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倪梁康:胡塞尔早期内时间意识分析的基本进路

更新时间:2021-04-16 10:30:49
作者: 倪梁康 (进入专栏)  
因为这种感觉并不仅仅是指意识到在目光中的东西的不断脱离,而且还包括意识到有新的东西持续滑入目光之中。用胡塞尔的话来说:“没有一个[时间]相位可以被持守住。它只能被一再地重新创造出来。”(Hua X,199)“时间延续的各个点离开我的意识,就像当‘我’离开空间中的静止对象时它的各个点离开我的意识一样。这个对象保留它的位置,同样,这个声音也保留它的时间,每个时间点都是不移动的,但它遁入到意识的远方,与创造着的现在的距离越来越远。这个声音本身是同一个声音,但那个‘以此方式’显现着的声音则是一个越来越不同的声音。”(Hua X,[386])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在指向客体的同时,也始终非对象地意识到某种延续,某种相互跟随(Nacheinander)。它可以说是各个客体的绵延不断的远去和接近,也可以说是一些意识内容的不断含糊和另一些意识内容的不断清新。正是因为这种情况,客体才不是跳跃地、断续地显现出来,而是在延续中维持着一定的统一性。后面我们可以看到,它实际上就是统一的时间性。因此胡塞尔可以说:“如果没有时间意识,旋律是无法被感知的。”(Hua X,374)

   胡塞尔将这种非对象的“意识到”也称作“内感知”。这个名称并不合适,因为感知活动主要被用来说明“直接的对象化行为”。因此,胡塞尔在使用这个概念时必须加以特别的说明:“‘内感知’的标题有双重含义。它在两方面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即一方面意味着对一个内在于感知的组成部分的感知,另一方面则意味着对一个内在的被观看之物的感知,但不是对一个块片的感知。”(Hua X,[480])这里所说的后一种内感知,是通常意义上的内感知,也可以称作反思或内在感知,它是指向对象的;而前一种感知,就是对感知本身之组成部分的感知,即对内时间、内延续的意识到,但以非对象的方式进行。

   由于这种“时间感觉”或对“延续”的“内感知”或“觉知”(innewerden)伴随着所有的意向活动,因此胡塞尔也将它称作“原意识”或“自身意识”。之所以将它称作“原意识”,乃是因为与以后可能进行的回忆和反思相比,它是在先的、原初的。这里的“原”是相对于以后进行的反思的“后”而言:内在时间是通过这种以后进行的反思才被确立的(11);而之所以将它称作“自身意识”,则是因为这种感觉是意识活动对自身延续的意识到。意识到“自身”(selbst)的延续,也就意味着对自身这个统一体的意识到,即便它还没有显现为主体。

   我们之所以会有时间感,最根本的原因可能就在于我们的感觉、意识是流动的。因此,胡塞尔说:“明见无疑的是,对一个时间客体的感知本身具有时间性,延续的感知是以感知的延续为前设的,对一个随意的时间形态的感知本身也具有其时间形态。而如果我们撇开所有的超越不论,那么对于感知及其所有现象学构造成分而言所留存下来的就是它的现象学的时间性,这个时间性属于它的不可扬弃的本质。”(Hua X,[384])

   这个“现象学的时间性”,就是指被内意识到的体验的延续。它是内在时间(或主观时间)与外部时间(或客观时间)的基础。内在时间和外部时间的构造是胡塞尔时间分析中的第二步和第三步的内容,我们暂且不去讨论。在此之前,我们只需要注意,胡塞尔对内时间意识的描述,主要涉及两个方面:其一,“内在-时间客体如何于一个连绵的河流中‘显现出来’、如何‘被给予’的方式”;其二,显现的“内在时间客体”与“显现着的时间延续本身”(Hua X,[386])这两者并不是两个独立的意识活动,而是同一个意识体验的两个方面:意识指向被给予的各个客体,同时内意识到贯穿在这些客体之中的延续。用前面提到“A-B”模式来说,“A”与“B”是意向活动的相关项,“-”则在此同时也被内意识到。如前所述,由于在内时间意识中还不可能谈及对象性的意向,因而这个代表延续的“-”,不是一个客体或对象,而仅仅是指“特殊的意向性”或者说“特有种类的意向性”(12)。

   四、内时间意识分析的第二个层次:内在时间(或主观时间)

   在阐释了内时间意识的基本特点之后,胡塞尔所面对的第二个问题是:我们所说的主观时间是怎么一回事?这个问题涉及对内在时间之形成的描述(13)。

   在谈及内在时间时,我们首先要将胡塞尔使用的“内在的”(immanent)与“内的”(inner)这两个术语区分开来。应当说,“内在的”对应的概念是“外在的”或“超越的”,而“内的”对应的概念则是“外的”。但这仅仅说明了它们的不同日常词义。胡塞尔在其术语使用中还赋予了它们以特别的意义,这个意义在《逻辑研究》中已经得到明确,对此尤其可以参见第二卷的附录“外感知与内感知”。现在他将这两个概念继续使用在其时间意识分析中。

   简单地说,胡塞尔所说的“内意识”、“内感知”,常常是指一种非对象化、非客体化的行为。当他运用“内在感知”概念时,则往往将它理解为对象化、客体化的反思。即是说,“内感知”中的“内”与“内在感知”中的“内在”,体现着对象化和非对象化的区别(14)。

   就时间意识的情况而言,在内时间意识阶段,时间尚未被对象化,内时间意识或延续的感觉只是伴随着意向活动,但本身不是意向活动的相关项。只有当我们进行回忆或反思,发现感知的客体以排列的方式处在一个连续的序列中,并且将目光集中于这个序列本身,从而意向地指向和构造出这个序列,使这个序列成为客体时,内在的时间才得以产生。因此,内在时间是反思构造的结果,是对象性的。

   事实上,当我们在讨论内时间意识或延续的感觉以及它们在各个客体中的贯穿时,我们已经处在反思的维度上。这种反思把在原意识(或延续的感觉、对相互接续状况的意识到)中原先已经有所显露、但尚未被对象化的内在时间构造出来。这里涉及到原意识和后反思关系的一个基本层面(15)。因而胡塞尔说:“这种反思是在一个时间意识的统一中进行的,如上所述,这个新被把握到的东西已经在此,它属于先前作为背景被把握到的东西,如此等等。”(Hua X,[485])但必须区分这里的两个“把握”(erfassen)概念。胡塞尔这里所说的第一个“把握”,即“新把握”,乃是对象化的内在反思的把握,而第二个“把握”,即“先前的把握”,则是非对象化的“内时间意识”的把握。

   对内时间意识的对象化、课题化的把握、描述、分析,是时间意识现象学的主要任务。胡塞尔对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描述,以及在现在点上对滞留、原印象和前摄的描述,都是对一个原先不是课题、只是附带地被留意到、意识到的体验部分的课题化。因此,原意识与后反思所含有的问题,在时间意识分析中也会出现。如笔者曾经归纳过的那样,具体而言,它会面临两个方面的质疑:“一方面,人们对反思的优先权提出疑义,并且声言它植根于另一些更原初的结构之中,例如海德格尔对存在理解的偏好便属于这个方向;另一方面,例如萨特和其他哲学家认为,在反思的特征中可以确定出变异的因素——一种在原本的体验与后补的反思之间的变异。更具体地说,这种变异或者表明为一种由于反思而必然形成的添加,或者表明为一种通过反思而造成的无可避免的损耗。换言之,与各种原本意识(原意识)相比,我们借助于反思而追获的东西在一些人看来有了增多,在另一些人看来有了减少。反思据此而是一种篡改了原本生活的再造。”(16)

   关于第一个问题,胡塞尔的回答是确定的。就时间意识问题而论,他的回答是:内时间意识是原生的、第一性的,反思对内在时间的构造是派生的、第二性的。“在这个意识[原意识]后面不再会有一个意识到它的意识,当下化则相反,即便是最原始的内在当下化[反思],都已经是次生的意识了,它预设了它在其中被印象性地意识到的原生意识。”(Hua X,[442])

   在第二个问题上,胡塞尔承认,延续的感觉或内时间意识并不等同于在反思中被构造的内在时间:“意识流的各个相位是在这同一条意识流的各个相位中现象地构造起自身的,后一类相位与前一类被构造的相位是不可能同一的,而且也不是同一的。”(Hua X,[436])但他在原则上认为:“由于原意识与滞留现存在此,所以就有可能在对被构造的体验以及对构造着的相位的反思中去观看、甚至觉知到(innewerden)那些例如在原意识中被意识到的原初河流与它的滞留变异之间所存在的区别。”(Hua X,[473])因此他相信:“构造者与被构造者是相合的,但它们当然不是在每个方面都相合。”(Hua X,[436])他甚至有些过于激烈地批评反对派:“所有那些针对反思方法而提出的指责,都可以解释为是对意识的本质构造的无知。”(Hua X,[473])

   也就是说,胡塞尔认为,对内时间意识的反思把握并不必然导致对其内容的原则性篡改。尤其是当这种反思是以本质直观的方式进行,因而把握到的是内时间意识中的常项,即意识流动的基本形式时,反思的“构造”不同于自然观点之构造的特点就很明晰:前者实际上不再能够被称作“构造”。这里可以引用笔者关于“原意识与后反思”文章中的结论:“可以将那些所谓由方法反思所引起的纳入或添加忽略不计,当然这要有个前提:方法反思必须是以描述的、实项的方式进行,在它之中不能包含任何构造或超越的因素,而惟独只能是对那些原初在此并且如此原初在此之物的相应展示和实项描述。”(17)

   这里需要特别补充的是,内在时间并非仅仅通过现象学的方法反思才得以产生,或者说,才被构造出来。若果如此,那么在现象学反思产生之前,就无内在时间和客观时间可言了。事实上,内在时间大都是通过自然的反思而形成的。这种自然反思就是指通常所说的回忆。因此,在胡塞尔的时间分析中,回忆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他明确地说:“回忆具有其作为内意识进程的统一,并且在内在时间的统一中具有其位置和延续。”(Hua X,[447-448])在这个意义上,回忆在现象学的时间理解中是联结内时间意识和内在时间意识的一个纽带。

   胡塞尔本人较少使用“内在时间意识”的概念。他只是在《内时间意识现象学》正文第31节中以及附录文稿第54号中提到“内在时间意识”,并说:“时间意识(内时间意识)的构造显现本身落入(内在)时间。”(Hua X,369)以后他还在《形式的与超越论的逻辑学》中使用过这个概念(参见Hua XⅦ,292)。简单地说,内在时间意识无非是指以内在时间为意向相关项的行为。它是对象性的,不同于内时间意识的非对象性。内在时间意识是独立的意向活动,是以内在时间为课题、为对象的意向活动;内时间意识则不是客体化的行为,不是独立的意向活动,而只是其一个组成部分,只是伴随着意向活动的时间意识。

   因此,在涉及内在时间时,胡塞尔使用“构造”的概念:“内在的时间是作为一个对所有内在客体和过程而言的时间而构造起自身的。”(Hua X,[431])。构造概念一般是指对象性的、意向性的构造。即是说,内在时间在这个阶段上成为对象性的东西。

   内在时间是一条由点(Punkt)、相位(Phase)、片段(Strecke)等等组成的时间流。它的每个原本的现在点都是由感知组成的。与感知相衔接的是回忆。但感知不是直接跳到回忆中,而是通过“滞留”(Retention)的过渡。胡塞尔常常把这种滞留称作“原生回忆”或“清新回忆”,这是导致他的时间分析被人误解的主要原因。他的描述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时间有一个从感知到原生回忆、再到次生回忆(再回忆,即通常意义上的回忆)的延续过程,但他实际上早已看到,原生回忆或滞留(也包括前摄[Protention])不是一个与感知、次生回忆并列的行为,而是感知的一个部分:它是现在点的时间晕。

这里需要重复说明:现在点的核心是原印象,滞留与前摄构成原印象的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6069.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