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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亚敏:高科技与文学创作的新变——中国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视域下的文学与科技关系研究

更新时间:2021-04-17 23:33:09
作者: 胡亚敏  
证伪和否定正是科学对文学创作的最大馈赠,文学创作同样需要探索和更新。这种哲学意义或方法论才是高科技作用于文学的关键。

   还应该看到的是,现代科技的发展带给这个世界的不仅仅是清晰性、可证实性和可认知性,而且也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超验性、不确定性、不可知性等。尼尔·波斯曼指出:“技术的运行和上帝之道一样,既令人敬畏,又神秘莫测。”(15)由此,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发生了某种意向关联。现代科学理论发展的另一面同样也对文学创作的运思产生了深刻影响。

   (二)产生新的审美体验

   高科技时代人们的审美经验显然不同于农业时代,也不同于工业时代。在农业社会,人们主要亲近的是大自然,是春夏秋冬、日出日落。而到了工业社会,“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那种传统农业社会的意境逐渐远去,人们对时间、距离的判断更依赖实物包括时钟或公里数而不是经验。技术社会的出现使前技术时代对世界的经验变得过时(16)。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引用了一段瓦雷里的话:“如同水、瓦斯和电流可从远处通到我们的住处,使我们毫不费劲便满足了我们的需求,有一天我们也将会如此得到声音影像的供应,只消一个信号、一个小小的手势,就可以让音像来去生灭。”(17)如果说工业时代人们主要与实物亲近的话,那么,随着以计算机技术、通讯技术为基础的网络技术、人工智能技术、虚拟技术的发展,人们已经在数字化空间中生存了。现代科技作为“人体器官的延伸”、“身体能力的扩展”(18),从整体上塑造着人们的审美感知、内心体验。各种旧有的美感体验包含感性、想象在新的科技环境下被削弱,新的感觉和体验则不断产生。

   前面所说的虚拟现实作为一种人工造景,已不再是本真世界了。可以说,在虚拟现实中,消失的已不仅仅是本雅明所说的“灵晕”,还有实在的现实环境。但从虚拟现实与人的感觉的关系来看,信息技术所创造的拟真环境同样可以让人们享受到快感,甚至使人仿佛置身在魔幻世界之中,造成有震撼力的冲击。不仅如此,虚拟现实还可以冲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把人们带到现实中不可能有的场景中去体验和感受各种环境。在这个意义上,虚拟现实影响和扩大了人们对艺术的感知,冲击和更新了人们的审美感知和审美愉悦。由此,虚拟现实与审美的这种新关系将导致我们对美感的产生做出新的阐释。

   碎片化是对审美体验的又一冲击。在互联网时代,世界被裂成了不计其数的信息碎片,未来学家托夫勒这样描述道:“从个人角度说,人们都在经受互相矛盾的、无关的、支离破碎形象的包围和刺激,不完整的、无形的‘瞬间即变’的形象在袭击我们,使我们的旧思想受到震动。的确,我们生活在‘瞬间即变文化’的时代。”(19)那种通过古老叙事方式所建立起来的时间和逻辑的联系,以及由此形成的经验连续体正在消失,高科技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感觉。人们每天面对五光十色的符号和图像,特别是随着QQ、微信等移动即时通讯的问世,人们通过手机可以快速发送和接收文字、语音、图片和视频等。这种碎片化直接改变了人们的知觉方式,并造成了一种迷乱的欣快症,形成一种新的审美体验。当然,碎片化的世界带来的并非总是愉悦,也许会使人们在眩目中失去焦点,在真假难辨的信息迷雾之中引发焦虑和虚无。如何看待碎片化中的审美就成为需要正视的又一问题,而在研究中我们突然发现,需要改变的也许恰是人自身。

   (三)引发新的文学想象

   高科技是削弱了文学的想象还是提升了文学的想象,这是需要思考的又一问题。由于高科技使人类认识世界、把握世界的能力不断增强,外部世界的日益清晰和确定,遏制了某些想象,使神话变得荒谬。如人类登月以后,嫦娥的故事自然破灭;通讯的发达消解了“顺风耳”、“千里眼”生存的土壤;瑰丽的彩虹可以用光谱来分析等等。马尔库塞在《审美之维》中认为,现代科技的发展驯服了艺术的超越性与异在性,充满了浪漫的想象和梦想的超越性的文艺形象正在被现代技术消除。同时,我们还看到,图像化的盛行也消解了文学的朦胧性和非确定性,进而限制了人们的想象。在这些方面,高科技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文学的虚构和幻想的成分。

   尽管如此,文学与科技的“破坏和补偿”的原则在这里依然有效。仍以神话为例,现代技术化社会在抑制或破坏人们原有的幻觉、想象和消解传统神话的同时,又通过提供新的技术条件为作家、艺术家理解世界提供了新的可能,开启新的想象空间。也就是说,科学的发展一方面拒绝了过去的神话,但是作为补偿,它又在更高的层面为人们对外部世界的新感知、新想象、新虚构创造了条件,激发作家艺术家的想象力和惊奇感,产生新的创意,从而更新原来虚构故事的方式,催生具有现代意义的新神话。如影片《星际穿越》的构思就与“虫洞理论”(20)有直接关系。“虫洞”这个宇宙学的术语之所以引起编剧的注意,是因为它为星际航行提供了一条捷径。例如,从一个星球到达另一个星球可能需要4光年的旅程,而通过虫洞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够了。影片《星际穿越》展示的正是这一高科技理论支撑下人类的努力:在不远的未来,地球气候环境急剧恶化、粮食严重紧缺,男主人公库珀等人被选中作为拯救人类未来计划的一员,前往太阳系之外寻找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为此库珀忍痛告别了女儿,开始了一段星际航行的历程。

   高科技还为作家、艺术家的虚构和想象创造了极大的自由。他们挣脱现实的羁绊,借助虚拟现实的技术可以创造“超真实”的“想象世界”,如诺兰执导的《盗梦空间》,斯皮尔伯格执导的《头号玩家》等都为人们提供了匪夷所思的奇幻场景。并且当今自然意象也被工业和科技意象所取代(21)。在当代科幻影片中,代替古老故事中的骏马或牛车的是庞然怪物,是宇宙飞船。艺术家们还利用数字技术,在影屏上创造出超凡入化的形象“蜘蛛侠”、“阿凡达”等,这些人物成了新时代的神话英雄。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高科技为文学创作插上了新的翅膀。

   不仅如此,有些科幻作品甚至走在现实的前面,成为现实和科技的引领者,甚至成为现实包括科技模仿的对象。例如,一些睿智的作家、艺术家通过天才地设计一些新的情节和故事,引导科技发展,这种先导性的作品可以说是从科幻作品诞生之时就已开始。当然,更多的作家、艺术家则是通过作品表达对未来科技发展的忧虑。

   (四)创新文学样式和结构方式

   文学与科技之间的“破坏与补偿”在文学结构和样式中也得到体现,一方面高科技拒绝和清除了一些古老的艺术形式和结构方式,另一方面它又在更高的层面为文学的虚构提供了条件,创造了具有现代意义的新的文学艺术形式。

   在高科技时代,一些古老的文学样式和形式受到抑制。四通八达的交通运输和便捷的电子通讯,使“天涯若比邻”成为常态,从而使“闺怨诗”这个曾是中国古典诗歌中占据重要位置的类型成为明日黄花,书信体这个古老的叙事样式也将随着交通的便利和邮政业的萎缩而成为文献。与此同时,在现代科技土壤上又不断形成新的文学样式。通过在线技术创造出来的超文本小说就是互联网时代的一种特殊的文学样式,它的出现不仅冲击和改变了文学的内在因素如叙事性质和结构,而且表现出对文学疆域的跨越。印刷文本由于纸张页码的规定,即使故事可以表现出时间的空间化,但其书写和阅读仍暗含一种线性秩序,而在线技术完全可以通过技术实践颠覆这一秩序,呈现非线性和无序化特征。并且,借助计算机技术的链接功能,作品可以在词语、图像乃至可随意浏览的档案之间转换。频繁的互文性、内容的拼贴、情节的碎片化构成了超文本的鲜明特征。而这种超文本小说的真正完成需要读者的参与,即作者与读者的互动:作者在创作中对节点及其关系加以设定,读者通过点击链接激活某个片断。正是作者的设定和读者的点击构成了故事的不同面貌和发展方向,由此使文本结构走向开放。

   现代科技的发展还为艺术增加了极强的表现力和观赏性。巴西有位学者这样评价张艺谋的《英雄》,当看到“人在空中穿梭飞行,武士在水上来回行走,树叶瞬间由黄变红,雪花从天外纷纷飘至”时,她感慨道:“从这个意义上讲,技术才是这部电影的真正英雄,是技术主宰和操纵着我们。”(22)这位学者是从批判的角度来审视技术对艺术的入侵和控制的,同时这也从一个侧面对创作者把握艺术与高科技的关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今天的作家、艺术家在运用高科技的手段时,需要保持一定的独立性。“技术资源将他们带到未知的领土,对这个领土的探索还要靠他们自己。”(23)

   三、高科技时代文学创作的“思”与“诗”

   在文学与科技的关系中,一方面,高科技给文学带来了多重影响,另一方面,文学作为科技的“他者”,同样对科技产生了推动力。面对高科技的发展,文学可以通过自身特有的属性和优势表现出一定的反思性和超越性。警惕现代科技在其发展中走向反面,防止科技转化为统治人的工具或成为危及人类自身生存的否定性因素,这是时代赋予文学创作的使命和责任。

   (一)文学创作对科技的警示

   文学对科学技术的反思和警示早已有之。英国作家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1818)被认为是第一部西方现代科幻小说,背景是19世纪初工业革命时代,各种新的发明和发现更新了人们对自然和自我的认知。主人公弗兰肯斯坦从小对科技感兴趣,13岁开始搞科研,成年后创造出一个巨人。这个巨人有学习能力,渴望感情,但当他希望有一个女伴的要求没有满足时,便实施了疯狂的报复。这个巨人没有给造物主带来快乐,反而带来了灾难。这部早期作品表达了对科技异化的忧虑。19世纪末以来,英国的另一著名科幻小说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也在他的《时间机器》《莫洛博士岛》《隐身人》等多部科幻小说中反思科技的两面性,并有预见性地展示出科学技术带来的人种变异等威胁。

   当今,担心沦为科技控制物和牺牲品的恐惧更犹如噩梦般地萦绕人类。核武器是否毁灭地球,人工智能是否有朝一日可能控制人类,生物学的突破性进展如克隆技术对生物甚至“人”的复制与人的尊严的关系,乃至“精子银行”对于传统家庭关系的冲击等,人们为此忧心忡忡。针对科学技术对当代社会的一系列挑战,文学创作内在地表现出对科学技术的反抗,千奇百怪的科幻小说、科幻电影向人们展示了科学异化为人所不能控制的力量时人类所面临的悲惨前景,并通过科幻情境中令人震惊的方式提醒世人保持对科技负面作用的警觉。

   施瓦辛格主演的美国影片《第六日》展现了一幅可怕的图景。多年后,有人制造了很多“空白人”,把任何一个人的外表特征和记忆注入一个“空白人”体内,空白人就会成为他(她)的完美的复制品。这样一来,即使一些亡命之徒受到严惩之后,还有备用的身体继续作恶。影片还向人们提出了另一个严肃的问题:两个分毫不差的“施瓦辛格”,到底哪一个更应该拥有作为“人”的家庭和财富?基因技术也是当代科技发展的热点之一。如果人们完全破解了基因密码,掌握了人的生老病死的奥秘,会不会出现新的身份歧视?美国影片《变种异煞》就提出了这个问题。人们从人的头发中取出基因,据此把人分成两大类——健康的“贵族”和有缺陷的“贱人”,而所有高级的工作只能由健康的“贵族”担任。还有些科幻作品则进一步揭示科技与政治的合谋,带来的是对人性的谋杀与异化。这些科幻作品主要表现的是黑暗的、危机四伏的未来世界,作品中所流露的严重的危机意识给了人们必要的警示,提醒人们要关爱我们的家园,遏止盲目的发展——世界需要的是一个更加人道和合理的社会发展模式。

   (二)高科技时代的诗意栖居

人类如何在高科技时代诗意地栖居,这是文学创作应该探寻和回答的带有终极性的问题。作为人的创造活动,科技与文学存在一定的共性。从实践的角度看,科技与艺术都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人们能够在它们身上发现和确证自己的本质力量;特别是就终极目的而言,文学的使命是为人类寻找和提供精神家园和情感归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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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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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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