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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四海无人角两雄——辛陆异同论

更新时间:2021-04-18 00:26:01
作者: 莫砺锋 (进入专栏)  

   辛词与陆诗是南宋文坛上爱国主题的最高典范,但是二人的爱国思想同中有异,前者以奏议为主要形式,是爱国将帅的平戎之策;后者以诗歌为主要形式,是爱国文士的讨胡之檄。就作品中表现的爱国主义内容而言,辛词与陆诗的最大差异是前者多为写实,后者纯出虚构;故前者只能对亲身经历如实叙述,后者却可以尽情地展开想象。辛词与陆诗的相同之处是把爱国主题弘扬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从而为宋代文学注入了英雄主义和阳刚之气,并维护了中华民族的自信和尊严。

  

   前人论述辛弃疾与陆游之异同,大多着眼于词。例如最早把辛、陆相提并论的刘克庄,其相关的三段言论皆是如此。但是诚如刘扬忠所说:“陆游与辛弃疾是南宋文坛上齐名并峙的两个伟大作家,但二人在诗词创作上的成就各有所偏。与辛弃疾以毕生精力作词,虽有少量诗作,但其主要成就在词不在诗的情况相反,陆游一生倾其主要精力作诗,作词只是其诗之余事,因而他的词的成就远不能和他的诗并称,更与作为南宋词发展最高峰的辛弃疾词有一段不小的距离。”1如果仅从词作成就来论二人之异同,立论难免偏颇。当代学者偶有跳出词学范畴论述辛、陆异同者,例如崔际银的《陆游、辛弃疾爱国题材创作异同论》便以陆诗与辛词为主要的比较对象2。笔者认为,如果要比较公允地评价辛、陆之异同,应该对二人的生平行事与文学创作进行全面的考察,本文试作初探。

  

   一

   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陆游出生,其时金兵压境,北宋王朝岌岌可危。十五年之后,即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辛弃疾生于业已沦入金境的济南。宋宁宗开禧三年(1207),即韩侂胄北伐失利的次年,辛弃疾逝世3。三年以后即宁宗嘉定三年(1210),陆游逝世。陆游享年较永,其生活年代囊括了辛弃疾的一生。但就其主要的生平事迹而言,辛、陆可称同代之人,他们的整个人生都处在国家危亡的动荡时代。

  

   辛、陆的家庭背景异中有同。其异者是陆游生于世代诗书簪缨之家,从高祖陆轸、曾祖陆珪,到祖父陆佃、父亲陆宰,皆为通经博学之士。陆游自称“七世相传一束书”4,确非虚语。辛弃疾则生于将帅之家,据其亲撰的《济南辛氏宗图》记载,辛氏本居狄道(今甘肃临洮),至北宋真宗时方迁至济南。辛氏祖先中多出将帅,如汉代的辛武贤、辛庆忌,唐代的辛云京等5。故辛弃疾自称“家本秦人真将种”6,在崇文抑武的宋代,人们对“将种”一词避之唯恐不及,辛弃疾却公然以此自称,实属罕见。如果在天下无事的太平盛世,辛、陆二人的人生道路也许会差以千里。但由于他们同处战火纷飞的动荡时代,故从不同的家庭背景中接受了相似的教育与熏陶。试看二人的相关表白。陆游晚年回忆少时经历说:“一时贤公卿与先君游者,每言及高庙盗环之寇、乾陵斧柏之忧,未尝不相与流涕哀恸。虽设食,率不下咽引去。先君归,亦不复食也。”7“绍兴初,某甫成童,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翊戴王室,虽丑裔方张,视之蔑如也。”8可见父辈们的爱国精神使幼年的陆游深受影响。辛弃疾虽然生于金人统治之下,其祖父辛赞且曾出仕金朝,但辛弃疾于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在《美芹十论》中回忆说:“大父臣赞,以族众,拙于脱身,被污虏官,留京师,历宿、亳,涉沂、海,非其志也。每退食,辄引臣辈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9可见辛弃疾幼年所受的家庭教育同样是华夏民族代代相传的忠君爱国思想。正因如此,辛弃疾才会毅然参加农民耿京领导的反金义军,力劝耿京归宋,并在耿京被杀后义无反顾地率众南归。

  

   辛、陆二人的仕历同中有异。相同的是二人均是长期在外任职,基本上没有在朝担任过重要职务,而且皆曾落职闲居多年。陆游于绍兴三十年(1160)始任敕令所删定官、大理寺司直兼宗正寺主簿、枢密院编修官等职,前后不过三年。淳熙十六年(1189),陆游还朝任礼部郎中,兼膳部检察、实录院检讨官,不到一年即被劾去职。直到嘉泰二年(1202),陆游奉召入京任权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兼秘书监,次年致仕。可见陆游虽然三任朝官,但皆属史官之类,而且为时较短。相反,陆游入仕后曾四次罢官返乡闲居,扣除致仕后的六年不计,他在山阴故乡度过的岁月长达二十一年之久。辛弃疾入朝任职仅有一次,即于乾道六年(1170)任司农寺主簿,不到一年即出知滁州。此后直到开禧三年,辛弃疾方试兵部侍郎,因病辞免。又进枢密院承旨,未及受命即卒。与陆游相似,辛弃疾也曾长期退居乡村,他于淳熙八年(1181)落职退居上饶,其后虽曾两度复出,但闲居乡村前后长达十六年,直至去世。辛、陆皆曾长期流宦各地,皆曾担任通判、知州等职,但总的说来,辛弃疾担任的职务更加重要一些,曾任江西提点刑狱、江西安抚使、湖南安抚使、湖北转运副使、湖南转运副使、福建安抚使、浙东安抚使等职。所以辛弃疾外任期间的政绩也比陆游更加卓著,比如敉平“茶商军”,创建“飞虎军”,以及救灾严禁囤积闭籴与抢劫粮食等,此类快刀斩乱麻的处事方式,体现出军人的勇决性格及强悍作风,即使颇有英雄情怀的陆游也是相形见绌。

  

   辛、陆人生经历的最大差异是前者曾经亲冒矢镝,驰骋疆场,而后者却仅能在梦中到达铁马冰河的抗金战场。辛弃疾二十二岁时聚众抗金,并投奔耿京任掌书记。“掌书记”的职责本是掌管书檄文告,然而辛弃疾不但能下马草檄,而且能上马杀贼。相反,陆游虽然在二十岁时就立下了“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观大散关图有感》)的志愿,但毕生未能付诸实施。陆游所处的时代正是南宋小朝廷中投降路线占主导的时期,他壮志难酬,报国无门,陆诗《书愤》回忆平生云:“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前句指诗人四十岁作镇江通判时事,后句指四十八岁从军南郑之事,这是陆游生平最称豪壮的两段经历,但也仅是身临宋、金对峙的前线,并未参加过实际的战斗。陆游诗中诸如“昼飞羽檄下列城,夜脱貂裘抚降将”(《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等豪壮之句,只是表示理想而已。

  

   尽管存在着上述种种差异,辛、陆二人的生平仍有根本的相同点,那便是壮志未酬。南宋朝廷对于从中原沦陷区归来的“归正人”一向心存猜忌和轻视,辛弃疾当然也不例外。所以辛弃疾长期担任外职,且朝命暮改,很难在一个职位上尽心尽责。他披肝沥胆写成的《美芹十论》和《九议》虽未石沉大海,但并未达到震动朝野的效果。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英雄竟然长期闲居乡村,“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真是血泪凝成的牢骚之言!在这些方面,陆游的遭遇与心态都与辛弃疾大同小异。如果说陆游应科举时因名列秦桧孙子之上而遭黜落事出偶然,那么他因“力说张浚用兵”10而遭罢免则是因力主抗金而得罪朝廷的必然结果。所以陆游长期沉沦下僚,甚至数度罢官归乡,奔赴抗金前线的梦想越来越渺茫。“少携一剑行天下,晚落空村学灌园”(《灌园》)的诗句,也蕴含着满腹牢骚。辛、陆二人最后都在漫长的乡居生活中耗尽了生命,陆游在《鹧鸪天》词中云:“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这是辛、陆共同的人生悲剧。

  

   二

   辛词与陆诗,是南宋文坛上爱国主题的最高典范。辛、陆二人高呼抗金复国,发出了南宋军民爱国呼声中的最高音。但是细究二人的言论,却是同中有异,各具特色。大致说来: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主要见于其政论,陆游却以诗歌为主要表述方式。前者以知己知彼的形势分析与深谋远虑的军事韬略取胜,后者则以慷慨激昂的正义呼声与气壮山河的必胜信念见长。具体情况如下。

  

   辛弃疾自幼熟读兵书,具备明察形势的雄才大略。南归以后,他接连向朝廷上呈《美芹十论》与《九议》,这两封奏议不是泛泛而谈的主战议论,而是在知彼知己的基础上提出的深谋远虑,堪称南宋初期最具远见卓识的战略纲领。这是他平生积储胸中的真学问,大本领。诚如朱熹所言,辛弃疾是一位难得的“帅材”11,他所倡议的战略在军事上具有重要意义,可惜历史没有给他提供一展身手的机会!

  

   陆游的情况颇为不同,他没有向朝廷上过像《美芹十论》《九议》那样体大思精的奏议。《宋史》本传称陆游于乾道二年(1166)因“力说张浚用兵”受言官弹劾,当指他于隆兴二年(1164)任镇江通判时谒见张浚时所言。张浚其人,曾于南宋初年任川陕宣抚处置使,率军与金兵战于关陕,且力主“中兴当自关陕始”12。陆游“力说张浚用兵”的具体内容不可知,但揆以六年后陆游在南郑为王炎“陈进取之策,以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13之记载,当与张浚所见略同。这个意见在陆诗中也时有表露,比如“国家四纪失中原,师出江淮未易吞。会看金鼓从天下,却用关中作本根”(《山南行》)、“公归上前勉画策,先取关中次河北”(《送范舍人还朝》)、“鸡犬相闻三万里,迁都岂不有关中?广陵南幸雄图尽,泪眼山河夕照红”(《感事》)。至于陆游于隆兴元年(1163)所作《代乞分兵取山东札子》中反对出兵京东以制川陕,并认为:“为今之计,莫若戒敕宣抚使,以大兵及舟师十分之九固守江淮,控扼要害,为不可动之计;以十分之一,遴选骁勇有纪律之将,使之更出迭入,以奇制胜;俟徐、郓、宋、亳等处抚定之后,两淮受敌处少,然后渐次那大兵前进。如此,则进有辟国拓土之功,退无劳师失备之患,实天下至计也。”14则是代兼枢密院使陈康伯而作,故力主采取守势以求安稳,表达的并非陆游本人的观点。若与辛弃疾相比,谋略并非陆游所长。

  

那么,陆游短于谋略又常高呼抗金复国,是否如后代学者所云是“好谈匡救之略”的“官腔”15?当然不是。靖康之变丢失了宋朝的半壁江山,连祖宗陵寝都沦陷于敌国,这是整个国家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抵御金军,收复失土,即恢复宋王朝的国家主权和原有疆域,就是对华夏民族的最大忠诚。绍兴八年(1138)胡铨在《戊午上高宗封事》中说:“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虏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金虏藩臣之位!”16前 引辛弃疾在《九议》中言:“且恢复之事,为祖宗,为社稷,为生民而已。此亦明主所与天下智勇之士之所共也,顾岂吾君吾相之私哉!”陆游诗中关于抗金复国的大声疾呼,与胡、辛的奏议体现了同样的爱国精神,义正辞严,气壮山河。例如《金错刀行》云:“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寒夜歌》云:“三万里之黄河入东海,五千仞之太华磨苍旻。坐令此地没胡虏,两京宫阙悲荆榛。谁施赤手驱蛇龙?谁恢天网致凤麟?君看煌煌艺祖业,志士岂得空酸辛!”《关山月》云:“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主题如此鲜明,语气如此激烈,风格如此雄豪,堪称南宋诗坛上爱国主题的最高音。更可贵的是,陆游诗中的爱国主题有极为丰富的具体内容,全面覆盖了南宋爱国诗歌的题材范围。对于南宋小朝廷的苟安国策,陆游深表痛心:“生逢和亲最可伤,岁辇金絮输胡羌。夜视太白收光芒,报国欲死无战场!”(《陇头水》)对于主和派把持朝廷的政局,陆游严词痛斥:“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夜读范至能揽辔录言中原父老见使者多挥涕感其事作绝句》)对于朝中不顾国事只谋私利的大臣,陆游直言讥刺:“诸公可叹善谋身,误国当时岂一秦?不望夷吾出江左,新亭对泣亦无人!”(《追感往事》)对于朝野士气不振的现实,陆游忧心忡忡:“中原乱后儒风替,党禁兴来士气孱。”(《送芮国器司业》)对于南宋选都不当之事,陆游深为叹息:“孤臣老抱忧时意,欲请迁都涕已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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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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