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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思想的边界

更新时间:2021-04-16 12:50:11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一个从乡下来的人走到守门人跟前,请求进门去见法。守门人说,我现在不能放你进去。乡下人想了想,问过一会儿是不是可以放他进去?“也许有这种可能,”守门人答道,“但现在肯定不行。”

  

   由于通向法的大门像往常一样敞开着,守门人又走到一边去了,乡下人便探着身子朝门里边窥望。守门人看到了,笑着说:“你既然这么感兴趣,不妨试试在没有得到我许可的情况下走进去。不过你要注意,我可是有权力的,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级别最低的守门人,里边的大厅一个连着一个,每个大厅门口都有守门人站岗,一个比一个更有权力。就说那第三个守门人吧,他摆出的那副模样,就连我也不敢多看一眼。”

  

   这些困难是乡下人没有料到的,他本来以为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见到法的,然而待他仔细端详了这位穿着皮外套、长着又大又尖的鼻子、蓄着细长而稀疏的鞑靼人的胡子的守门人以后,他决定最好还是等得到许可以后再进去。

  

   守门人给他一只凳子让乡下人坐在门边。他就在那儿坐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为了能够获准进去,乡下人反复做了多次尝试,不厌其烦地请求守门人。守门人时常和他聊几句,问问他家里的情况和其他事情,但是谈话的口气甚为冷漠,就像所有大人物和小人物谈话时的那个样子,而且说到最后总是那句话:现在还不能放他进去。

  

   乡下人出门时带了很多东西;他拿出手头的一切送给守门人,再值钱的也在所不惜,希望能够买通守门人。守门人把那些东西都收下了,但是每次收取这些东西的时候,总要说上一句:“这个我收下,只是为了使你不至于认为有什么该做的事没有做。”

  

   在那段漫长的日子里,乡下人几乎在不停地观察着这个守门人。他忘了其他的一切,对他而言,这个守门人似乎是横亘在他和法之间的惟一障碍。开始几年,他大声诅咒自己的厄运;后来,由于衰老,他只能喃喃自语了。他变得孩子气起来;由于长年累月的观察,他连守门人皮领子上的跳蚤都熟悉了,他甚至想请求那些跳蚤帮忙说服守门人改变主意……最后他的目光模糊了,他不知道周围的世界真的变暗了,还是自己的眼睛在欺骗他。然而在黑暗中,他现在却能清晰地看见一束光线源源不断地从法的大门里投射出来。

  

   现在他的生命已接近终点。弥留之际,他将整个等待过程中的所有体会都凝聚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还从来没有问过守门人——他无力抬起自己正在变得僵直的躯体,只好把守门人招呼到跟前。守门人不得不低着身子听他说话,他们之间的高度已经相差很多,乡下人愈发显得瘦弱矮小了。

  

   “你现在还想知道什么?”守门人说。“你简直就没有满足的时候。”

  

   “每个人都想到达法的跟前,”乡下人道,“可是,这么多年来,除了我以外,却没有一个人来求见法,怎么会是这样呢?”

  

   守门人看出乡下人已经筋疲力尽,听力也正在衰竭,于是在他耳边喊道:“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获准进入这道门,因为它是专门为你开的,我现在要去把它关上了。”

  

   我不想做过多解说了,但这里有几个着重点,我想提请读者注意——

  

   一、法是有门的,而法的门就开在它将乡下人隔绝的地方。

  

   二、法的门前是有人守卫的,这个无所不在的强力人物决定着乡下人的处境和未来。

  

   三、守门人绝不会被人性感动,它是非人类,是依照程序运转的工具。

  

   四、乡下人在法的门前孑然而立,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唯一能够帮他的人(守门人)从实质上说是将其陷入死境的人。

  

   五、法的门在名义上是可以进入,而实际上永远无法进入的。

  

   现在我将这几个着重点转换成或者说植入到我们的话题当中——

  

   一、思想是有边界的,而思想的边界就建立在它将人与世界隔绝的地方。

  

   二、思想边界是有人守卫的,这个无所不在的强力人物决定着人的处境和未来。

  

   三、守卫思想边界的不是人,仅只是依照政治程序运转的工具,是庞大政治机器中的一个冷冰冰的部件,它绝不会被人性所感动。

  

   四、人在思想的边界前孑然而立,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唯一能够帮他的人(思想边界的守卫者)从实质上说是将其陷入死境的人。

  

   五、思想的边界名义上都可以进入和跨越,而实际上它又是永远无法进入永远无法跨越的。

  

   我希望读者再回读一下卡夫卡这篇小说,你会重新发现它许许多多精妙的描述,要远比字面所显示的冷峻和深邃。这才是有魅力的文学,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有魅力的文学和有意义的文学永远都会保留一条通往哲学的通道,卡夫卡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也正是经由卡夫卡,我们对于历史与现实的思索才有了稳定的坐标,它指示我们,世界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杂乱不堪,我们事实上是生活在一个有迹可循的世界里的,这是我们的幸运——这句话的另外一个意思是,只要你不因任何有形的或者无形的暴力阻挡而停止思想,只要你把思想作为人生最重要的依托,你的生命同样也会充满魅力,变得极富有意义。

  

   5

  

   那么,究竟是谁把守门人派到法的门前的呢?卡夫卡没有直接回答,但是他通过描述已经给出了答案,这就是守门人威胁乡下人时所说的:“你要注意,我可是有权力的,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级别最低的守门人,里边的大厅一个连着一个,每个大厅门口都有守门人站岗,一个比一个更有权力。就说那第三个守门人吧,他摆出的那副模样,就连我也不敢多看一眼。”这就是说,不是守门人自己站到法的门前的,是有人把他派驻到这里的;派驻到这里“守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所谓的拥有无上威严,即便是守门人也“不敢多看一眼”的“第三个守门人”。

  

   第三个守门人才是制造了这一切恐怖情境的人。

  

   这个人是谁呢?回顾源自古希腊和古罗马以来的人类思想史,我们会发现,一个幽灵,一个巨大的幽灵始终徘徊在自由主义思想家的论说之中,但是一直没有获得确切的名称。直到进入十七世纪,英国思想家霍布斯(1588-1679)才将其命名为“利维坦”——专制君主制意义上的“国家”。霍布斯在《利维坦》这部著作中固然是论述了专制君主制的国家制度的合理性和优越性,表面上看他在精神上与专制主义似乎是相通的,然而作为一个伟大的自由主义思想家(我们不说他是开山鼻祖吧),恰恰是他而不是别人,以其自由主义、个人主义的信念空前地动摇了专制主义的根基。顾肃先生介绍说:“尽管他说过,为了保卫和平,控制人的永无止境的欲望,应该有一个大于一切人权力的公共权力做自然法的后盾,但他同时又强调,国家的权力和法律的权威只有在它们对单个人的安全有所贡献时才是正确的,因而服从和尊重权威的合理基础仍然是使个人获得更大的利益。从这种精神实质上来说,霍布斯对于专制君主制所做的辩护只是表面的,因为他已经把专制制度传统的法理基础抽掉,而代之以彻底的个人权利和利益。”(顾肃:《自由主义基本原理》,2002年)

  

   这样的“利维坦”当然是具有无上权力的,英国哲学家罗素就曾经概括说,霍布斯笔下的“这个最高权力,或是一个人或是一个议会,称作主权者。在霍布斯的体制中,主权者的权力没有边界,对一切的表达有检查权。”罗素强调:“一切社会都面临着无政府状态(陈行之注:这里特指霍布斯描述过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自然状态”,即没有法律约制的状态)和专制政治两种危险”,霍布斯“固然也承认主权者可能专制,但是(他认为)哪怕最坏的专制政治总强似无政府状态”,何况霍布斯还同时宣称“承认服从主权者也有一个限度,自我保全权(陈行之注:即我们通常所说通过让渡某些个人权利而换取的国家对于人民的“安全保障”)在他看来是绝对的权利,所以(这种权利一旦获得侵袭)臣民有甚至对抗君主的自卫权……他把自我保全权作为了组织政府的动机。”([英]罗素:《西方哲学史》,1945年)

  

   很显然,在霍布斯的世界中,作为“最高权力”的“利维坦”具有双重性:一、它是超越个人存在的存在;二、个人存在大于它(国家)的存在。这几乎就是霍布斯持之以恒的信念了。我认为霍布斯的最大意义还不仅如此,而在于从此以后思想家们对于横亘在人类精神天空之上的强力(国家、政府)获得了一个相对精准的概念,它提醒人们,“利维坦”永远是值得特别警惕的,“国家是必要的恶”(托马斯·潘恩:“社会在各种情况下都是受人欢迎的,可是政府呢,即使在其最好的情况下,也不过是一件免不了的祸害;在其最坏的情况下,就成了不可容忍的祸害。”)的观念就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出来的。我们甚至可以说,自由主义正是从霍布斯出发,才有了立足的根基,才获得了实质性进展。

  

   随后的荷兰思想家斯宾诺莎(1632-1707)继承了霍布斯思想的“合理内核”,对于国家功能与个人权利做了令人信服的区分,空前强调了思想和言论自由的重要性。

  

   下面我引用几段斯宾诺莎的相关论述——

  

   ▲政府最终的目的不是用恐怖来统治或约束,也不是强制使人服从,恰恰相反,而是使人免于恐惧。

  

   ▲人的心是不可能完全由别一个人处治安排的,因为没有人会愿意或被迫把他的天赋的自由思考判断之权转让与人的。因为这个道理,想法子控制人的心的政府,可以说是暴虐的政府,而且规定什么是真的要接受,什么是不真的不要接受,或者规定什么信仰以激发人民崇拜上帝,这可算是误用治权与篡夺人民之权。所有这些问题都属于一个人的天赋之权。此天赋之权,即使由于自愿,也是不能割弃的。

  

   ▲有一条原则,就是一个人之忠于国家,有类于其忠于上帝,只应根据其行动加以判断,也就是说,根据是否爱人。如果我们根据这条原则,我们深信,最好的政府会容许哲理思辨的自由,正不亚于容许宗教信仰的自由。我承认这种自由有时或许引起一些不便,但是有过什么问题解决得那么完善,相对不会发生弊端呢?凡企图以法律控制事事物物的人,其引起罪恶的机会更多于改正罪恶。

  

▲如果不把表面的附和认为高于确信,如果政府要握权握得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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