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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独秀的另类“文存”

更新时间:2021-04-21 15:15:06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编者按】 本文成文于2001年5月,彼时对陈独秀的称呼正如卞毓方先生在文中所述:既非同志,亦非先生。

   2001年,国家文物局、安徽省文物局对陈独秀墓体按照安徽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标准进行了修葺。2004年,安庆市委、市政府在陈独秀墓为核心基础上规划建设了大型公益性建设项目——安庆市独秀园,其核心区的陈独秀墓是陈独秀三子陈松年于1947年自重庆江津迁葬至此。现在的墓碑上面镌刻的是“陈独秀先生之墓”七个大字。

   2008年,独秀园一期工程竣工。主要建设内容有:陈独秀铜像、“惊雷”浮雕、入口广场汉白玉牌坊、《新青年》雕塑、主墓道、纪念水塘、“民主、科学”基石、陈独秀纪念馆。

   安庆独秀园现为国家重要人文景观、红色旅游基地,革命传统教育基地和陈独秀研究基地。

  

   眼前,陈独秀的故居已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不是毁于兵燹,不是毁于“文革”,而是毁于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时值拨乱反正、改革开放之方兴未艾。先是被蚕食,一切在悄悄中酝酿,不显山,不露水。到了某一天,突然来个鲸吞,明火执杖,大张旗鼓。这或许就是哲人说的“量变引起质变”。于是乎,占地四千多平方米、前后五进的百年“陈家大院”,顷刻间就被摧枯拉朽,夷为平地。

   即使没有被拆除,“陈家大院”也不可能完璧归于陈氏后裔。这是无须证明的时代公理。独秀三子松年长期留守老家,数种访问记都表明,他多年间赖以栖身的,仅仅是蜗居陋室。房内唯一能点明主人身份的,只是墙上挂着的陈独秀的像片。那是拍于国民党南京老虎桥监狱,年份为一九三七。历经半世纪的日磨月蚀,烟熏尘染,望上去,依旧双目炯炯,英气灼人。

   而今,二00一年四月十一日,当我来到安庆城南水关,追踪蹑迹,不仅报道中的蜗居陋室,无处觅影,松年本人,也早已撒手西去。昔日的“陈家大院”,已化为安庆市自来水公司的花圃、鱼池。春阳恍恍,春风惚惚。葡萄自在牵藤,红鲤即兴悠游。转去院墙外的深巷,勉强在新旧杂陈的楼阵中寻到两间低矮的破屋,据说,那便是独秀长子延年和次子乔年童年读书的地方。但是,一,没有挂牌说明,二,也没有任何陈列,是与不是,难以确认。问邻居,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别瞎搅乎了行不行?!什么读书处不读书处?生拉硬扯,搞得现在拆也不让拆,修也不让修!

   一处弥足珍贵的历史文物,或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就这样在近年内消失了。安庆至今仍保留有元代的“桐城文庙”,明代的“四代翰林宅”、“钱牌楼石牌坊”,清代的“铁砚山房”、“六尺巷”、“古戏楼”等等,并引为门脸。但是,他们却永远失去了“从秀才到总书记”的陈独秀之故居!飒飒江风,漠漠浮云,黯黯心绪。此中况味,岂是一个“遗憾”所能概括!站在自来水公司大院的假山前,北望,依然临登云坡,东望,依然耸振风塔,南望,依然濒长江,方位,走势,与独秀儿时所见一般无二,但中间已冒出了若干又若干犬牙交错的建筑,临江又拦起了一道大煞风景的防洪墙,视野就难免被挤逼得横狭竖窄,七零八乱。此时此地,若想啸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就得如王之焕,“更上一层楼”。

  

   1

   独秀两岁丧父,六岁跟着人称“白胡爹爹”的祖父修习四书五经。老人家望孙成龙,法教森严。独秀背不出书,常常招致无情的体罚。然而,令这位“白胡爹爹”愤怒而又伤感的,是独秀无论挨了如何毒打,总是咬牙硬挺,一声不哭。——未必他小小年纪,就已懂得沉默是最好的反抗?——气急败坏的祖父忿而诅咒:“这个小东西,将来长大,必定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真是家门不幸!”祖父还对乡人预言:“这孩子长大后,不成龙,便成蛇。”

   “白胡爹爹”没有看走眼,独秀长大后,绝对是一条猛龙。他创办《新青年》杂志,领航五四运动,缔造中国共产党,搅得四海鼎沸,卓然不同凡响。“沧溟何辽阔,龙性岂能驯!”(独秀自谓)他的一生,称得上是行如其名。许多掀天揭地的大事,众所周知,本篇就不再缕述。试看一些生活小事,比如培养、训练子女,也莫不烙上他一贯主张的“兽性”,即“龙性”。话说一九一五年,独秀在上海创办《新青年》杂志,把延年和乔年从老家安庆接出。当时,老大十七岁,老二十三岁,独秀不让小兄弟俩与自己同吃同住,享受主编公子的特权,而是让他们睡在下属发行部门的地板,白天出外打工,自食其力,饿了就咬大饼,渴了就喝生水,夜晚燃灯苦读。两个小知青食不裹腹,衣不蔽体,日子过得可怜巴巴。继母高君曼心生不忍,提出让孩子回家吃住。独秀不以为然。君曼改请友人潘赞化从中说情,独秀向赞化剖析道:“妇人之仁,徒贼子弟,虽是善意,发生恶果,少年人生,听他自创前途可也。”

   延年、乔年生于忧患,日后都自创成响当当的革命家。兄弟俩曾一道留学法国,苏联。都是先加入法共,而后转为中共。在短暂的革命生涯中,延年曾职至中共广东区委书记、江浙省委书记,并当选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为早期的红色风云人物,一度与赵世炎、周恩来齐名。凡先驱人物,都有他独特的个性。延年的个性,就是乃父的叛逆基因、底层的艰苦体验、克里姆林宫的红墙情愫、广州的骄阳、热浪和木棉树花的链接。譬如,延年为了深入人力车夫,时常破衣赤膊,和他们一起上街拉黄包车,挣来的钱,也一文不留,统统交给工友;延年白天黑夜忙于工作,忙到根本顾不上找对象,热心的同事多次为之介绍,都被他以“没时间考虑”而婉拒;延年在党的会议上和担任总书记的陈独秀见面,向来都是以“同志”称呼,公而废私,革命第一,等等。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蒋介石策动反共“变脸”,延年在上海被捕。起初,延年化名陈友生,自称是打工谋生的烧饭师傅,与任何政党任何主义无关。因他粗衣破裳,又一副皮糙肤黑的劳工模样,裤脚还扎着一圈刺拉拉的草绳,咋看咋都像一员伙夫,国民党军警信以为真,打算草草发落。节骨眼上,孰料胡适好心办了坏事。胡适出面找国民党中央监委吴稚晖,要他设法开脱延年。胡适找吴稚晖,自有他的道理。因为吴是陈独秀的老熟人,又曾帮助过延年兄弟赴法勤工俭学。但是,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如今的吴稚晖,已不是当初陈氏父子的朋友,而是国民党铁杆右派。吴得知延年被抓,立刻向上海警备司令杨虎“贺喜”。吴说:“今日闻尊处捕获陈独秀之子延年……不觉称快,先生真天人,如此之巨憝就逮,佩贺之至。”并且咒骂延年“恃智肆恶,过于其父百倍”。

   延年的身份,就这样为吴稚晖暴露了。杨虎大喜,亲自出马审讯。敌人的软诱、刑逼,只是为志士的崇高气节雕像,前者的手段愈狡猾,愈残暴,后者的丰碑就愈高大,愈不朽。杨虎束手无策,恼羞成怒,只得下令将延年秘密处死。临刑之际,延年昂首挺立。敌人喝令他“跪下”,延年回答:“革命者光明磊落,视死如归,只有站着死,决不下跪!”敌人不得不一拥而上,用力强按。然而,当他们的手稍微一撤,延年又一跃而起,惊得负责施刑的刽子手一刀落空,差点儿扑倒在地。

  

   2

   独秀次子乔年,从在安庆老家念私塾,到赴沪半工半读,再到留学巴黎和莫斯科,一直是大哥延年的伙伴与战友。一九二四年夏,延年从莫斯科返国,被派往广州,担任社会主义青年团中央驻粤特派员。第二年春,乔年也回到北京,奉命作李大钊的助手。乔年小哥哥四岁,当时不过二十出头,但处事已颇为老练,斗争尤为坚决,深得大钊先生的器重。陈独秀与李大钊,是社会转型期的两颗巨星,世称“南陈北李”。乔年少时得“南陈”训练,现在又得“北李”指导,进步自然神速。他年纪轻轻,就做到中共湖北省委组织部长、江苏省委组织部长,“五大”并当选为中共中央委员。——独秀一门,“五大”出了三个中央委员,也是党史之精粹,典籍之传奇。

   乔年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在莫斯科东方大学读书时,与湖北籍女生史静仪相识,回国后结为伉俪。一九二七年五月,静仪在武汉生下一个男孩,起名“红五”。独秀对这个小孙儿十分疼爱,因为同年七月,延年在上海遇难,八月,他又因“右倾投降主义”被解除总书记职务,正处于丧子、失势的生命低潮,红五的到来,极大地安慰了他内忧外困、弹痕累累的身心。谁知风云不测,祸不单行,二八年二月,乔年继哥哥之后在上海被捕,六月,就义于龙华。这期间,红五也不幸染疾夭亡。

   乔年之妻静仪,在丈夫牺牲后,曾再度留学苏联,而后迭经政治挫折、婚姻打击,忍辱负重,九死一生。但这都是传闻,无从查实。我仅在一家内部资料上,觅到一则短讯:静仪后来改嫁李氏,生有一女,为中央美院出身的著名雕塑家,年前,有感于陈独秀的悲剧命运和与自己的特殊因缘,她立志要为陈独秀塑像。

   独秀长女玉莹,年龄排在延年、乔年之间。延年就义,是她带着三弟松年,瞒了母亲,到上海料理后事。隔年乔年被害,又是她同了松年,到上海收尸。哪里还有什么遗体?哪里还有什么日月?朝前看,茫茫人海,不见老父踪影。往后瞧,生离死别,又如何向老母交代。玉莹悲恨交加,急火攻心,竟一病不起,殁于沪上。

   延年、乔年相继死难,有一段日子,独秀终日沉默不语,陷入刺骨椎心的悲痛。三八年抗战高涨声中,国民党为了装璜门面,企图拉拢陈独秀出山,派员居中斡旋。独秀严词正告说客:“蒋介石杀了我那么多同志,还杀了我两个儿子,我与他不共戴天!”

  

   3

   独秀三子松年,从小随生母住在安庆。三十年代初,独秀在南京坐牢,松年前去探监,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父亲,骨肉情深,不免潸潸泪下。独秀却双眼一瞪,大声训斥道:“没出息!”

   一九三七年夏,抗战烽起,国民党政府迫于舆论,不得不为陈独秀减刑,并将其释放。三八年春,松年夫妇带着祖母谢氏和长女长玮,离开安庆,乘船西上,与父亲相会于武汉。随后一起转去重庆,最终定居在四川的江津。江津对于陈独秀,不啻是吼狮的沙漠,猎鹰的囚笼,头戴“叛徒”、“托派”、“汉奸”的高帽,辩白无门,进退失据,兼之病骨支离,穷愁潦倒。“病如檐雪销难尽,愁似池冰结愈坚”(《病中口占》);“除却文章无嗜好,世无朋友更凄凉”(《寄魏建功》)。独秀始因旋转地球而独步神州,终因地球旋转而失去重心;大江流日夜,载走了他多少怅怅望眼、苍苍白发,和浩浩悲叹。在这段流寓僻远、百事维艰的日子里,松年夫妇一边教书,一边尽其孝心,勉力侍奉老人。直至祖母、父亲相继辞世,第二任继母潘氏返沪,抗战胜利,才又举家迁回故里。

   新中国诞生,鉴于陈独秀的路线错误兜天盖地,延年、乔年的烈士功勋,向不为人重视,不言而喻,松年一家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一九五三年二月,毛泽东乘军舰沿长江东下,路过安庆,忆起故旧,遂召地委书记傅大章垂询。毛泽东首先关心:怀宁的独秀山是因陈独秀而得名,还是陈独秀因山而得名?傅答:原来就叫独秀山,是陈独秀因山而得名。毛泽东继而问起:陈独秀家里还有谁?傅说:有个儿子陈松年,在窑厂做工,生活比较困难。毛泽东正色道:陈独秀这个人,是有过功劳的,早期对传播马列主义和创建中国共产党,是有贡献的。他是五四运动时期的总司令。后期,他犯了错误,类似俄国的普列汉诺夫。末了,毛泽东作出指示:陈独秀后人的生活,还是要予以照顾。

毛泽东发了话,地方立刻雷厉风行。注意,毛泽东这里肯定的是陈独秀本人的历史贡献,而地方,却只能靠肯定他两个儿子的革命业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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