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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勇 李玲玲:商代王位继承制的特质

更新时间:2021-04-18 00:10:21
作者: 杜勇   李玲玲  

   摘 要:商代自成汤始,三十帝十七世,弟及王位者十四人,其中九世为兄终弟及。殷王室在婚姻形态上虽有嫡庶之分,但并不彻底也不完备,未能进一步对继承王位的嫡子再分嫡庶,故无法形成具有区别大小宗的宗法制度。而子继作为弟及的中介和桥梁,起初主要是长兄之子,至小乙时转变为季弟之子,武乙以后又变为嫡长之子。子继者的亲属关系虽有变化,但在武乙之前基本上是兄终弟及的格局,从而显现出商代王位继承制的特质。周初承继了殷商末季的政治遗产,确立了更为严格的嫡长子继统法,遂成为后来百世不易的重要政治制度之一。

  

   关键词:商代;继统法;兄终弟及;周祭

  

   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多卷本《西周史》”(17ZDA1789)的阶段性成果之一。

  

   作者简介:杜勇,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先秦史;李玲玲,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

  

  

  

   关于商代的王位继承制,自王国维在其名文《殷周制度论》中提出“以弟及为主而以子继辅之”[1]后,广为学界认同。然亦有学者持不同意见,认为商代继统法是子继与弟及并用,或子继为主弟及为辅,而子继又有立嫡、立幼、立壮等多种说法,分歧迄未消弭。以今日甲骨学研究的新进展观之,王氏此说或有不周备的地方,但基本观点并无不当。本文拟就相关问题略作讨论,以求教正。

  

   一、商代继统的主辅问题

  

   关于商代王位继承法的基本精神,在周代殷遗的记忆中尚有保留。春秋时期,宋宣公病重,决定立弟和为君,他说:“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通义也。”[2]这个说法当然太过笼统,且有立弟的用意,无助于我们对商代继统法的全面了解。王国维以独特的眼光和深邃的观察,发前人所未发,提出:“商之继统法,以弟及为主而以子继辅之,无弟然后传子。自成汤至于帝辛三十帝中,以弟继兄者凡十四帝;其以子继父者,亦非兄之子,而多为弟之子。……商人无嫡庶之制,故不能有宗法。”[3]王氏所说,多有卓见。

  

   对于商代继统的主辅问题,陈梦家先生认为,“子继与弟及是并用的,并无主辅之分”,尽管商人传弟“确为其继统法的特色”。[4]其实这样讲并没有多大意义,因为传弟终有传尽的一天,不传子则无以为继。传子是弟及的中介和桥梁,二者并用是必然的。至于说子继为主、弟及为辅,[5]或子继为常、弟及为变,[6]子继或谓立嫡,[7]或谓立幼,[8]或谓立壮,[9]也都是缺少根据的。

  

   欲明商代王位继承制的特质,首先需要考析商汤以后的王位世次。据《史记·殷本纪》记载,商代自汤至纣三十王。依其是否有子继承王位,又可分为直系先王和旁系先王两大类。直系先王是商王世次的核心和主轴,死后的祭祀比旁系先王隆崇,在祖神殿中享受特殊地位。卜辞研究表明,除商人先公报乙、报丙、报丁的即位次序被误置外,还有两项成果值得注意:一是中丁之父大戊虽为直系先王,但他不是雍己之弟,而是雍己次兄,小甲次弟;二是祖乙乃中丁之子,非河亶甲之子。河亶甲(戔甲)当为旁系先王,中丁为直系先王。这对于纠正《殷本纪》的失误,重建正确的商王世次,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

  

   旁系先王的情况则相当复杂,与文献严重不合的主要问题有两个:一是中壬、沃丁、廩辛不见于周祭卜辞,是否本无其人,或未即位为王,或即位不合法统;二是外丙(卜丙)周祭的次序在大甲之后,是否他继位在大甲之后?甲骨卜辞今已发现十余万片,看似数量庞大,具体到某些细节问题,资料仍显不足,是以说有易,说无难。而商代周祭制度的研究,有些问题并不十分清楚,据以考史亦须审慎。

  

   通常认为,“周祭中先王的祭祀次序是以其即位次序为准进行安排的,即先即位为王者先被祭祀,后即位为王者后被祭祀。这是周祭的祭祀原则”。[10]《左传》文公二年(前625)言及古礼:“子虽齐圣,不先父食”,[11]意即儿子即使聪明圣哲,也不能在父亲之前歆享祭祀。这就要求周祭的祭序不仅与商王庙号日干相应,还要真实反映商王的即位次序。应该说,周祭祀谱基本做到了这一点,但对有些特殊情况的处理,祭序与即位次序也不是完全对应的,因而“逆祀”现象偶有所见。[12]王玉哲先生曾经指出:“祭序不见得必与即位序相合。后世子孙祭祀祖先,可能有时把所自出之祖置于旁系之前。所以我们不能以祭序很死板地去改即位序。”[13]这是极具卓识的,值得我们高度重视。个中缘由在于,先王的庙号干支早已确定,而周祭制度却始于祖甲而完备于乙辛之时,是后世人为设计的。要使周祭次序与先王庙号日干相吻合,又要与即位次序相吻合,事实上是有困难的。最有说服力的例证,就是周祭祀谱无法安排廩辛的位置,致使廩辛被置于谱外。卜辞有云:“鬯祖丁,父甲。[父]甲以兄辛”(《合集》27364)。陈梦家先生分析说:“此‘父甲’是廩辛、康丁之所以称祖甲,此‘兄辛’是康丁所以称廩辛。”[14]其说甚是,说明廩辛是实有其人的。那么,为什么廩辛不见于周祭祀谱呢?其实道理很简单。由于廩辛的庙号日干为辛,其祭序只能排在康丁之后,这就不免与他的即位次序相冲突。当然也可考虑按祖甲—廩辛的次序安排在同一旬次,但下一旬又不能以康丁—武乙—文丁为祭序。除非康丁一人占用一旬,否则无法化解这一矛盾。以一个旬次祭祀一位先王,不合周祭常例,还会增加周祭旬数,影响一祀时长的确定。可见无论怎样安排周祭祀谱,廩辛都无法厕身其间。在这种情况下,最后只有舍弃廩辛这位旁系先王,按祖甲—康丁的次序在同一旬安排祭祀。因此,要从这里来推断廩辛其人的有无或其即位次序,恐怕只能渐行渐远,自陷迷阵。

  

   与廩辛情况类似的还有中壬。中壬的庙号日干在大甲之后,即位却在大甲之前。故在一旬之中既不能把他的祭日安排在大甲之前,又不能置于大甲之后。除非把外丙、中壬安排在同一旬次祭祀,否则不能避免前与大丁、后与大甲在干支序列上的冲突。但周祭祀谱一旬祭二王者,必有一位直系先王。把三位旁系先王安排在同一旬祭祀,也只有阳甲、盘庚、小辛,[15]其中盘庚还是复兴殷道的名王。而外丙、中壬都是旁系先王,且在位时间不长,一为三年,一为四年,亦非卓有功烈的名王。要单独安排一个旬次来祭祀他们,似乎不具备应有的特殊地位和条件。因此中壬也必须置于谱外。至于沃丁,除见于多种文献外,《书序》明言尚有《沃丁》篇,其人必非子虚。他与中壬同为旁系先王,其庙号日干在安排祭序时并不发生抵牾,何以也被置于谱外,情况不明。或许当初设计周祭祀谱时,意欲说明周祭以直系先王为主,并不是要把所有旁系先王都安排在内。不管怎样,廩辛、中壬、沃丁三位先王不见于周祭祀谱,既不能说明历史上实无其人,或并未即位,或其王位为非法取得,也不能以此重订殷代先王的即位次序。

  

   关于外丙在大甲之前继位的情况,《世本》《孟子》《竹书纪年》《史记》都有较为详细的记载。由于大丁未立而卒,大乙死后由外丙、中壬相继即位。周祭祀谱对未能即位的大丁也有安排,把他与大乙放在同一旬次祭祀。接下来应可安排外丙、中壬同旬共祭,但前文已言这并不合宜。由于中壬受庙号日干限制不能入谱,因而只有把外丙与大甲放在同一旬次。又由于外丙的庙号日干在大甲之后,无法调适,最后只有把大甲的祭序置于外丙之前,以至形成大甲—外丙—大庚这样的祭祀序列,成为周祭祀谱中一种少见的“逆祀”现象。陈梦家先生根据周祭祀谱并结合《书序》及孔疏加以考察,对大甲继位在外丙之前的论证,既忽略了诸多文献记载,也未考虑殷人设计周祭祀谱时可能遇到的特殊情况,未必可信。

  

   根据上文分析,说明殷王世次还不能完全按照周祭祀谱来厘定,总体上仍须以《史记·殷本纪》为据,尤其是不能否定中壬、沃丁、廩辛三王的存在,也不能说大甲在外丙、中壬之前即位。这样,我们就会发现王国维统计商代弟及王位者凡十四人是可信的。而商代先王十七世(含未即位的大丁),其中九世为兄终弟及,数量上居于优势。若再考虑大甲、祖乙、武丁三人,或因无弟而传子,亦可纳入弟及体系,则商代实际只剩下武乙、文丁、帝乙、帝辛四世是真正的传子制,所占比例很小。因此,商人继统以子继为主而弟及为辅的说法,应该是不符合历史实际的。

  

   二、商代有无嫡庶与宗法之制

  

   宗法制本质上是一种财产和权力分配的政治制度。对商王室来说,最大的财产和权力分配莫过于王位的继承。商代有无宗法制,关键要看王位继承上有无嫡庶之分。王国维关于商无嫡庶则无宗法的看法,受到很多学者的反对。其实,这是需要从不同角度来理解的。

  

   嫡庶之制重点体现在王位继承上,其基础则在婚姻形态。商王实行多妻制,多妻则多子。但继承王位者或一人,或二人,至多不过四人,并非所有王子都可以继承王位。陈梦家先生相信商代无嫡庶之制,认为“商人兄弟不限于同父母,故凡从兄弟均有继为王的权利”。可事实上继承王位的兄弟并不多,说明“商代传统法并没有一种固定的传弟传子法,凡弟或子之所以及王位必另有其法规,可惜我们无法推知”。[16]陈氏有这样的疑思,反映了他对商王婚姻形态的认识尚未到位。

  

   从婚姻形态上看,商王妻室是有嫡庶之分的。嫡妻也就是正妻。《广韵·锡部》:“嫡,正也。”[17]《诗·召南·江有汜序》:“勤而无怨,嫡能悔过。”[18]陆德明《经典释文》:“嫡,正夫人也。”既曰嫡妻、正妻,当然只能是一人,其余均为庶妻。从周祭卜辞可知,不是商王所有妻室都能纳入周祭祀谱,只有直系先王的配偶才能入谱受祭。直系先王的配偶很多,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一位配偶名列祀谱。这位配偶就是商王正后,亦即嫡妻,又称为法定配偶。至于中丁、祖乙、祖丁、武丁等商王,各有两个或三个配偶被祭祀,并不代表他们同时拥有几位正妻。据学者研究,这是由于前一个法定配偶死亡,又续立一个的结果。[19]

  

   商王妻室区分嫡庶的目的,在于为财产和权力分配提供制度上的保障。法定配偶之子,是为嫡子,均有继承王位的权利。至于庶妻之子,无论贤愚或数量多少,都与王位继承无缘。据胡厚宣先生研究,武丁有妻计64人,有子53人。[20]这些数字可能与实际情况有所出入,但武丁有众多的妻与子应该无疑。其中具有继承王位资格的却只有祖己、祖庚、祖甲等嫡子三人。嫡妻生子的数量当然是有限的,加上过早死亡等原因,也不是每位嫡子都能加戴王冠。如商汤的太子大丁,先于其父谢世,就没有机会继位为王。又如祖己,也曾预立为太子,但他未曾即位身先死,实际只有祖庚、祖甲兄弟二人继位。有时嫡妻只有一个儿子,当他继位后无弟可传,就只能再传其子,商王大甲、祖乙、武丁,大概就属于这种情况。

  

陈梦家认为“凡从兄弟均有继为王的权利”,实际并非常态。从(堂)兄弟继位为王的事,只发生在中丁以后的“九世之乱”(实即九王之乱)时期。据《史记·殷本纪》载:“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为帝沃甲。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为帝祖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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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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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学集刊》2021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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