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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水根:敬祖尊王:清代萍乡宗族与图甲运行

更新时间:2021-04-21 19:20:26
作者: 阳水根  

   摘    要:

   在图甲成员庞杂、宗族分布零散的清代萍乡,宗族是重要的话语、承差的主体和强有力的纽带,支撑、维系着图甲制的运行。民众灵活使用宗族的语言与同姓甚至异姓沟通,以建立社会关系合作入籍。在甲的层面,以宗族为单位协商、分派差役,各宗族或共同建立甲会形成制度化的合作机制,或举族博弈、纠纷不断。承差的各族大多以祖之名成立差会,具有强有力的情感纽带,有利于差役的顺利完成,亦强化了宗族的组织化。

   关键词:图甲; 宗族; 组织化; 差役;

  

   宗族与图甲关系的研究,是深入考察图甲制运行实态的重要途径,备受学界关注。郑振满发现明中期以后共籍的家族成员因管理户籍及分摊赋役的需要强化了其家族组织,同时异籍的家族逐渐分化或解体,福建形成了以家族为本位的里甲体制1。宋怡明在考察明代福州地区的军户时,认为由于里甲的制度规定和职业世袭使得同在一户的军户不得不借助宗族的形式组织起来,而且宗族的成员不一定具有真正的亲属关系2。这一趋势在广东、徽州、山西等地的研究中得到证实3。刘志伟亦认为图甲制的血缘色彩在清代广东显著地浓厚起来,但强调图甲体系与血缘组织的系统并不一定直接对应,其中交织着包含血缘关系在内的多重复杂的社会关系4。这提示我们,明中后期以降作为王朝基本制度的图甲制逐渐依赖民间社会组织维系,宗族越来越多地参与图甲运作。那么,宗族具体如何参与图甲的运行?这一图甲制运行的关键问题,尚待充分研究5。

   目前,宗族参与图甲运行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徽州地区。学者们以丰富的徽州文书为支撑,发现清代徽州图甲基本由大族垄断,把持图甲的宗族以合会、生息基金、各房津贴、设置应役田产等形式维持图甲运行6。然而,清代江西萍乡的图甲高度分散、成员庞杂,一甲由3姓以上构成是普遍现象,且“聚族而居者殊罕”7。因此,以萍乡为研究区域,讨论宗族如何参与图甲的运行,仍留有深入的空间。清代萍乡图甲制的研究已有一定积累。郑锐达和凌焰分别考察了清代萍乡移民的入籍问题。郑氏认为清代初期较多移民以联宗的方式入籍,凌氏指出清代中期以后萍乡民众仍可合族进入图甲正户。但均未继续讨论入籍后宗族如何参与图甲运行8。凌焰、阳水根发现清代图甲的运行依赖义图组织的维系,但未深入研究宗族与图甲运行的关系9。本文拟在上述研究的基础上,充分利用稀见图甲文书,通过细致地展现清代萍乡图甲入籍、甲内宗族差务合作和宗族的承差应役过程,探讨宗族如何参与图甲的运行,以推进图甲制研究。一、同祖共籍:宗族与入籍社会变动不居,图甲的平稳运行建立在图甲适时调整的基础上。吸纳新入籍者是清代萍乡图甲重要的调整手段,不仅维持图甲完整,而且适应地方社会群体的兴衰变化,有利于社会流动与稳定。明末清初萍乡社会动荡,图甲绝户众多,故招户当差。移民“呼朋引类”入籍萍乡,其图甲由清初“每甲不过一姓、二三姓为止”,至嘉庆年间“图内竟有六七姓合户者,多至十四五姓合户者”,致使其时“田山为客所有者,十之六七”10。嘉庆十一年(1806)合邑编修《萍乡十乡图册》禁止图甲招纳新户,然收效甚微,各图甲仍然不断接受新入籍者。究其原因,由清初“丁寡粮稀”招户当差,至清中期后大多“勾引进户者只图得财”11。萍乡图甲的调整贯穿有清一代,且移民入籍者众多,其势力足以与土著抗衡。那么,宗族在移民入籍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

   图甲户籍于民众而言意味着控产、科考权利以及社会地位的彰显,且“萍邑本籍图甲各始于其祖宗,而子孙世承之”12,故“为子孙计长久者,莫不以此为急务”13。然而,户籍的获得并非轻而易举,除置产完粮、耗费大笔资金之外,构建一定的社会关系至关重要。

   移民往往经过几代的积累,举全族之力才得以入籍。康熙十三年(1674)石鼓岭刘氏迁萍,以佃农生计,“常傭工自奉,始终积聚余赀”,“赤身徒手,得起家置产业”,至迁萍第四代即乾隆二十六年(1736)终入籍安长一图14。借此刘氏继续置办产业,参加科举考试,积极构建其社会关系网络,实现宗族的发展。此类模式已为学界所关注,兹不赘述15。

   然而,入籍萍乡有“同姓不宗者联为嫡派”16,甚至“不同姓者,即商改姓”17。其入籍过程更能展现宗族与图甲的复杂关系。位于萍北茅田和萍北上栗市的两支王氏,于道光五年(1825)合入归平一图十甲,双方订立了《进图共甲合约》:

   立进图甲合约人王文炳兄弟、王正席兄弟,缘祖系江西,自雍正年间奔居袁州府萍乡县安乐乡同里居住,祖父及己手在萍创业,未入大户。今道光五年,凭亲李蔚炳引荐萍邑归圣乡平乐里一图十甲,原系胡江李张陈朱六姓充差,因江姓卸差出户,禀县具结。又胡李张陈朱姓禀明招顶入户,准理在案,致令穿入胡王李陈张朱,仍合六姓充差。18

   两支王氏迁萍近百年,仍未能成为图甲正户,终由亲戚引荐,合入一户。他们“散居十数里中,统两支计之大率百数十人,然生齿不甚繁”19,相距不远,其人口合计达一百余人,但无法单独入籍,需合作入籍。两支王氏社会关系的构建,从其光绪二年(1876)初修族谱谱序的叙述中可知一二:

   茅田王氏者于柄为比邻,且多婚媾,云唐观察仲舒公乃其始祖……奇偶公于康熙某年由安福徙居在此,是其一支也。又有上栗市王氏者,柄与同乡皆戚友辈,云其始祖亦为仲舒公,继公于明嘉靖间自安福迁赣州信丰,又迁万载,泊康熙某年尚德公乃自万载迁居长平里,复迁居董家坊,盖又一支也……二人流离辛苦,辗转皆至此地,不谋而合,似有缘存乎其间……以兴贵公及琼贤公兄弟二人合为兴贤之号,以名其户,共隶归圣乡平乐里一图十甲版籍。往来亲密,不啻手足之谊,则两支即为一族。20

   王文炳兄弟之父为兴贵公,系茅田王氏,始迁祖奇偶公。王正席之父为琼贤公,系上栗市王氏,始迁祖尚德公。谱序作者梁柄魁所居与茅田王氏相邻又为姻亲,与上栗市王氏也相熟,对他们知根知底。由安福迁萍的茅田王氏将唐代太原王氏、洪州刺史王仲舒认定为始祖,而由万载迁萍的上栗市王氏“云其始祖亦为仲舒公”,与茅田王氏达成共同的始祖认同。梁氏生动地描绘王氏先人“不谋而合”辗转定居萍乡,亦不讳言两支王氏仅不异于兄弟之情,能够合为一族,同入一户而往来亲密是重要的现实原因。可见,具有地缘关系的同姓,通过始祖认同,建立社会关系,合作入籍。而同处一户,具有共同的利益关系,联系更为紧密。最后合修族谱,形成联宗21,强化认同与组织形式,以更好地处理现实的利益关系。

   在入籍的具体操作上,王氏的图甲户名为“王兴贤”,各取两支王氏入籍者父亲名字的其中一字。从以上王氏内部入籍合约可知并未有“王兴贤”之人。但在与外部签署的入籍合约中,对户名的处理并不一致。以缪氏入籍为例:

   为遵例声明恳赐移明立案事,道光廿三年三月初八日,据敝县民人缪光球禀称,缘民原籍广东省惠州市归善县,曾祖缪文才康熙五十二年挈眷来萍耕种营生。曾祖生民祖开隆、开盛、开荣、开华、开富,祖生兄弟五人长魁真、次魁隆、三清荣、四清良、五学联,父民兄弟五人长光霞、次光球、三光基、四光能、五光品。民伯清云于乾隆十九年置买缪开振山地,当即投入安乐乡客图七甲完粮充差,后入观化乡仙桂里一图,仍以缪文才户名完粮。22

   以上为缪氏入籍的告照,是呈送县府立案的正式文本。从其叙述可知,缪氏始迁祖缪文才于康熙五十二年(1713)迁萍,其后3代均为5子,异常整齐。乾隆十九年(1754)置业,先入客图完粮,后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进入图甲正户。这是入籍告照的规范叙述模式,祖先迁入时间、后代姓名、置产完粮时间,均需写明。

   光绪三十三年(1907)缪氏初修族谱,完整收录了缪氏入籍观仙一图的文书,包括缪氏5大房合约、甲约、图约、告照以及入籍的捐款名单。在缪氏与外部所订合约中,他们均自称是缪文才的子孙。但在缪氏5大房内部所订立的入籍合约中则有不同表述:

   立合约人缪开隆、开盛、开荣、开华、开富五房子孙等。缘我五大房原系一脉,流传在萍多载。但生齿日繁,分居星散,家事丰欠不等,致未立会建祠,归入版图完粮捐考。即有置产应试者,亦各就近暂寄客图,是以契据虽近百年,不免自为客籍,殊为可恨。爰集兄弟叔侄商议弃客归版,取人文蔚起、人才繁盛之意,合名文才,承顶观化乡仙桂里一图一甲龙姓之差。23

   以上可知,缪文才并非真有其人,其名取自“人文蔚起、人才繁盛”,寓意缪氏人才辈出。告照中所述之缪文才事迹,是为符合官方文本的规范所虚构出来的。既然缪文才是虚构的,其告照所述之5子开隆、开盛、开荣、开华、开富的真实存在性自然存疑。

   以开盛为例。缪氏谱内《应元公支下齿录》载缪文治,“公于乾隆年间由粤东迁湖南浏阳县,后又迁江西省袁州府萍乡县骡子陂落业……道光年间后裔承顶观化乡仙桂里一图一甲龙姓保差”24,由此可明确骡子陂支作为5大房中的一份子,参与了缪氏的入籍。文治公独子为魁兴公。缪氏入籍花费182挂,由5大房的各支派捐款。对照缪氏入籍时各房捐款名单,可知魁兴公列开盛名下“捐钱十五挂正”25。同列开盛名下的萍北白马庙支清元公“捐钱十挂正”26。在缪氏骡子陂支和白马庙支的齿录中,并未发现“开盛”之名。据缪氏谱系,这两支自各始迁祖往前追溯9代才共祖,所建构的世系关系辽远。另外,开盛名下还有3个捐款名单,代表还有其他支派共同在开盛名下捐款入籍。因此,开盛之名亦属虚构。

   上述王氏入籍仅两支参与,其户可各取两支祖先名讳中的一字为名。而缪氏入籍时自称“五大房”,尚未构建其共同的祖先,为取得平衡,选择虚构祖先之名为户名。同理,缪氏支派庞杂,仅萍乡就有9个支派,浏阳有11个支派,为平衡捐款入籍的各支派,亦选择虚构5大房的名字。

   清代图甲制下的“户”非实际的家户,而是一个纳税的账户,由特定的民间社会集团共同所有27。进而,宗族在入籍合约中所登记的祖先名字亦可以是非实际的人名,所虚构的祖先名字亦可视为一个账户,供有共同祖先认同,愿在同一户下承差的人员捐款、入籍。官方规定户籍权利由入籍者的直系后代享有,但在民间的具体操作上,得到户籍所有者的认同,并与其成为形式上的共祖者,即可享受户籍的权利。虽然这一现象为官方与土著所不耻,抨击这是“昧良灭祖”“非礼仪者比”,并严禁“同姓相冒”28,但难以禁绝。观仙一图各甲订立的入籍合约规定,“缪文才子孙完纳捐考仍归我甲户籍,其余旁支不得招引混入”,但缪氏内部合约中却明确只要在5房名下捐款即可在一甲捐考,而“非我五房捐抖之人,查出公同禀究”29。

   缪氏在入籍之后,“图会年首赴饮,均照五房公管轮值。凡遇保正、社长及各差务,五房公办”,需共同管理图甲公产及承担差役,而“分散星居”的缪氏各支派,入籍时“未立会、建祠”,急切盼望“将来捐资立会、建祠、修谱”30。因此,缪氏湖南浏阳、江西萍乡的各支派于光绪二年(1876)“建祠于萍邑之黄花塅”31,并于光绪三十三年修谱,形成了以萍乡为中心,以湘赣边界为地域范围,包含20个支派的缪氏大联宗。

综上,因同祖即可共籍,故同宗成员多举全族之力入籍,这在清代萍乡较为普遍。但是,移民众多且“聚族而居者殊罕”的萍乡,较多移民亦通过初步的始祖认同与同姓不同宗者建立社会关系,进而合作入籍。其具体的操作,在入籍之时虚构祖先之名,以保持其开放性让更多的同姓可加入。因现实利益关系的需要,这些同姓共籍者往往最终形成联宗组织。二、异姓骨肉:甲内宗族的差役合作入籍即意味着当差,清代萍乡图甲自康熙末期推行“雇役之法”后,最为重要的公务是承担保差,即负责户籍造册、治安维护等诸多需亲身服役的事务,图甲的运行主要围绕如何承差应役而展开。清代萍乡图甲的运行依赖图会、甲会等义图组织的维系32。(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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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农史. 2020,3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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