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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平:合宪性解释的功能

更新时间:2021-04-09 01:29:56
作者: 李海平  
[14]只能采用间接迂回的方式实施。尽管合宪性解释的三种不同解释规则对法律规范的合宪性控制方式有直接控制和间接控制的差异,但其本质上并没有根本不同,都是在宪法确定的框架秩序之内“使法律解释合乎‘宪法’的基本价值决定”,不逸出宪法所确立的规范秩序和价值秩序。[15]

  

   (三)法律规范效力维护:符合法律的宪法解释

  

   合宪性解释具有法律规范合宪性控制功能,但合宪性解释的规范功能却并不仅仅限于合宪性控制。如果仅仅以合宪性控制来解释合宪性解释的规范功能,直观上对于单纯解释规则和冲突规则尚可成立,对于保全规则而言就难以令人信服。因为,在被解释规范存在合宪与违宪双重可能的情况下,法院对于待解释规范作出违宪判断并提请专门宪法审查机关进行审查,性质上仍然属于法律规范合宪性控制。而保全规则却与之相反,恰恰选择排除违宪嫌疑的解释。这说明合宪性控制仅仅是合宪性解释规范功能的一个面向,并非合宪性解释规范功能的全部。除合宪性控制以外,合宪性解释还有法律规范效力维护的功能,即在宪法秩序框架下维护法律规范的效力。

  

   合宪性解释的法律规范合宪性控制功能本质上属于“以法就宪”,而合宪性解释的法律规范效力维护功能则具有“以宪就法”的意蕴。在具体方法上,“以宪就法”的合宪性解释是“以法就宪”合宪性解释的逆向操作。[16]按照合宪性解释规则的三分理论,“以宪就法”之合宪性解释也可以分为单纯解释规则、冲突规则和保全规则三种类型。单纯解释规则,即直接根据法律的含义解释宪法从而维护法律的安定。冲突规则,是指宪法具有多种解释方案时选择符合法律的宪法解释。保全规则,则是指排除宪法规范的多种解释方案中与法律不一致的解释方法。通过上述三种不同的操作方法,法律的安定性得到最大限度维护,合宪性解释的法律效力维护功能得以实现。

  

   “以法就宪”的合宪性解释符合法律位阶的一般原理,其正当性毋庸置疑,而合宪性解释的法律规范维护功能正当性却可能会遭受质疑。“初看这个题目非常不合逻辑,且有讥讽的味道,因为规范解释当然是由上而下,哪能由下而上以高位阶去就低位阶之理?”[17]然而,细究起来,“以宪就法”的合宪性解释也同样能够成立。一是“以宪就法”符合权力分工的制度逻辑。立法既是一个民主的过程,还涉及诸多经济、社会等政策问题,司法权过度干预立法权不仅违背宪法确认的民主原则,而且超出司法本身的专业化能力范围。司法权对立法权保持谦抑和尊重是司法和立法相互关系的应有状态,既符合权力分工的一般原则,也避免了司法权和立法权处于紧张和对立状态,对于树立立法机关和法院的权威都有助益。因此,除非有明显的事实证明法律违反宪法,否则应首先推定其合宪,在法律规范的合宪性推定前提下展开法律解释。在存在违宪嫌疑的情况下,只要法律规范解释方案中存在合宪解释的可能,法院则选择合乎法律的宪法解释方案,最大限度维护法律规范的效力。二是“以宪就法”符合法治的安定性原则。保持法律的安定性是现代法治的基本要求,其有助于维护法律的权威,保证社会行为的可预期。“以宪就法”的合宪性解释可以最大限度维护法律的规范效力,有效促进法秩序的安定。三是“以宪就法”符合宪法变迁的一般原理。由于人的理性的有限性和社会发展变化的常态性,宪法需要在变动不拘的社会变迁中作出相应调适。一方面,通过将宪法的价值注入直接调整社会关系的法律中,实现宪法对社会的规范;另一方面,宪法也需要适当迁就直接调整社会关系的法律以回应不断发展变迁的社会。如果以一种高度戒备防范的心态处理宪法和法律的关系,动辄宣告法律违宪,或许有助于维护宪法的权威,却有可能伤及一体化的法秩序,“可能因此错过了在代表立国理想的宪法与代表社会新动力的法律之间发现或创造妥协点的契机”。“以宪就法”可以“使宪法的应然与社会的实然之间由辩证而统合”。[18]

  

   在肯定“以宪就法”的合宪性解释正当性的同时,也必须强调其限度。“以宪就法”意义上的合宪性解释不得逾越宪法秩序框架,不得侵害宪法基本权利的本质,不得超出宪法规范的文义范围。在“以法就宪”的合宪性解释中,法官进行超越法律规范文义范围的法的续造尚具合理性,而在“以宪就法”的合宪性解释中,超越宪法文义的解释在性质上已经属于宪法修改,必须明确禁止。相比“以法就宪”的合宪性解释,“以宪就法”的合宪性解释应受到更为严格的控制。

  

   (四)“以法就宪”兼顾“以宪就法”:法律规范合宪性控制和效力维护的辩证统一

  

   以上对合宪性解释的法律规范合宪性控制和效力维护功能分别加以阐述,这并非意味着合宪性解释被视为两个相互独立的过程,在两个独立过程中分别实现双重规范功能。恰恰相反,双重规范功能同时蕴涵于同一合宪性解释过程之中,分别阐述只是便于操作的写作策略而已。在合宪性解释过程中,“以法就宪”和“以宪就法”不是二选一的关系,而是在宪法和法律之间从一端到另一端经不断调适后确定的最佳和谐状态。合宪性解释不是单向的法律迁就宪法或者宪法迁就法律,而是经宪法和法律相互迁就之后的协调一致。

  

   当然,合宪性解释的“以法就宪”和“以宪就法”并非等量齐观。如果对其等量齐观,则有可能损害宪法权威,侵害基本权利。因此,“以法就宪”是“常态”,“以宪就法”是“例外”。[19]“以法就宪”在权重上处于主导地位,“以宪就法”则处于从属和辅助地位。合宪性解释是在“以法就宪”作为主导的前提下兼顾“以宪就法”。

  

   三、合宪性解释的裁判功能

  

   (一)从规范控制到结果控制:合宪性解释裁判功能的一般逻辑

  

   无论合宪性解释的法律规范合宪性控制还是法律规范的效力维护,本质上都属于规范控制。在司法裁判过程中,法律规范的确定具有决定性意义,它影响制约着裁判的结果。因此,从合宪性解释的规范控制功能便自然延伸到裁判功能问题。

  

   司法裁判过程是一个法律适用的过程。“法律的适用通常被认为系属于逻辑上之三段论法的应用,亦即法律之一般的规定是大前提,将具体的生活事实通过涵摄过程,归属于法律构成要件底下,形成小前提,然后通过三段论法的推论导出规范系争法律事实的法律效果。”[20]在第一阶段的寻找大前提环节,核心任务是确定司法裁判所适用的法律及其规范含义。这一环节对整个裁判过程意义重大,适用不同的法律规范或者对适用的同一法律规范选择不同的解释,会影响和控制着裁判结果。根据前文关于合宪性解释规范功能的分析,合宪性解释控制着法律解释的结果,而法律解释的结果又控制着裁判结果。借助这种控制传导机制,合宪性解释实现其对司法裁判结果的控制。

  

   由于合宪性解释对司法裁判结果的控制是通过规范控制而实现的,我们可以称之为间接控制。在法律适用过程中,合宪性解释主要作用于大前提确定环节;在小前提确定和法律效果导出环节,合宪性解释基本没有适用余地。在小前提确定及涵摄过程中,目光流转于“案件事实与规范之间”所指向的规范是法律规范而非宪法规范,将案件事实涵摄于规范构成要件是法律规范的构成要件而非宪法规范的构成要件。也就是说,在合宪性解释的裁判结果控制中,法律规范充当了宪法规范对裁判结果加以控制的媒介,宪法规范通过法律规范的转介实现其对裁判结果的间接控制。

  

   由于被解释规范的抽象程度不同,合宪性解释对裁判结果的控制程度也存在一定差异。前文引述的苏永钦教授关于合宪性解释“灌浆”过程的比喻也可用以说明这一问题。如果被解释的对象是一个内涵相对较为明确的规则,对于这种“凹凸不平的细管”,宪法规范的进入比较曲折,可以注入的内容受到法律规范的诸多限制,合宪性解释控制规范的程度相对较弱。如果被解释的对象是一个高度抽象的不确定法律概念或者概括条款,如公共利益、善良风俗、诚实信用等,宪法的内容就可以通过这种“粗管”大量直接涌入,合宪性解释实质上就在塑造不确定法律概念或者概括条款在具体个案中的含义,从而达到对规范内涵的高强度控制。这种对规范的控制强度差异最终会传导到对裁判结果的控制,使得对裁判结果的控制程度也体现出与对规范的控制强度上的对应关系——被解释规范的抽象程度高,则宪法对裁判结果的控制就高,被解释规范的抽象程度低,则宪法对裁判结果的控制程度就低。

  

   (二)间接的宪法适用:合宪性解释裁判功能的实现机制

  

   合宪性解释裁判功能的实现在宏观上遵循从规范控制到结果控制的基本逻辑。那么,合宪性解释如何实现对裁判结果的控制?这是一个关乎合宪性解释裁判功能的实现机制问题。从形式上看,这一功能是通过两个相互联结的阶段而实现的。第一阶段是法律规范确定阶段,第二阶段是从规范确定到结果导出阶段。第二阶段是一个典型的法律适用过程,遵循法律适用的三段论逻辑。第一阶段实质上也是一个法律适用过程,是宪法在法律规范中的适用,其也遵循三段论逻辑。正是通过双重法律适用过程,合宪性解释实现其对裁判结果的间接控制。对于第二阶段的法律适用无需展开分析,因其已经属于法学的常识。需要分析的是第一阶段合宪性解释规范控制的内在机理。

  

   实际上,合宪性解释的规范控制根本上是一个宪法适用问题。合宪性审查专门机关裁判宪法案件是最为典型的宪法适用,普通法院运用合宪性解释方法裁判案件也是宪法适用的一种方式。

  

   首先,合宪性解释是一个在宪法规范和法律规范之间“目光来回穿梭”的过程。从宪法作为部门法的意义分析,宪法适用属于法律适用的范畴。所谓法律适用,“就是发现体现在一般—抽象性的‘法律规范’中并由法律渊源学说来定义的有效的法,并将其符合事实地适用于当时的纠纷”。[21]“目光在事实与法律规范间‘来回穿梭’是法律适用的普遍特征。”[22]前文已经分析了合宪性解释是一个在宪法秩序框架下从宪法规范到法律规范和从法律规范到宪法规范循环往复调适并最终实现协调一致的过程。这一过程本质上也是一个在宪法规范和法律规范之间“目光来回穿梭”的过程。与一般意义上的法律适用不同,合宪性解释过程中的“目光来回穿梭”并非在事实与规范之间进行,而是在宪法规范和法律规范之间展开。如果把法律规范看作一个规范性事实、宪法规范作为法律规范的一种类型,那么,合宪性解释中宪法规范和法律规范之间的来回穿梭与一般的法律适用并无二致。合宪性解释完全符合法律适用中事实与规范之间“目光来回穿梭”的普遍特征。

  

其次,合宪性解释蕴涵了宪法适用过程的全部步骤。作为法律适用形式的宪法适用,其大致包括四个步骤:认定事实、寻找规范、涵摄和确定法律后果。[23]其中,后三个步骤实际上是逻辑三段论的应用,寻找规范是确定大前提,涵摄是确定小前提,宣布法律后果则是导出结论。无论单纯解释规则还是冲突规则和保全规则,是否符合宪法是确定、选择或者排除法律解释方案的依据。在运用单纯解释规则情况下,宪法直接被作为法律规范涵义确定的依据。如果法律规范的多种解释方案中存在某个方案更符合宪法的情形,那么这个方案将被确定为最终解释方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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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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