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少明:“精神世界”的逻辑

更新时间:2021-03-31 16:32:57
作者: 陈少明 (进入专栏)  

  

   [摘要]“世界”是“世”与“界”的复合词,虽然它的指称与world相同,但含义却有区别。中文的“世”是以生命周期为尺度的时间单位,“界”则起源于对空间的分割与运用。世界就是人类在自然时空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社会时空。理解自然与社会秩序的时空结构,即是透视精神世界的基本范畴。“精神”通常指意识及其活动,它包含自然或社会的时空知觉。“精神世界”则特指意识中与日常需求拉开距离的心灵领域。进入精神世界的事物,不仅有艺术及其他器物,更有进入记忆的人物与事件,以及范围广泛的文字作品。记忆、想象与推理,是意识开辟精神空间的基本途径。精神时间是一种主观现象,其意义在于意识具有改造时间的能力。它体现为对自然时间进行压缩或者拉伸,以及超越自然时间的单向性与可经验性的回顾与前瞻。精神的前瞻性使未来意识在我们这个时代空前高涨。精神世界的“规模”由精神生活的深度与广度来界定。经典世界是精神世界的重要资源。人类不仅需要激励卓越的心灵,更要维护健康的精神状态。在这个变迁急遽、心灵动荡的时代,人文学术应该对此担负起更大的责任。

   [关键词]世界  精神世界  时间  空间

  

   “精神世界”是一个大词,与很多意义含混的常用词语一样,若把它作为哲学讨论的对象,是需要澄清与界定的。作为一个复合词,它不但是“精神”与“世界”的复合,而且,“精神”与“世界”各自也是单字词组合的产物。为了理解方便,让我们从有形部分的意义,即“世界”与英文world的关系说起。依弗雷格概念区分指称与含义的观点,两者指称的对象相同,但含义不同。《西方大观念》一书关于world的词条这样说:

   当我们说到世界,我们的意思可能相差很大,从人居住的大地或地球到行星运转的太阳系,以及无论多么广远的整个物理宇宙,都叫世界。当我们谈论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或者当我们谈论思想世界和感觉世界时,我们也用“世界”指代事物的整个领域,以区别于别的存在体。在“世界政府”和“世界和平”这样的用语里,“世界”具有政治意义,它唤起的意象是地球上人类社会的整个秩序。[1]

   依此,英文中“世界(world)”的意思,包括“人居住的大地或地球”“事物的整个领域”以及“唤起的意象是地球上人类社会的整个秩序”,与中文的“世界”几乎一致。不过,中文类似意思更古老的表达,可能是“天下”或“天地”。“世界”应是为翻译佛典而启用或流行开来的用语,类似于“从人居住的大地或地球到行星运转的太阳系,以及无论多么广远的整个物理宇宙,都叫世界”。因此,从指称上看,两者的对译很贴切。然而,中文的“世界”是由“世”与“界”组成的复合词,“世”原意为生命周期,《说文解字》(以下简称《说文》)以“三十年为一世”。“界”则为境域或疆界,《说文》称“界,境也”。溯其原意,“世界”应该是时间与空间的结合体。用“世界”而不是用“时空”,意味着它是以人的尺度所打量的时空,即重点是世间秩序。中文的“世界”字面意义更丰富。至于比大地或地球还大的地方,即英文的universe或cosmos,我们叫宇宙。《淮南子·原道》有“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之说,高诱注为:“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以喻天地。”宋儒陆九渊则声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陆九渊集·杂说》)世界、时空、宇宙,三者意义和结构是相同的。当我们用世界代替时空或宇宙时,就有自然世界与社会世界之分,甚至有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之别。现在的疑问是,“精神”也是世界吗?它也有时空结构或秩序吗?本文准备论述的问题就是,“精神世界”也是“世界”,它不是一个一般比喻。比喻可能更换本体,而喻体不变。如果更换“精神世界”中的“世界”,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它不似把时代风气改成精神气氛或者时代精神之类,意义变化不明显。因为,从自然世界、社会世界到精神世界,存在一个内在的时空结构关系。下面就来分析这种关系,重点放在精神世界上。[2]

   一  从自然到社会时空

   自然时空即自然世界,它是人类生存的物质环境。虽然并非我们讨论的重点,但它是理解其他世界的前提,需要予以扼要的说明。常识中,时间与空间可以分别被感知。比较而言,空间是更基本且更容易体验的现象。张开双眼,我们就能看见各种各样的物体,包括人本身。这些物体都可用长、宽、高三维来度量,每件物体占据一个位置,这个物体不动时,别的物体就不能置入同一地方。而当物体移动时,原来的位置就可以容纳另一物体。这个可置换不同物体的地方,我们叫作空间。在物体与物体之间,也存在未被其他物体充满的间隙。这样,空间就类似一个巨大的装着各种物体的容器。它不仅大到可容纳高山大海,甚至看不到边,苍穹就是它的界限。所谓天地之间,就是对整个空间的概括。《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就是把空间当作万物显现和生命孕育的条件。人类以此为身体活动及获取维持生命资源的场域。

   视觉以及触觉是人类感知空间的直接方式,感知时间也以事物的存在为前提。这种感知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对物体变化及其过程的注意,从阴影的位移到日月更替,可以体察到几乎所有的事物都有不同方式或速度的变化,而且变化是单向的,从而产生万物均出现或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观念。另一种是人对自身身体的内在感觉,周期性的饥饿和睡眠的需求,无聊时对某种持续感的忍受,生命从诞生、成长、衰老到死亡的经验等,让生命在时间中定格。所有意义的体验归根到底都是以生命时间的限制为条件的。时间虽然是一维的,但它呈现事物的持续、共存与序列等动态的关系特征。

   为了把事物秩序化,人类形成了一套相关的时空概念框架。属于空间者,如有无、大小、多少,以及远近、高低、前后、深浅等。涉及时间者,则是久暂、先后、快慢,以及过去、现在、将来等。人类因此发明了度量两者的工具,如尺与斗,以及日晷、时钟之类。这些都是常识,但它很重要,是理解世界的基础观念。至于把空间理解为容器,还是理解为物体呈现的形式;把时间当作测量变化的手段,还是由变化发现时间的存在,这些玄思的问题,思辨哲学史上已经产生过多种对立的理论,我们最好交给科学家去处理。自然科学很多专门处理时空问题的学科,如几何、物理、天文等,已经取得了惊人的成就。本文把自然世界限制在常识意义的自然时空中谈论,因为现代科学无论在宏观世界还是微观世界的研究上,关于时空的学说均已超出常识理解的范畴,即不是人们直观到的经验。而可以直观到的时空经验才是进一步理解社会时空的基础。

   社会世界的时空观念建立在自然时空的基础上。先看空间关系,它包括三个层次:身体行为的空间操作;对自然空间有组织的运用;社会关系观念的空间化。

   第一个层次比较直观,从人类生活与生产的两类物品就可以得到说明。比如,居住处所就是利用空间的基本设施,房屋、门窗及家具的高度得比照人的高度设计;而生产工具(包括武器)的长度及重量也得与身高及体力相匹配。这两点,无论古人还是今人,要求均一样。人体工程学就包括这方面的专门知识。

   接着是第二个层次的问题。社会是由有组织的人群构成的,依荀子的观点,人的力量源于“人能群”:“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荀子·王制》)社会组织的基本功能,在于满足生活与生产的需要,空间利用也相应分为两大类型。圣人大禹是中华文明草创期的英雄,其历史功绩被称颂为:“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左传·襄公四年》)此即划分经界与安置民居,两者刚好是在生产与生活两方面对空间的征服与利用。在前工业社会,不论采集、狩猎,还是游牧、农耕,土地的占有和分配是最大的社会资源。传说中规划得像九宫格一样的井田制,就有公田、私田之分。界线的“界”字,从字型就显示其与田地的划分有关。界有界内、界外之别,界内是权利或权力的运用处,界外则是对它的限制。由于生产方式的变化,生产的空间从牧场、田野向作坊、工厂转移。空间面积的要求下降了,但利用的条件增强了,其中技术或装备的复杂化是基本的趋势。生活空间的安排,则存在村庄和城镇以至城市的不同。而在这些居住聚落中,除普通居屋外,还有各种政治、宗教、文化以至商业等不同功能的建筑存在。如中国传统中,便有宗祠、神庙、衙门、孔庙、市场,等等。在不同区域或同一区域的不同时代,哪些建筑是该区域的中心,意味着社会及其权力结构的变化。一开始,重要建筑就坐落在区域的中心地带,但后来的“中心”不是空间位置,而是指权力或影响力的象征。今天全球最有影响力的地方,首先或者同时是商业繁荣的城市。“中心”的转移意味着社会结构的变化。

   第三个层次是社会关系观念的空间化,这是问题的关键。它不同于上述对空间的社会管理,而是在非空间领域采用空间概念去理解。许多原本用于描述空间位置的术语,被挪用来分析或评价社会关系,就是很好的证明。先看“中心”这个词,其甲骨文字型像旗帜竖立,至《说文》则字型已定,旗帜变成旗杆,一竖从上往下把口字分为两半,左右对称,显示其“中”的位置之义。然其后释中为“和”,则兼顾中心与两端或周边的关系,与《中庸》一致,着眼其抽象之义。简言之,“中原”是一个位置概念,表示其所处之地同四周事物的距离相等,与圆心概念类似。因此,它被引伸为动词“中”,“与太史数射中”(《周礼·射人》)之“中”,即射对靶标上的中心。它还被扩展为规模更大的空间治理观念:“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而为都。”(《新书·属远》)无论《禹贡》还是《周礼》,其都城与五服、九服的设置,都是中心与周边的关系结构。[3]让当权者占踞中央,其臣属或藩邦围绕其周边,缩短且平均中央与周边的距离,便于控制,便于警卫,也便于支援。在信息与物力的流动都受人畜力量限制的情况下,这种安排功能上的意义很明显。因此,中心变成权力的象征。不管叫中心,还是叫中央或者核心,意义都一样。在社会生活中,中心与边缘的关系,存在被关注或被忽略的不同,甚至成为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由此,“中”这个空间概念变成了社会关系观念。

   还有划界的“界”,包括界面与界线,意义是双重的。它既拒入界,也禁出界。界线两边所有者的基本权利是互相排斥的,只要各自的行为不对相邻或相关方构成损害,都由自己做主。这种划界意义最重要者,便是国界或者国境线。国境线是有形的,界碑、界河、高墙甚至铁丝网都是实现其功能的物质设施。但不是所有的界限都由物理设施来标示,例如一个国家内的公民与侨民,权利与义务就不一样。它的行为界限不是国境线,但是以国境线为基础而派生出来的。此外,还有很多“界”与空间无关,例如医疗界、教育界、娱乐界、运输界等。当然,还有性别、年龄、宗教、民族等,也是各种重要的社会界别。其中有些界是互相排斥的,有些则是兼容的,所以有些人可以同时兼为多种身份。因此,划界问题会变成重要但复杂的身份认同问题。[4]

另一个更微妙的词是空间之“间”。“间”字的原型中间不是日,而是月。《说文》:“閒,隙也。从門,中见月。会意。”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开门月入,门有缝而月光可入。”缝隙是空间概念,但空间不大,因为构成这个空间限制的两边物体相距较近。两物之间距离越大,则空间越大。空间大,则资源多,可以活动的余地也大。人与人或者团体与团体,甚至国与国也存在“之间”的现象。当这些社会关系以求“物”的态度相处时,空间越大越好。所谓“偌大的太平洋容得下中美两个国家”,折射的就是这种意义。两个陌生人之间,也希望空间大。但两个关系密切的人,则希望空间小。密切就是没有间隙,“相濡以沫”或“亲密无间”,都得以没有距离为前提。因此,我们用关系远近表达人与人之间亲疏或好坏的感情。但是,一旦把这种关系从空间转变为态度之后,后者就可以脱离前者而独立出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5811.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