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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桂林:生计与风水:清代湘南地区的矿业开发与生态环境

更新时间:2021-04-24 20:24:59
作者: 曾桂林  
湘南地区的矿业开发渐趋停滞。

   康熙中后期,清廷在矿政方面采取比较审慎的态度,申明严厉禁矿的同时,也对穷民生计给予照顾。29康熙五十二年(1713)奉上谕,户部议定新例:“凡各省所有之矿本处无业贫民私行采取者,各该地方官查明姓名注册,令其开采,仍令各该管官不时稽查,毋致生事,妄行不法。其外省之人不许开采,并严禁豪强富户设厂。”30此次矿政调整成为清代矿业史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对于湘南地区矿业开发也具有重要意义。是年,户部覆准“桂阳州大凑山、黄沙等处产铅,准其开采”。31同时还准郴州设立九架夹黑铅厂,但不久因“垄深砂尽”而停采。32

   雍正年间,矿政以禁为主,尤以前期最为严厉,湘南地区的矿业开采受到很大影响,多有波折。起初,仅有桂阳州大凑山铅矿继续开采。雍正三年(1725),准商人邱道正等复采九架夹白铅,但因矿内杂产黑砂,后咨请黑白兼采,从黑铅中煎炼白银。湖南巡抚布兰泰雍正五年(1727)三月奏报,据赍送税册,是年正月所获黑铅11 900余斤,煎出白银1919两。然上谕朱批“开采一事目前不无小利,人聚众多,为害甚巨”,33这成为各级官员禁矿的依据。随后,户部覆准封禁大凑山铅厂。雍正六年(1728),大凑山旧垄附近逢雨冲出白砂线,乃又准“照旧开采,二八抽收”。34随后数年,桂阳州石壁、大凑山等处矿厂均陷入先准试采、后遭封禁的结局。

   乾隆初年,清廷开始采取较为宽松的矿政,湘南地区的矿业开发渐趋高潮。乾隆四年(1739),湘抚冯光裕奏请,“无论旧垄新苗,有愿自备工本刨试者,许呈地方官具呈报明,委员勘确并无干碍民间田园庐墓及非新定苗疆滋扰地方者,即准采试”,“以天地自然之利养赡穷民”。35随后数年间,桂阳州的马家岭、萧家岭、雷破石、石壁下及郴州的铜坑冲、桃花垅、甑下垅等七处铜铅矿砂较旺,而临武、兴宁、永兴、桂东、道州、祁阳等州县则采试无效。36乾隆八年(1743),题准“郴桂铜厂所出铜斤除抽课外,每百斤给价一十二两收买供铸”。37这就确立了郴州、桂阳州作为湖南铸币原料矿开发区的地位。乾隆十年(1745)巡抚蒋溥以郴、桂二州“现开铜矿所出之铜成色颇高”,提出“开局鼓铸”,并试采锡砂。38乾隆十一年(1746)巡抚杨锡绂题准郴州柿竹园、葛藤坪等处出产锡砂,亦按例抽税。39在此前后,桂阳州垄口较旺,“炉座亦增,每年约可得税铅二十五万余斤”,白铅抽税亦“每年约有八万余斤”,40按照铜铅矿砂税二八抽收,可估测出每年矿砂产量相当可观。采矿之初,郴、桂二州各矿多由商办,后因炉户及商人偷漏等弊,部分矿厂改归官办,建有官围,并派员役稽查,设立卖铅牙行。此后,郴、桂二州的铜铅锡产量逐渐上升,主要供应湖南本省宝南钱局鼓铸的原料。乾隆八年,宝南钱局仅按雍正八年(1730)例设炉5座,乾隆十九年(1754)、二十一年(1756)先后两次添设炉座,铸炉总数增至20座。乾隆十九年铸炉达10座,岁需正耗铜19.6万余斤,白铅16万余斤,遇闰加增铜、白铅各1万余斤,均从郴桂两地所产铜铅矿内收买供铸。41但是,经过十余年大规模开采,矿产资源枯竭的问题逐渐凸显。乾隆十三年(1748),桂阳州马家岭铅矿出砂尚旺,但铜矿则出砂微薄,“精华将竭”,幸在邻近的绿紫坳地方开垄试采,铜砂较旺。42至乾隆四十一年(1776),郴、桂二州铜锡各矿“近年出产渐微”,经查“永州府零陵县属之稍公塅产有铜苗,直隶郴州宜章县属之圣公墰等山产有锡苗”,另在宜章县旱窝岭等处发现锡砂,经湖南布政使觉罗敦福奏请开采。43乾隆末年,桂阳州绿紫坳铜厂在采挖数十年后,“峝老山空,产砂日微”,44虽经官府整顿厂务,奏请定额供应,然而所采铜斤不敷鼓铸,宝南钱局不得不酌减炉座。嘉庆初年,桂阳州铜厂“愈采愈微,缺额益甚”,前七年间即缺税铜15万余斤。45尽管派员督采,仍未尽如意,矿业开发的繁荣景象已不复存在。此时州官还负追赔之累,这与乾隆时形成鲜明对比。王闿运在《桂阳直隶州志》中称:“桂阳最盛时,当乾隆六十年中。……雍正初定直隶州,养廉银天下大同,然桂阳当时号十万矿税之利也,州官取于矿税,宜若蠹国。而是时海内物力殷富,司农朽贯,太仓腐粟,方藏金沉珠,示不宝财货,民间亦充实狼戾,斗米数十钱,金银与铅铁同委积无所用。……嘉庆之初,矿利渐竭,自是递降,民困国矉,州县虽欲作奸盗赇,偷得温饱,盖亦难矣”,“州官所赖矿税既尽,遂为荒州”。46王氏虽以官师情形为论域,然从中亦可折射出清代桂阳州矿业开发的一个侧面。

   由于资料的限制,湘南地区的煤、铁及其他矿产无法展开详论,以下仅简略述之。据各地方志载,永州府及郴州、桂阳州各属县煤、铁多有分布。如永州府,“江华向称锡方,亦云产铁”。47郴州兴宁县,“邑山多田少,铁矿间有,然每矿所出无多,稍采辄尽”。48又载:“凡铁矿,雍正十三年总督迈柱题准……永州府之东安县……桂阳州暨所属之临武县并有铁矿,查明并无妨碍,听民间自行开采。又……郴州之兴宁县铁矿,均准百姓采取。”49但在乾隆以前受矿禁政策影响,较少集中开采,仅许百姓自采自用,故民间私采煤、铁现象并未禁绝。乾隆四年,兴宁县经呈请夏里、江口、东安、流波等处开采铁矿。至嘉庆年间,有县民在烟竹坪、黄泥坳等处私挖而遭封禁。50而在郴州,方志载称:“铁,州境并无专山,俱向各山寻取刨挖,采石之黑者用柴炭烧炼而成,工本甚多,获益有限,虽无税抽而滋扰更繁。”51嘉庆二十四年(1819)署知州常庆莅任后,即因矿徒扰民而出示封禁。

   清后期,朝廷对开矿持鼓励态度,商人趋利而至,民间私挖盗矿者亦很多,湘南地区的矿产资源基本处于无序开采状况,直至光绪二十一年(1895)陈宝箴设立湖南矿务总局后才有所改观。长达数百年的矿业开发,一方面给湘南社会发展带来了一些经济效益,另一方面也使得人居环境发生了较大变化。由此,官绅民各界对矿业开发进程中出现的生态环境问题亦有所反应。三、“坑冶十害论”与郴州矿业发展之波荡郴州直隶州是各种矿产的富源区。据《大明一统志》记载,郴属之桂阳、宜章、永兴等县产银铁铜锡。但因明末“砂贼之变”与清初“三藩之乱”的影响,郴州矿山遍遭蹂躏,地方百姓也深受其害。明清之际,朝廷采取了严厉的矿禁政策。如方志所言:“至明末坑徒猖獗,而祸患遂棼结而不可救……圣朝定鼎,严行封禁,民赖以安。及吴逆叛乱,招集砂贼开挖刘家塘等处,沿乡掳掠,苦难图绘。”52康熙十七年(1678),征南将军穆占收复郴州,两军成对垒之势。当时刘家塘一带还聚集矿夫万余人,潜匿山谷,“名为夫役,实属贼党”,穆占恐其酿乱,为安定社会,将刘家塘矿山严加封禁,“害始少除”。53

   及至康熙十九年(1680),“三藩之乱”基本平定,湖南全境已处在清廷统治之下,社会秩序渐趋恢复。户部已于康熙十八年(1679)覆准各省开采铜铅之例,即“产铜铅厂,任民采取,征税银二分,按季造报,八分听民发卖”。54缘此,康熙十九年湖南亦遵奉“听民采铜之令”,郴州各处矿坑很快恢复开采。举其要者,有葛藤坪、黄泥凹、柿竹园、白水垄、水浪石等处。其时,朝廷允准民间开矿的本意是采铜砂以资铸钱,然而郴州各矿坑多为铅锡矿,产铜很少,“今各处既非铜山,则是无补国计矣”。55且大乱初定,还有一些不稳定的因素。当时户部规定,只许本州县民报明呈请,且“无碍于良田坟墓风垄命脉者,方许雇募土著人夫开采”,亦“不许异棍假冒”;56“如别州县越境采取,及衙役搅扰,皆照例治罪”。57部令可谓详密,计深虑远,然实际上仍有不少“异棍假冒”,贻害地方。如方志载称:“各处流棍,或称商,或称宦,或称弁,假冒土著,今日请开此地,明日请开彼坑,倏来倏往,如鬼如蜮,甚至不由上命,招集奸党,竟自开挖。”58所谓“异棍”,其实是外来的采矿者,因其越境开采而视为非法,这样就与具有合法身份的“土著”相对立。结果,矿冶开禁政策由原本利民之生计转为贻害地方之弊政。同时,因外来采矿者侵害了当地人的利益,故遭到乡邦人士的强烈反对,视之为“奸徒”,进而引发土客民间的纷争。对采矿引发的社会不靖问题,地方官虽也有所察知,但“因有官税二分故”,59并不敢轻言反对采矿。地方民众饱受其苦,乃屡屡向官府呈请禁矿。

   康熙二十三年(1684),郴州知州陈邦器上禀新任偏沅巡抚丁思孔,为民请命,痛陈“郴州大害无逾坑冶”,请求封禁铅锡各矿。由于矿政关乎国计民生,丁思孔对此十分审慎,并没有完全应允陈邦器之请,而是采取折中之法,委派衡永郴道道台朱士杰率兵卒“将外来异棍亲临驱逐,一切无名小坑概行封禁”。60在封禁矿坑的过程中,矿工进行了一些武装反抗。陈邦器不避艰危,深入山谷,亲冒矢石,最终将外地矿工解散。康熙二十四年(1685),“奉部文停其抽税,听民采取”。49然而,这种“损上益下、法良意美”的停征矿税政策,似乎并不受郴州地方官绅的欢迎。税课虽停征收,但矿砂仍“听民采取”,官府仍有稽查之责;而矿夫犹存,则“凶党纠聚”“讼狱繁兴”之困扰依然难免,亡命奸徒抢夺剽劫之案件亦恐时有发生。61由此看来,“听民采取”固然顾及贫民的生计问题,然抑或贻他日无穷之患,故而地方官绅更力主实施全面封禁的矿政。他们陈言:

   在郴民贫苦已极,田畴不足供赋税,乐岁难以糊家口,岂甘袖手乐贫,不思少沾微息?但目前之十害已觉剥床及肤,后此之深忧更同积薪厝火,岂可贪锱铢微利而贻百世之灾患也哉?况前此为祸,止在猺獞坑夫,今各省裁兵,不事耕种,日逐游手,庙堂恐以安插不善,每为议及。郴壤连四省,倘一闻开采,则两粤、江右、大湖南北裁兵定闻风蚁赴。以蕞尔之荒陬,集万千之狼虎,脱有奸人煽祸,在郴民之身家性命俱不足惜,其若朝廷封疆何?所以阖郡之人痛哭流涕赴上哀呈,咸思永闭不愿再开也。53

   显然,地方官绅所考虑的不单是贫民生计,而更关注其背后的隐忧———“朝廷封疆”。而其所言也绝非空穴来风,危言耸听。宋明两代的“坑冶之害”,是清代郴州士绅们屡屡述及的前车之鉴。所谓“郴安,湖南九郡始可奠枕,真知本之论也”,62正是他们以前朝循吏王、程秀民上疏奏请封禁以遏乱源的最好注脚。清初郴州这次开矿与禁矿之争,主禁派最终占据上风,其理由除深忧朝廷封疆之外,“已觉剥床及肤”的“十害”就近在眼前,更容易引起地方官员和百姓的共鸣,获得其支持。所谓“十害”,是郴州地方名士喻国人总括提出的开矿采砂所致十大危害,即著名的“坑冶十害论”。其具体内容如下:

   郴界在岭表,山多田少,一岁之收不足供一岁之食,今增万千之夫役则增万千人之口粮,米价腾贵,穷民奚堪,害一;煎淘恶水,一入田畴,竟成废壤,不但衣食无资,并国赋何办,害二;穿求砂苗,深入无底,举数十里之屋庐坟墓,皆有斩龙绝脉之虞,害三;炉炭无出,即砍人禁山而不惜,伐人冢树而莫顾,居民风水悉遭败坏,害四;且本地居民从无辨炉火、识砂色者,率皆临、蓝、嘉、桂、常、新各处奸徒及四方亡命,昼则横肆抢夺,夜则公行剽劫,令鸡犬不宁,妇女远窜,害五;凶党纠聚,千百成群,少有忿争,便肆戕杀,讼狱繁兴,牵连拖累,害六;恶水一出,数十里沟涧溪河皆成秽浊,民间饮之,辄生疾病,害七;河道半被泥沙壅滞,时为迁改,乡民恐坏田苗,拼命力争,屡致争斗,害八;万山环聚,疠气本深,更加掘发,瘴雨岚烟,染者多疫,害九;窝逃薮盗,上禁森严,今夫役俱属远方,即有逃人巨盗藏匿其间,孰从稽查,害十。凡此,皆害在官民共见共知者也。更有一莫大隐忧关国家之封疆者,脱有不测,咎将谁归?(4)55

“十害”之中,涉及口粮米价、农田水利、风水龙脉、社会治安、自然生态等多个方面,应该说是早期矿业开发中普遍存在的问题。而在传统农业社会中,生计与风水无疑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两方面。从普通百姓的眼光来看,屋庐坟墓的风水龙脉寓含着生态环境保护。如违禁犯忌,必为千夫所指,终究要封山闭矿。实际上,清代矿业政策的一项基本原则即是:“若有碍禁山风水、民田庐墓及聚众扰民,或岁歉谷踊,辄用封禁”。63从生计方面而言,坑冶之害在于大量流民麇集,使得“米价腾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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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学集刊. 20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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