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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磊:晚清都市钟点时间的社会化及其现代性

更新时间:2021-04-06 08:55:10
作者: 封磊  

   摘要:

   本文通过对现代性概念的理解,解析现代性时间的特征,以钟点时间在晚清都市的社会化为进路,论述钟点时间在新式学堂、新式交通、工业生产、市政管理、报界报人等社会化过程中的现代性特征及个体的现代性体验;与乡村比较,突显钟点时间在都市社会化的现代性;论析近代中国时间体系嬗变的世界因素。钟点时间社会化的过程及其体验,展示出钟点时间在晚清都市生活中的现代性意义,成为透视中国现代化进程的一个特殊的面相。

   关键词:晚清;都市;钟点时间;社会化;现代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人们对传统生活样态的高度写照及对一种理想的时间图景的想象。晚清时期,“时间”作为一种新的社会文化现象,呈现出异于以往的存在形态及应用价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时间”成为透视中国现代性的一个特殊客体。近年来,伴随着海内外学者对“时间”研究的深入,以往多停留于“感知”层面的时间,相继落实为具体的研究实践。如台湾学者黄金麟从身体史的角度对近代身体时间化的论述,大陆学者李长莉、湛晓白对“公共时间”及“星期制”的研究1,均具有一定的开拓性。笔者以为,正是精确的钟点时间,尤其是分分秒秒对生活实践的切分,才使得“时间”作为一项客观存在而被人们真切地感知与使用,生活节奏有序进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日、星期、年等其他计时单位的意义才得以彰显。应当说,对精确性要求极高的钟点时间作为最基础的计时单位而嵌入民众的日常生活,更能体现现代性时间的特征。然而,学界对此却多有忽略,未能揭示钟点时间在晚清时期都市生活中如何嵌入人们的生活,在社会化过程中产生怎样的体验及呈现出的现代性意义。本文拟就此展开论述,以期抛砖引玉,深化相关研究。

   2.一、现代性时间及其特征

   现代性作为现代人的一种体验,时间观念是其基本内容。在对现代性的理解上,各国文化精英关注的焦点已经从回顾过去转而面向未来。黑格尔认为,现代是一个过渡时代,“我们既希望现时早些过去,又盼望未来快点来临”。在谢林看来,现代是因未来而存在的,并朝着未来的新的时代敞开;这样,现代的开端便被转移到现代发端之际[1]6-7,这就意味着现代性往往具备“最新”或“最早”的特征。吉登斯认为断裂是现代性的基本特征,现代社会与前现代社会区别开来最显著的特征是“现代性极度的推动力”。正是这种推动力,“现代性影响着预先存在的社会实践和行为模式”。[2]17同时,他承认传统还可能在现代性中延续存在,但现代性已经以其前所未有的方式将人们的生活形态带出传统的社会秩序。更重要的是,现代性是“时—空申延”的问题,亦即将时间与空间组织起来,从而联结在场与缺场的条件如何异于传统社会。从此意义来说,时间如何在现代社会中的各种制度中生成整体性特征,便成为时间现代性的一个重要指标。因而,吉登斯将机械钟表的发明与使用看作是将时间从空间中分离出来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因为钟表和精确计时仪器的使用,使机械的测量时间与社会生活对时间的一致性要求达成契合。

   美国学者汉斯·迈耶霍夫指出,现代性对时间观念的改变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古代世界与人的图像中的“永恒”之维的崩塌,即时间不再是亘古不变的静态存在,由此使得时间在现代社会的生产和消费过程中获得意义;其二,以现代科学的量化计时方法来度量时间,将作为生产单位的时间与作为物理单位和感觉经验的时间同质化;其三,随着对永恒秩序之信仰的衰退,时间越来越多地在社会的语境、序列和方向中被人们真实地体验到。[3]89-119在鲍曼看来,现代性时间实际上在西方历史上体现为来自文艺复兴之后的文化规划与工业革命之后的社会规划,其实是一种对统一、一致及确定性的追求。因此,现代性时间是一种对规范、秩序的追求,因而排斥混乱、差异和矛盾。时间的演变成为“摧毁传统秩序的体制性动力的核心”之一。[4]13-15

   由此看来,现代性正是人们置身其中的一种新的时间观念与思维意识。现代性时间是一种共时性的、公共的、一致的、纯形式的客观时间,其物质化的表现形式即是机械钟及其所代表的一整套的标准时间制度,及所配套与衍生出的一系列精确的实践活动。从现代性的初始条件与动力基础来看,时间与空间开始分离,时间转化为一种独立客观的规范标准,这个转化与现代性的生成及对共时性的同构,其主要特征是机械钟表在特定空间范围内形成的一种同质化的标准时间。以时钟作为标准时间的代表,就成为构建现代性时间最基本的方式。而机械时钟最主要的存在与呈现是由时、分、秒等精确的计时单位组合而成的表面数值。在此意义上来说,钟表时间中的刻度数值便成为现代性时间最基本的面相而为人们感知与运用。因此,现代性时间具备以下特征:第一,精确性。钟表时间作为一种将客观物理时间与社会时间、个体时间协调一致的标准时间,具备精确的、可量化的数值。第二,社会性。相较于精确性而言,钟表时间因其在特定空间场域能够被社会成员普遍使用而获得社会基础并支配社会成员;第三,同步性。钟表将不同的社会实践协调与共,特定空间中的活动必须整齐划一,并以此安排具体的时序或次序,规制公共秩序与消隐个性差异。第四,公平性。在现代性时间存在的空间内,编制一个共同的时空秩序,对所有社会成员均具有平等的适用价值;第五,嵌入性。钟表时间是一种无情感的客观时间,强调的是对社会成员及其实践的协调,只有嵌入其中才可发挥价值。第六,切分性。钟表时间成为一种间隔事件结构并产生结果的范围,使各事件及其结果具有清晰的边界,如“开工/收工”“上课/下课”“发车/到站”等。

   钟表,作为近代西方工业生产与科学技术结合的典范,率先在城市生活中得到普及。从现代性生发或开展的历程来说,由工业化带来了城市化及其城市生活,城市是现代性生活世界最先开始的场域。甚至可以说,城市的累积及其呈现的日常生活只有在都市中才得以展现。因而,都市一定是现代性的产物和标志,二者是水乳交融的。[5]27在中国,钟表自1582年随利玛窦传教入华后,多是社会上层用以标识身份与装点时尚的炫耀物品,其生产、流通与消费并未社会化。但19世纪60年代后,伴随中西交流的大规模展开,钟表开始作为生活用品在市面流通。至1880年后,上海、广州、福州、天津等通商城市中公共场所的大型建筑上通常都装有大型自鸣钟。1896年的《申报》在一篇社论中提到“钟表等物在三十年前尚为贵重,今则于户有钟而人带表。”[6]同时,钟表在洋行、烟馆、娱乐房、茶馆等商业机构中,也已被广泛使用。至20世纪初,伴随城市的发展,座钟与手表作为时髦的象征已经进入普通中产家庭与内地城市。[7]234因而王尔敏先生认为,晚清时期尽管时钟在实用性程度上限于通商城市中,但在城市空间中出现的大型时钟已成为“现代化的指标”。[8]27钟表在晚清都市中的普及,为钟点时间的社会化提供了物质基础与现实可能。

   3.二、社会化与现代性体验

   19世纪60年代之前,时辰一直是中国使用的计时单位,但其实并不算是精确的计时。在此之后,因钟点时间的社会化,才使这一情形发生改变。而钟点时间作为一种纯量化的中性时间,使个人时间具有私密性并且直接与个人的生活体验产生关联,还与其他社会成员产生关联。正如社会学家雷德哈卡马·马克吉认为,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具体的和客观的时间,一是与人们对生活过程的节奏的体验紧密联系的,而生活过程是在与环境的关系中展开的;二是与集体活动的节奏的体验有关。[9]33而现代化过程也造就现代性意义上的个体及其经验体验,这种现代性的经验体验,可称之为现代主义。[5]8以往学界对钟点时间的社会化及其给予民众的时间体验多有忽略,而这种感受往往是今人无法感知的心理过程,是考察现代性时间在现代性生成过程中的动态变迁的真实脚注。因此,只有将社会化过程的基本面貌与时间感受纳入到全景式的考察中,才更能接近真实与生动的统一。

   第一,率先对钟点时间以制度化、成规模使用的,当是新式学堂。1862年的京师同文馆在其章程中对于学生规定如下:“同文馆学生有不在馆住宿者,每日到馆自春分起限十点钟,自秋分起限九点钟;在馆学生均应一律画到,内有派充副教习者,仍在学生之例,亦应逐日画到。帮提调于每日西刻传令各学生齐集画到。如有无故不到者,即于考勤簿内注明罚扣膏火。”[10]9除此,城市中的商业性教育培训学校也以钟点时间作为教学活动的划分:“馆师以英人为首,每日早晨九点钟起,十二点钟止……午后一点钟起五点钟止”。[11]甚至连夜间也充分利用,如1873年上海一家英语培训学校就规定“每夜于七点钟起至十点钟止”。[12]到1890年代的民办学堂更是从上课、考勤、作息、交往等方面,对学生的学习活动与日常起居做出严格的时间规定,如天津医学堂规定:“诸生晨起,自春分至芒种,白露至立冬限七点钟,芒种至白露限六点钟,立冬至春分限八点钟,即须齐起盥洗,整齐衣履,静候传号赴堂学习,不得迟误”;学生卧室晚间十点钟一律熄灯,夜不归寝者酌情处治。[13]5611897年就读于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徐善祥回忆:“清晨六时半闻钟即起,至楼下盥洗后,即于七时入操场,作半小时的集体哑铃体操;八时至聚集所点名早祷,八时半早餐,九时上课,十二时中餐,下午一时又上课,四时下课。凡遇星期一、三、五下午四时半至五时半,群至操场参加军式操演。下午六时晚餐,七时至九时温习自修;九时半均须熄灯就寝,即同室之人亦不许交谈一语,否则卜监院来查房间时记出号数,明天将传全房间的人去申饬记录。”[14]11可见,所有学生及相关活动均被钟点时间切分成不同的单元,并且成为对违反时间纪律的行为进行惩罚的依据。清末新政时期的学制改革,每课时为1小时,小学堂每周30课时,中学堂每周36课时[15]171,被官方以教育法规的形式确定下来,成为教育时间现代性的法定制度。1903年,京师大学堂在其章程中规定学生“晨兴夜寝,授课自修,餐饭休息,各有定时鸣钟为号,不得参差违异”[16],连教员的上堂时刻也必须以“学堂内讲堂上钟表为定,不得以私自携带之钟表为准”[17]400。这说明钟表及钟点时间已被普遍用于教学过程,还说明钟点时间还将所有成员囊括和定位到具有明确起止时间的不同活动中,被切分及赋予不同的时间意义与目标价值。尤其是对学生和教员给予钟点时间的划分与规定,既是以准确的且无差别的钟点时间将其纳入同步的教育活动中,也蕴含所有成员必须严格遵守时间的制度性规训,显示出钟点时间在规制性、同步性、惩罚性措施中的作用,并强制性地嵌入学堂内的时空秩序中。这种规制,长此以往,则内化为一种对时间的纪律意识和自觉的行为规范。更重要的是,从章程中按时出勤的要求来看,即使是教员也必须与学生一样在规定时间内画到,隐含着在时间规则内,无论何种身份等级均具有平等的适用性。这无疑也会将一种平等的参与、接受或处罚的规则意识传递给学生,形成一种平等的时间观念与行为习惯。这也是钟点时间给予学生重要的现代性内涵。

   第二,对钟点时间的精确性要求极为严格且可跨空间流动使用的,是如轮船、火车等的新式交通。有学者以近代火车、轮船、汽车等新市交通工具为进路,指出在近代新式交通的影响下,江南民众在时间生活节奏、时间观念及活动半径上发生的变化[18],但未能指出新式交通得以顺利有序运行背后的时间及其现代性特征。1876年7月正式通车的吴淞铁路,是近代中国的首条铁路,并诞生首个列车时刻表(表1)。

   表11877年吴淞路有限公司火车时刻表 

   时刻  站名  时刻

   上海至吴淞(上行) 淞沪线吴淞至上海(下行)

   6:00开上海7:35到

   6:17开江湾7:20开

   6:35开吴淞升旗处7:15开

6:40到吴淞江7:09开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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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heyuan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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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科学经济社会. 2019,3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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