2021-05-14 10:18:40
作者: 王元林   孟昭锋  

   摘要:

   泰山玉女发展成国家祭祀神灵碧霞元君,经历了“立像”、“建祠”、“赐额”三个阶段,完成了从民间俗神到道教神仙,再到国家神灵的转变,成为国家“准正祀性”神灵,这其中道教的吸纳是极为重要的一环,道教作为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在宋至清代多被统治者所利用。在国家祭祀政策的大背景下,道教神仙的光环使碧霞元君有了合法外衣的保护,也因此得到国家的最终承认。道教的吸纳和国家的认同是碧霞元君信仰扩展的前提条件,而与海神天妃的相互吸收利用及自身不断显灵则又促使其信仰进一步扩展。

   关键词:国家祭祀;碧霞元君;道教;泰山玉女;

  

   碧霞元君的身世说法不一,其封号出现的时间亦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代表作有:容庚《碧霞元君庙考——碧霞元君之起源》(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民俗学会丛书《妙峰山》1928年)、罗香林《碧霞元君》(《民俗》1929年第69、70合刊)、范恩君《论碧霞元君信仰》(《中国道教》1995年第2期)、叶涛《论碧霞元君的起源》(《民俗研究》2007年第3期)、闫化川《碧霞元君封号问题的新考辨》(《世界宗教研究》2007年第1期)、周郢《碧霞元君封号问题的再考辨——与闫化川先生商榷》(《世界宗教研究》2008年第3期)等。此外,赵世瑜《国家正祀与民间信仰之互动——以明清京师的“顶”与东岳庙为个案》(《狂欢与日常》三联书店2002年)研究了国家与民间在泰山信仰方面的互动,认为碧霞元君信仰具有更多的民间性。以上诸文对碧霞元君发展演变的外在因素——国家祭祀政策鲜有涉及,对道教在其发展演变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亦少有论述。本文将对这一问题进行探讨,恳请方家赐教。

   一、宋代以前泰山玉女信仰的产生与民间性

   在汉代,碧霞元君的前身——泰山玉女这一形象已出现。至迟在宋初,泰山太平顶已有玉女泉。大中祥符元年(1008),“(宋真宗)车驾升泰山,亲临观焉”,玉女泉“则其流寝广,清冽甘美”[1]。时玉女泉侧已有玉女像,宋真宗令人“易以玉石”,赐泉于辅臣,泰山玉女信仰已经形成(详见下文)。此后,泰山玉女信仰渐至扩大,至明清时期其封号迭加,赐额屡有,祠庙已遍布海内外。追根溯源,有必要对泰山玉女信仰的产生作一考究。

   东汉时,山川崇拜与神仙家、道家思想交错影响,尔后道家吸收山川信仰,认为名山必有仙人在焉。[2]于是,泰山仙人玉女这一形象开始出现。汉代道教文献《茅君九锡玉册文》载“(茅盈)总括东岳,又加司命之主,以领录图籍。给玉童玉女,各四十人,以出入太微,受事太极也”。[3]初平三年(192)曹操出任兖州牧,游仙诗《气出唱》对泰山仙人玉女描述曰:“行四海外,东到泰山。仙人玉女,下来遨游。骖驾六龙饮玉浆。河水尽,不东流”。此后,曹植的《远游篇》:“灵鳌戴方丈,神岳俨嵯峨。仙人翔其隅,玉女戏其阿。琼蕊可疗饥,仰首吸朝霞。”《驱车篇》:“驱车掸驽马,东到奉高城。神哉彼泰山,五岳转其名……上有涌醴泉,玉石扬华英。”及《仙人篇》:“仙人揽六著,对博泰山隅。湘娥拊琴瑟,秦女吹笙竽。玉樽盈桂酒,河伯献神鱼。”[4]都有对泰山玉女的描绘,这些虚无缥缈的仙人神境,怡然自得的仙人玉女,都是人们假设泰山的圣境图画,尚无泰山玉女信奉之实。

   六朝时道教文献《太上九赤班符五帝内真经》曰:“(东岳青帝)常以立春之日,乘碧霞九龙云舆,从青腰玉女十二人,手把青林之华九色杖幡,游行东岳泰山。”又日:“(泰山府君)乘龙驾舆,飞行太空,回灵曲映,下降我房……六丁侍卫,玉女扶将。”又《洞真太上紫度炎光神元变经》之《西王母授经时作颂三篇》云:“东岳仙官乘碧龙碧霞,手把五芝,从玉女十二人,飞青羽裙。”[5]稍后的《元始五老赤书玉篇真文天书经》载:“(东岳仙官)天真下降,给青腰玉女九人,取东岳神仙芝草,不死之药。”[6]直至唐李白《游泰山》还云:“玉女四五人,飘飖下九垓。含笑引素手,遗我流霞杯。稽首再拜之,自愧非仙才。”[7]可见,此时泰山玉女仍是诗人意境中流光溢彩的云霞里轻盈飘逸的仙女,是道教神仙中泰山神成群结队的侍从,还仅是一个群体性的概念描述,没有一个令人信奉的现实载体,并且其侍从身份,地位低下。

   从曹操诗中的“玉浆”、曹植所描述的“醴泉”、“桂酒”到李白诗中的“流霞杯”,都将泰山玉女与泰山山水之灵气结合在一起。泰山自古便是人们心目中的圣地,又是后代封禅祭祀之场所。因文求实,诗人在意境中对泰山玉女的描绘,对泰山泉水的讴歌,必定引起人们对泰山玉女的崇拜并从现实中寻找对其信奉的载体。而女属阴,水亦属阴,泰山中的圣水泉池正可谓玉女的代表,“玉女坤质,为水象,池固其所自来耳”,[8]故人们自然将玉女池看作玉女的化身。这样,位于岱顶的玉女池自然成为人们追逐和求证的理想场所。于是,宋真宗东巡封禅时,亲临玉女泉(即玉女池),易玉女石像。石像的出现,为泰山玉女信仰的进一步扩展奠定了基础。

   二、宋元时期泰山玉女信仰的扩展与道教吸纳

   宋代统治者神道设教,利用宗教为其统治服务。宋太祖开宝四年(971)二月二十五日下诏:“前代祠宇各与崇修。”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十一月二十五日又下诏:“应天下祠庙,祈祷灵验未有爵号者,并以名闻,当议特加礼命。”[1]故“宋朝崇信道教,当时宫观寺院,少有不赐名额,神鬼少有不封爵号者”。[2]这种对祠庙、神灵积极加封、赐额的祭祀政策,使泰山玉女获得了发展契机。

   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封禅泰山,《续资治通鉴长编》记“玉女池”云:“泰山玉女池在太平顶,泉源素壅而浊。初营顿置山下,醴泉发,池水亦涨,及工役升山,其流自广,清泚可鉴,味甚甘美,众赖以济。王钦若请浚治之。池侧有石像,颇摧折,诏刘承珪易以玉石。既成,上与辅臣临观。辛酉,遣使砻石为龛,奉置旧所,令钦若致祭。”[3]故至少在大中祥符元年前,泰山玉女“池侧有石像”。文中仅记“砻石为龛”,无玉女祠之载。虽然《新定九域志(古迹)》卷一《兖州》所载“□□□,大中祥符元年封祀,礼毕,车驾亲幸观览。在泰山顶上”惜原文阙失三字,但从《续资治通鉴长编》、《文献通考·郊社考》等记载不难看出,缺失三字为“玉女像”。宋真宗此次封禅,虽未建祠,但“石像”“易以玉石”、“砻石为龛”、作“《玉女像记》”[4]、“令钦若致祭”等活动,表明玉女新玉石像已经出现,并得到真宗首肯,皇帝的扶持自然会推动这种偶像崇拜的形成与传播。

   玉女有像有龛无祠,这是北宋初年事实,至迟在宋仁宗时,已经有祠见于记载。宋小说《盈盈传》,“乃作者自述所遇”[5],文曰:“玉女命汝(盈盈)掌奏牍,及觉,泣以告母曰‘儿不复久居人间矣,异日当访我于东山’……嘉祐五年(1060),至于(泰山)绝顶,有玉女池在焉……州人重之,每岁无贵贱皆往祠谒。”[6]作者亲临玉女池和玉女祠,当非虚语。时人晁补之《诣岱祠即事》云:“初疑无字碑,莹洁谁敢文。又怪玉女井,高绝何由奫。”晁说之《望(泰)山作》诗亦云:“安得玉女水,为我洗尘埃。”[7]可见,此时玉女池已被推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祠庙出现,使原来仅以石像、石龛为载体的玉女崇拜更进一步,得到当地“无贵贱”官民的认可。元祐丁卯(1087)孟春三日,“兖海守刘衮奉诏祈雪,次谒玉女祠,率巡山刘孟、邑令林会登二绝顶,临四观,遍览胜概”。金章宗明昌元年(1190)三月十二日,“皇姑濮国大长公主奉命同驸马濬州防御蒲察敬诣岱岳,焚香致礼毕。明日,遂登绝顶,拜于玉仙祠下”。[1]可见,宋真宗封禅之后,泰山玉女作为独立的神灵在民间和上层社会都得到较大发展,但仍不属于国家中祀的五岳祭祀系列,其地位仍在泰山神即东岳神(民间化后称作东岳大帝)之下。如上文所载,他们分别是在完成“祈雪”和“焚香礼毕”后,去拜谒玉女祠的。

   1220年,蒙古占领泰安,仍置泰安州,隶东平路。其初入中原时烧杀抢掠,泰山建筑惨遭破坏,“其宫卫,其辇辂,其祠宇,自经劫火之后,百不一存”。[2]元太宗二年(1230)左右,东平行台严实委托道士张志纯修复泰山宗教建筑,但所修庙宇应符合国家礼制,“既申省部,始许修理”[3]。中统元年(1260)四月,忽必烈下诏:“五岳四渎、名山大川、历代圣帝明王、忠臣烈士,载在祀典者,所在官司,岁时致祭。”[4]至元十六年(1279)八月,又诏曰:“汉儿田地里祈仙、祷圣、赛神、赛社,都交罢了者。”[5]至元二十八年(1291)东平人赵天麟上策元廷:“东岳者,太平天子告成之地,东方藩侯当祀之山。今乃有倡优戏谑之流,货殖屠沽之子,每年春季,四方云聚,有不远千里而来者,有提挈全家而至者,干越邦典,渫渎神明,停废产业,麋损食货亦已甚矣。”[6]蒙元之际,载在祀典之神可岁时致祭,而民间的祈神赛社被看作“干越邦典、渫渎神明”之行为,令“民间一切赛祈,并宜禁绝”。[7]此种背景下,始终没有载入国家祀典,性质实属民祀的泰山玉女,其岌岌可危的命运可想而知。

   无论是道教大师邱处机西觐成吉思汗,还是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六年(1269)正月诏封全真道五祖为“真君”,册封王重阳的七大弟子为“真人”,[8]这些都表明元代统治者对道教的重视。在元代,道士还获得了代替朝廷祭祀岳渎的权利。冯志亨《重阳成道宫记》云:“蒙哥皇帝即位之元年(1251),诏征掌教大宗师真常李真人,上亲授金盒香、白金五千量,佩金虎符,代礼巡祀岳渎,凡在祀典者靡所不举。”王鹗《玄门掌教大宗师真常真人道行碑铭》亦云:“岁辛亥(1251),先帝(元宪宗蒙哥)即位之始年也,欲遵祀典,遍祀岳渎。冬十月,遣中使诏公(李志常)至阙下……自恒而岱。”[9]道士取得代朝廷出祭岳渎之特权,俨然国家正使。《元史》载:“岳镇海渎代祀自中统二年(1261)始,凡十有九处,分五道……道遣使二人……中统初,遣道士,或副以汉官。至元二十八年(1291)正月帝谓五岳四渎祠事……宜遣重臣代朕祠之,汉人选名儒及道士。”[10]祭祀岳镇海渎使用道士,遂成元朝定制。祠庙在泰山的玉女神,也正是在元代经过道教徒的塑造而纳入道教体系。

   首先,道教徒给泰山玉女塑造了一个高贵的出身,他们借助泰山神的正统地位,将其附会为泰山神之女。此说最早见于《新编连相搜神广记》:“(东岳)帝一女:玉女大仙,即岱岳太平顶玉仙娘娘是也”,[1]后载入道藏本《搜神记》中。对此,顾炎武指出:“泰山顶碧霞元君,宋真宗所封,世人多以为泰山之女。后之文人知其说之不经,而撰为黄帝遣玉女之事以附会之。不知当日所以褒封,固真以为泰山之女也。”[2]但据晋时张华《博物志》、干宝《搜神记》记载泰山神之女已嫁为西海妇,不可能成为后来的泰山玉女神,此说仅为道教徒附会之言。

   其次,元太宗二年(1230)左右,道士张志纯重修泰山祠宇,重修后的玉女祠改称昭真观。昭真之“真”乃道家专用术语,其含义首指老子的道,在昭真观命名时,“真”又指全真道,是全真道的最高宗旨,并且改玉女祠为昭真观之人很可能就是全真高道张志纯。[3]玉女祠的这次重修与改名均由道士主持,其祠宇必定归道门管理,其神泰山玉女为道教神仙亦顺理成章之事。这次重修与改名以独特的方式保护了泰山玉女,一方面道教的吸纳,使其拥有了道教女仙的光环而获得朝廷的认可,避免了因民祠而惨遭取缔的命运,同时也改变了玉女祠民间小庙的规制,大大提高了泰山玉女在民间的地位。

再次,道教经卷《元始天尊说东岳化身济生度死拔罪解冤保命玄范浩咒妙经》对泰山玉女进行了塑造,其载:“泰山顶上东岳内宫,曩时现玉女之身,根本即帝真之相,应九炁而垂慈士相,冠百灵而智慧圆融。行满十方,恩周亿劫。位正天仙之号,册显碧霞之封。”[4]据《旧唐书·礼仪志》、《宋史·礼志》、《元史·祭祀志》、《明史·礼志》等记载:唐代封东岳神“天齐王”,宋代封“天齐仁圣帝”,元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封“天齐大生仁圣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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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宗教研究. 20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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