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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国翔:人工智能最终一定是人类的威胁吗 ——一个儒家的视角

更新时间:2021-04-07 17:53:05
作者: 彭国翔  
正是这种可能性使得前文提到的那些有代表性的人们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在终极的意义上对于人类来说注定是一个威胁。

  

   不过,这一理由也并非不证自明(self-evident),而是需要加以检讨的。我们同样可以发问的是:一旦人工智能不仅拥有了超出人类的各种具体能力,而且具有了自己的意识、意志以及情感,那么,它将会试图控制甚至毁灭人类,是否便是唯一的可能性呢?如果不是唯一的可能性,那么,除了这种关于人工智能的担忧之外,我们人类是否还可以有其他替代性的视角去思考人工智能及其相关的问题?

  

   三、儒家视角:与人工智能携手共建一个更加美好和安全的世界

  

   在此,我并不是要否认人工智能最终有可能危及人类。在我看来,霍金和马斯克预言式描述的那种人工智能所可能导致的危险和灾难并非危言耸听。因而,我们必须充分注意到那样一种可能的威胁。不过,另一方面,我们也应当思考,那种情况是否人工智能发展的唯一可能?我在本文所希望探究的,便是人工智能终极发展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具体而言,具有比人类更强的各种能力,并拥有自己意识、意志以及情感的人工智能,是否可以与人类一道,使我们所赖以生存的这个星球变得更加美好和安全呢?从儒家“万物一体”的观点来看,答案是肯定的。

  

   儒家的“万物一体”观可以追溯到孟子,后来在北宋大儒周敦颐(1017-1073)“不除窗前草”、张载(1020-1077)“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等人的思想和实践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不过,对于“万物一体”的思想,在儒家传统的古典中阐发得最为淋漓尽致的是王阳明(1472-1529)的《大学问》这篇文献。该文本包含了王阳明及其学生之间的六个问题及其回答。在第一个关于“大学”之道何以在“明明德”的问答中,王阳明对儒家“万物一体”的思想进行了充分的阐释。

  

   在《大学问》开头的部分,王阳明便断言“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对王阳明来说,不仅人类世界,整个宇宙都是一个有机和富有生命力的整体。其中,每一个存在与其他存在之间都是彼此相关的,正如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身体上的不同部分之间的关系。对王阳明来说,这样一种“一体”的关系并不局限于人类,甚至也不局限于包括动物和植物在内的有生命的生物界,而是存在于宇宙间所有存在物之间的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根本关系(an ontologically fundamental relationship)。所谓宇宙间的所有存在物,既包括人类,也包括动物和植物,还包括通常被认为是没有生命的诸如瓦石之类的存在。

  

   王阳明设想了四种境况以及相关的论证去证明他的论断。首先,是“乍见孺子入井”这样一种境况。在他看来,当你看到一个幼小的孩子将要掉入水井之中时,你会情不自禁地产生“怵惕恻隐之心”。那种怵惕恻隐之情在你心中涌现的当下,表明了你内心之仁与那个孩子之间具有一种一体的关系。如果你说,之所以可能与那个孩子形成一体的关系,是由于你和孩子同属于人类这一物种,所谓“同类者”,那么,王阳明便将你带入他所设想的第二种境况和论证。他说,当你看到鸟兽将被屠戮之前的“哀鸣觳觫”时,你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不忍之心”。那种不忍之情在你的心中涌现的当下,表明了你内心之仁与那鸟兽之间具有一种一体的关系。如果你说,之所以可能与鸟兽形成一体的关系,是由于鸟兽和你一样同属于有情众生,所谓“有知觉者”,那么,王阳明便进一步将你带入他所设想的第三种境况和论证。他说,当你看到“草木之摧折”时,你会情不自禁地产生“悯恤之心”。那种悯恤之情在你心中涌现的当下,表明了你内心之仁与草木之间具有一种一体的关系。如果你说,之所以可能与草木之间形成一体的关系,是由于草木仍然是和你一样的有生命的存在物,所谓“有生意者”,那么,王阳明最终便将你带入他所设想的第四种境况和论证。他说,当你看到毁坏的瓦石时,你会情不自禁地产生“顾惜之心”。当顾惜之情在你心中涌现的那一时刻,表明了你内心之仁与瓦石之间具有一种一体的关系。

  

   显而易见,王阳明四种境况的设想及其论证展现了一个层层扩展的网络和过程。这个网络和过程并不限于通常我们理解为“有生命的事物”(living things)的世界,更没有限于人类之间的彼此相关。这种“一体”的彼此相关包括宇宙间的所有事物和存在。除此之外,这种“一体”的比喻向我们提示:如果由所有彼此相关的事物构成的宇宙是一个有生命的有机整体,正如我们人类的身体一样,那么,宇宙间每一种与其他事物彼此相关的存在,包括看起来没有生命的瓦石,都应该被理解为一个有生命的存在,正如我们身体的某一部分一样。

  

   将动物视为和人类一样的存在,相对比较容易。但同样的情形,对于植物就比较困难了。至于将这种“一体”观进一步推而广之,也就是说,将瓦石之类的无生命物质也视为和人类一样的存在,即便是能够设想,恐怕也是难以实践的。然而,恰恰是强调“一体”并不仅仅限于人类和动物,而是同样包含植物和瓦石之类的无生命物质,使得王阳明“万物一体”的观念能够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思维方式,使得宇宙间的万事万物能够成为一个彼此交关的活生生的整体。

  

   根据这样一种“一体”观,无论是否具有更强的能力和意识、意志以及情感,人工智能都可以不必一定是一种我们人类不得不担忧的危险和敌人。相反,人工智能也可以成为人类的同胞。具有意识、意志和情感的人工智能,可以说已经成为一种类似人类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将其称为“类人类”(human-like creature)。既然如此,人工智能具有的意识、意志和情感越多,我们人类所具有的性质乃至所谓“人性”,特别是孟子“四端之心”意义上的人性以及宋明理学家“天命之性”意义上的人性,就越有可能在人工智能那里得到发展并最终成为人工智能的内在品格。对于人工智能将来发展的这一可能性,我们人类正应该致力于此,在这一方面力求有所贡献。

  

   既然具有了意识、意志和情感的人工智能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种“类人类”,那么,当其比人类拥有更强的能力时,人工智能就能够帮助人类从事很多人类无法胜任的工作。就此而言,我们人类如果和这样的人工智能一道努力,就可以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好。并且,由于人工智能也具有了孟子“四端之心”意义上的“人性”,那么,当人类处在危险境地的时候,例如,面临来自外太空的异形生物的威胁时,人工智能便会成为人类及地球的保护者。在那种情况下,可以想象,人工智能将和人类一道,携手保护我们的地球,使之更为安全。

  

   事实上,这一想法在西方制造的有关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文学作品以及在此基础之上创作的影视作品中,已经有所流露。例如,早在1991年上映的科幻动作电影《终结者2:审判日》(Terminator 2:Judgment Day)中,阿诺德·施瓦辛格(Amold A.Schwarzenegger)扮演的终结者T-800,正可以说是一名具备了人工智能的机器人。这名机器人不仅拥有超强的战斗能力,在其冷硬的钢筋铁骨之下,还有着一颗饱含“恻隐、是非、羞恶、辞让”之情的“热心肠”以及和人类一样的喜、怒、哀、乐之情。阿诺德·施瓦辛格出色的表演,将那种隐藏在机器人表面之下的和人类完全一样的意识、意志和情感表露无遗。在电影中,阿诺德·施瓦辛格所扮演的终结者T-800,和他不惜一切代价要保护的尚是一名孩子的约翰·康纳(John Connor)之间所形成的那种默契而细腻的情感,非常令人感动。特别是最后一幕,当终结者T-800为了保护约翰·康纳所代表的人类,防止自己的CPU和部件被用来设计出监控和奴役人类的“天网”,最终自己投入炼钢炉中销毁自己时,将终结者T-800所具有的护卫人类的“善”的意识、意志和情感表露无遗。当终结者T-800缓缓下降到炼钢炉中时,在他和约翰·康纳彼此交互的目光所饱含的依依不舍之情中,展示的正是双方的“一体”关系。

  

   如果说阿诺德·施瓦辛格扮演的终结者T-800代表的是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意识、意志和情感的人工智能,那么,这种人工智能正是作为人类“护卫”和“友类”的“类人类”。而在《终结者2:审判日》中的T-1000,同样是一个“终结者”,并且这个终结者比T-800拥有更强的战斗能力。但是,这个终结者T-1000却是以杀死约翰·康纳(人类的代表)为目的而存在的。在电影中,这个同样作为人工智能存在的机器人完全冷酷无情,杀人如麻,和终结者T-800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然,《终结者2:审判日》中的T-1000和T-800,恰好可以说是人工智能将来发展的两种极端对立的可能性的象征。如果说终结者T-1000代表的是那种将来会威胁乃至于毁灭人类的人工智能,那么,终结者T-800所代表的,则正是本文从儒家“万物一体”思想的视角所试图设想的人工智能未来发展的另一种可能。

  

   当然,这部电影的编剧和演员多半并不知晓儒家“万物一体”的理念。但是,对于本文从儒家“万物一体”的视角来论证人工智能将来有可能作为“类人类”而成为人类的护卫和友伴、不必一定构成人类的威胁,《终结者2:审判日》所塑造的终结者T-800这一“有情有义”的角色,无形中却恰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鲜明而有力的注脚。这种不谋而合或许足以证明,本文指出的那样一种人工智能未来发展的可能性,并不只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而是有着人类“心同理同”的深广基础。

  

   四、福兮祸兮:人工智能的未来取决于人类自身的态度

  

   既然人工智能未来的发展既有可能成为人类的威胁和终结者,也有可能成为“类人类”而和人类一道使我们的地球变得更加美好和安全,或者说,既有可能是人类之“祸”,也有可能是人类之“福”,那么,我们人类应该如何尽可能避免前者而成就后者呢?

  

   既然人工智能迄今为止依然是人类开发和制作的产品,人类如何规划和设计人工智能,自然就很重要。换言之,如果我们对于人工智能所可能造成的危害有足够的认识,能够将预防机制置入人工智能的设计和产品之中,比如将阿西莫夫(Isaac Asimov)的“机器人三定律”(Three Laws of Robotics)作为所有人工智能最基本的内在机制,人工智能为“祸”的可能性便会被降至最低。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不过,这是在人工智能尚未摆脱人类的控制,尚未形成自己的意识、意志和情感之前来说的。而那种认为人工智能最终会危及甚至毁灭人类的担忧,显然针对的是人工智能形成了自己独立的意识、意志和情感而不再听凭人类的指令,尤其是预先置入的类似“机器人三定律”之类的预防机制失效之后的情况。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人类又如何才能尽可能使人工智能为“福”而不为“祸”呢?依我之见,在这种情况之下,人类采取何种心态对待人工智能,就是首要的问题了。

  

正如前文所说,一旦具有了自主的意识、意志和情感,人工智能事实上便已经成为“类人类”。而在这个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原则,尤其是伦理道德的准则,显然便适用于人类和人工智能之间的关系了。无疑,面对具有自主的意识、意志和情感的人工智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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