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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快乐、幸福、良好生活

更新时间:2021-05-06 11:13:19
作者: 陈嘉映 (进入专栏)  

   §1 快乐是不是好的 [1]

  

   我在§5.7申论,快乐不快乐不能脱离开整体生活来考虑,屈原虽然郁郁寡欢,但他并不因此就有心理问题或性情问题。但另一方面,我也承认,郁郁寡欢、悲观、绝望,这些是“负面的心理状态”。快乐似乎天然是好事,当父母的,谁都愿意孩子快乐,不愿意孩子痛苦;每逢过节的时候,我们祝亲友节日快乐,没有祝他不快乐的。我们自己也愿意快乐而不愿沮丧,碰到沮丧的时候,我们希望它赶紧过去,快乐当然也会过去,但我们不会盼它消失。荀子在他讨论音乐的一篇文章开首就说:“夫乐(音乐之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荀子·乐论》)的确,有一种主义,把善好等同于快乐,认为人生的目的就是追求快乐,这被称作“快乐主义”。把快乐等同于善好的一个主要论据是,人似乎都追求快乐,而且不是把它作为手段而是为其自身来追求——个人在享乐的时候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享乐。英国哲学家多半持快乐主义,休谟说:“人类心智的主要动力或推动原则是快乐和痛苦”; [2]道德亦不例外,“美德的本质惟在于产生快乐,邪恶的本质则惟在于造成痛苦”,因此,道德的全部效果一定都来自快乐和痛苦。 [3]

   不过,把快乐等同于善好似乎走得太远了。让我们想想,《西游记》里谁最快乐?好像是猪八戒。猪八戒好吃好色,好耍不怎么聪明的小聪明,偶或也英勇一下子。除了有时嘟囔抱怨,他过得高高兴兴。这个形象真是塑造得出色,我们,我们男人,都有点儿像猪八戒,有可爱处,也怪可恨。不管可恨还是可爱,我们一般不挑选猪八戒作为良好生活的典范。《石头记》里谁最快乐?想来想去,也许是薛蟠。《安娜·卡列尼娜》里谁最快乐?也许是奥勃朗斯基。回到现实生活,一个小官僚,性格挺开朗,人缘挺好,能哄住上司,也能应付同事下属,不怎么焦虑地做点儿公务,然后吃点儿、喝点儿、玩点儿、拿点儿、贪点儿。他过得挺快乐,却不算善好。听说,雷政富同志就蛮快乐,当然,他被抓起来了,不快乐了。但还有千千万万个雷政富没有被抓起来,他们仍然快乐着,偷着乐。

   反过来,屈原忧国忧民,不怎么快乐。顾准、遇罗克、刘宾雁,为真理为正义事业奋斗,却很难说他过得快乐。你看,好莱坞电影里那些英雄人物,为家人为国家利益跟坏蛋缠斗,成天板着眉眼。耶稣快乐吗?《复活》里的聂赫留道夫,忏悔之前过得挺快活的,后来跟着玛斯洛娃去流放,不那么快活了。但也许那时他才成为善好之人。

   嗑药的快乐好吗?妻子醉心于新情人却严丝合缝哄着你,你为她的“一往情深”而快乐,这样的快乐好吗?这一类快乐“与事实无关”,苏格拉底称之为“虚假的快乐”或“错误的快乐”。(《斐莱布篇》,40)完全被人欺蒙还好说,但这类“虚假的快乐”往往杂有自欺,例如在包法利夫人那里。这还没完,此外还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行强奸,有人虐杀动物甚至虐杀人类并因此快乐,以此求乐。想到虐杀者和强奸者也能获得的快乐,我们似乎很难再坚持快乐总是善好。

   不过,思想史上的“快乐主义者”,主张的并不是不问哲学一心吃喝玩乐。这种街头实践快乐主义者,像《列子·杨朱篇》里的朝穆,朝朝暮暮都要快乐,“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快乐主义哲学主张的却不是这一路快乐,更不是强奸虐杀的快乐。亚里士多德把尤多克索斯(Eudoxos)称作第一个“快乐主义者”,但据亚里士多德,尤多克索斯生性节制,不耽于享乐。最出名的快乐主义者是伊壁鸠鲁,后世干脆把吃喝玩乐派称作“伊壁鸠鲁之徒”,但伊壁鸠鲁本人所提倡的不是这个,他说:“我们说快乐是主要的善,并不指肉体享受的快乐;使生活愉快的乃是清醒的静观。”看来,哲人的快乐和我们的声色犬马之乐是不是同类,我们甚至要怀疑哲人的快乐不是我们所说的快乐。

   近世的功效主义伦理学持快乐主义主张,这我们已经在第二章谈到。功效主义或一般快乐主义并不否认,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不能一味快乐,倒常常去做很不快乐的事情。据说,那是我们因了长远的快乐,不得不放弃了眼前的快乐。弗洛伊德的“现实原则”说的也是这个:性本能和自我本能原本都是求快乐的,但自我本能比较乖觉,很快就受到必要性的影响,开始修正快乐原则,臣服于现实原则。不过,这个现实原则,“归根结底也是在追求快乐——尽管是一种被推延和缩减过的快乐,同时也由于其合乎现实而保证能够实现的快乐”。 [4]

   常见的论证套路是:声色犬马之乐虽然乐于一时,却不能长久快乐。我们是有远见的动物,不能只看眼下是苦是乐,快乐不快乐还须从长计议。街头女子来拉客,你可能颇想和她快活一番,但想到万一扫黄抓个正着,拘留、罚款、老婆闹离婚、单位下处分、邻居白眼,这些事情当然都不快乐,你算下来,不快乐超过了和那卖春女子的一番快乐,决定转身而去。很好;不过,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也许你明明算下来不划算,但还是屈服于欲望的诱惑了。是否屈服,还要看诱惑有多近身,要看欲望是否已被挑起,虽然这些因素并不改变跟那女子快乐一番的快乐量。也许,虽然快乐量客观上不变,但诱惑临近,欲望膨胀,会让头脑糊涂,容易算错。但若绝没有被扫黄撞上的危险,你还是断然拒斥以这种方式快乐一番,这大概是因为,你计算下来,做个道德君子的快乐大于买春的快乐。

   快乐计算是从利益计算来的。我们会权衡长远利益和短期利益。越是能够量化的利益,我们越是能进行短期和长期的比较,例如这只股票现在该不该拋出。数字不带时间性,或者说,数字把时间性也纳入了计算之内。套用股票模式来谈论眼前快乐和长远快乐则十分可疑。固然,利益 是个极宽泛的词儿,但无论多宽泛,它通常并不包括快乐。父母的确会教育孩子说,你别只顾玩乐,想想到了考试那天你怎样办。这话说给坚定的玩乐主义者并无多少力量,他会回答说:管它是得是失,我先快活了再说。我们一般只谈论未来的赢利亏损,很少会谈论“未来的快乐”。快乐是带着时间性的。快乐、痛快 这些汉语词差不多从字面上透露:快乐快乐,不仅乐,还快;甚至,只要快,痛都痛得痛快。快哉此风,快意恩仇,喝个痛快,引刀成一快,都是快并乐着。两杯啤酒拖着喝了一夜,就没有什么乐了;一刀毙命或可大笑对之,凌迟就怎么都乐不起来。快乐要快,来不及权衡。事事权衡,恐怕只发生在那些从不知快乐的人身上。

   苦乐计算还有其他困难,如我们在§2.3曾疑问,如果一个人的快乐来自另一个人的痛苦,该怎么加减?——直愣愣说,虐杀者和强奸者获得的快乐也要计算在快乐总量里吗?

   功效主义者也许会争辩说,虐杀这样的事情并不会让人快乐,只会让人不快乐。边沁、密尔都是高尚君子,他们似乎不能设想作奸犯科也能让人快乐。若人人都是那样的髙尚君子,不会因粗鄙恶劣的活动快乐,那么剩下的只有高尚的快乐,快乐就一定是好的了。可惜,仁者稀俗人众,作奸犯科而仍然髙高兴兴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施虐者感到的不是快乐?可你看他,一边施虐一边喜笑颜开,他乐此不疲。就算讲到正派君子,上述争辩似乎也倒果为因:大概是由于有了这样的风俗、习惯、法律,他们才会因为作奸犯科抵触了这些而不快乐,却不是因为要防止我们不快乐,人类才制定出法律等来禁止这些活动。如果这些活动天然就让所有人都不快乐,恐怕就无须制定法律来加以禁止了。

   理论家总想用同一把尺子来衡量人的一切活动。人家踏春嬉游,你苦背英语单词,他就说你是放弃眼前快乐追求长远快乐;人家玉盘珍馐,你去救助灾后伤员,他说是因为你觉得给这些伤员倒屎倒尿比玉盘珍馑更快乐。要是一旦信服了这样的理论,倒屎倒尿真的变得比踏春宴乐更快乐,我觉得倒不妨相信这样的理论。

   考虑到噫药和施虐快感,我们似乎很难再坚持快乐就是善好,最多说,有德会让人快乐。斯多葛哲学一般认为,若说德性与快乐有什么联系,那并非因为德性带来快乐,所以我们把德性视作善好;而是因为德性是善好,所以德性也带来快乐。斯多葛哲人马可·奥勒留皇帝则认为,快乐和痛苦无关德性,因为无论善人恶人都会有快乐也都会有痛苦。尼采也认为快乐和痛苦没有道德意义,以快乐和痛苦来评定事物价值的学说幼稚可笑。他以其特有的尼采风格说道:追求快乐不是人的天性,那只是英国人的天性。

   希腊盛期,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这些哲学家强调德性和智慧,但也不排斥快乐。此后,希腊的社会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希腊人的精神气质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斯多葛主义的兴盛是突出的一例。他们只求德性,不求快乐。至基督教兴起,尘世快乐不仅不与善好合一,倒多半含有罪孽的意思。这里不能不说到苦行主义者,他们不追求快乐,反而追求受苦。

   快乐就是善好这一命题的确会碰到很多困难,但另一方面,快乐这个词却似乎生就带着某种正面的意味。你尽管主张快乐无关德性,尽管主张快乐是种罪孽,一不小心,快乐又冒出来了。《新约》里还是保留了不少表示快乐的希腊词,用来表示敬神的愉悦和欢乐。咱们毛主席时代,很多正面的语词停用,美感、爱情、人性、善良,都灭了,享乐主义更成为一桩大罪,但见到毛主席,无比快乐,共产党领导下,幸福万年长。不管孔子颜回过得快活不快活,人们都说“孔颜之乐”,不说“孔颜之苦”。庄子、尼采这一路高人,向来不以快乐为意,像超出善恶一样超出苦乐。但在庄子那里,最高的超然还是乐,至乐。尼采也一样,我们都知道《快乐的科学》这个书名,是的,尼采看到,快乐里含着志意的永恒:

   世界深深,深于白日所知晓。是它的伤痛深深——,快乐——却更深于刺心的苦痛:伤痛说:消失吧!而快乐,快乐无不意愿永恒,——深深的、深深的永恒! [5]

   或者,从负面说,不仅强奸和虐杀这些活动可恶,因它们感到快乐也让人厌恶——甚至,“虐杀的快乐”、“强奸的快乐”这种话听起来都别扭,就仿佛把虐杀者、强奸者的感觉叫做“快乐”是对受害人的进一步侮辱。

   也许,快乐不能一概而论,我们应当把可鄙的活动和高尚的快乐区分开来。既然把有些快乐叫做可鄙的快乐,它当然是不好的,但我们该怎么区分何为可鄙何为高尚呢?

   旧时候,人们往往引入肉体(或感官)和心(或精神)的区别——心灵的快乐是纯洁的快乐,因此是好的,肉体的快乐则不那么纯洁,要么混合着痛苦,要么过后跟着痛苦。(《斐莱布篇》,240)这听来是个奇怪的观察。发廊买春,完事走人,不必混杂任何痛苦,只要留心别染上性病,事后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痛苦。反过来,心灵的快乐也许更为纯洁,但那意思未必在于心灵快乐是一味快乐,聂赫留道夫忏悔之后,获得了“心灵上的快乐”,但也始终伴随着心灵上的痛苦。我恐怕,凡心灵的快乐,多半和辛苦、艰苦、痛苦、苦难、忧伤、悲悯连在一起。

   一般说来,我们应慎用心灵/肉体、精神/感官这类范畴,它们混杂地积淀了历来关于心灵/肉体、感性/理性的纷繁学说。你乐于打网球,在球场上狼奔豕突,汗如雨下,这时你是身体在承受痛苦而精神在享受快乐吗?由虐待他人而生快感,很难说施虐者获得的是肉体上的快乐而非心里快乐。很难想出什么情形,那里只有纯粹肉体的、感官的快乐,柏拉图早就告诉我们说,若没有理知、记忆(memnesthai),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享受快乐。反过来,好友聚会宴饮,有情人间欢爱,肉体好像是跟精神一起快乐着。听一曲莫扎特,得到了感官的快乐还是精神的快乐?没有耳朵这个感官,精神该怎么享受莫扎特?宴饮之乐不如礼乐,施虐快感恶劣,但不在于它们“更加肉体”。

  

   §2 目的与欲望

  

   快乐是善好,快乐无所谓好坏,快乐是坏的,孰是孰非?我们恐怕需要另辟蹊径来探讨快乐问题。

快乐主义把快乐视作生活的目的。吃喝常被引为求快乐的活动。然而,平常吃饭喝水无所谓快乐不快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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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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