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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周兴:虚拟与虚无——技术时代的人类生活

更新时间:2021-03-26 23:25:44
作者: 孙周兴  

  

   当下,似乎大都数人的生活都离不开互联网。哲学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对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世界加以反思,因此,互联网技术时代的人类生活便是哲学绕不开的一个话题。我的基本想法大抵如标题所示:技术时代日益成为虚拟时代,虚拟化而致虚无,虚无使人自由,而以虚无为根的自由让人无法担当。

   1、技术“三大件”的严重后果

   20世纪真是一个奇怪的时代。1900年德国哲学家尼采去世,丢下一句狠话:上帝死了。我们今天讲虚无,讲虚无主义,必须跟尼采联系起来。尼采的“上帝死了”已然构成一个标志性事件。直到今天,人类的精神世界依然是按照他这句话来运行的。尼采这句话如今已经是老掉牙了,意思其实也特别简单:旧文化不行了,人类文明进了一个新时代。在欧洲,旧文化的核心是哲学和宗教(基督教)。在尼采生活的时代,哲学和宗教已经不能有效组织欧洲人的精神生活和社会生活了。它们虽然依然存在,但力量大减,对当下生活的影响越来越小,其未来性逐渐丧失。这样一种形势和境况,尼采称之为“虚无主义”。

   然而我们也看到,就在1900年,欧洲哲学和科学开始强劲反弹,出现了像胡塞尔、弗洛伊德这样的大人物,出现了一举改变20世纪人文科学样态的新哲学(现象学)和新科学(心理分析学),胡塞尔的《逻辑研究》和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都是1900年出版的。但再来看2000年吧,世纪之交,而且是千年节点,当时我住在德国,我是很期待的,心想2000年太重要了,比1900年更加重要,肯定会出现一些伟大的人类文化作品,然而令人失望的是,2000年什么也没有出现,在人类文化史上没有留下任何伟大的东西;我们只等来了两件东西,一是美国总统克林顿和莱温斯基的艳情故事,二是男人们用的壮阳新药伟哥。这两件事当然很重要,请高度关注这种变化,这大概是人类作为类的没落之始。

   延续2500年左右的旧文化为何就不行了?人们罗列过种种理由,提出过各种各样的解释,但根本的理由其实只有一条,就是技术工业的发展,即资本主义的兴起和发展。资本和货币的权力凸显,人类精神价值的等级体系被敉平了。

   如果说19世纪之前以大机器为特征和基础的技术工业还是初级阶段,那么,20世纪现代技术的加速发展则更加惊心动魄,对人类生活的改变可谓彻底。世界开始加速运转起来。尽管有冷战时代的阻碍,但以西方技术文明为主导的全球化浪潮终于成功席卷世界各民族。现代技术的进展似乎体现了一种有序的节奏。在20世纪早、中、晚三期,相继出现了“三大件”,即早期(前三十年)的飞机,中期(中间三十年)的电视,晚期(后三十年)的网络,这“三大件”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物质环境和精神生活。而且三者本身就是一个由实到虚的虚拟化序列。它们在20世纪的进程中渐次地、不断加强地改造和重塑人类生活和人类经验,使人类的时间观、空间观、距离感、美感、视觉和图象经验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20世纪技术“三大件”,带来的后果很严重。有的后果和效应尚未完全显现出来,故还有未知成分。而当代人类生活的基本特征已经显现,可以表达为:高风险、虚拟化。

   2、原子弹:绝对的虚无主义

   贝克、吉登斯等学者把现代社会称为“风险社会”,但历史上哪个社会不是风险社会呢?哪个时代没有风险呢?为什么单说我们时代是“风险社会”呢?我想,我们时代之所以被叫做“风险社会”,是因为自然风险占主导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虽然我们对当代风险社会有各种各样的界定和描述,但有一点大概是明确的:风险结构变了,由自然风险占主导逐渐变成了人为不确定性占主导。因此,归根到底还是一个技术工业的问题。人为的不确定性甚至可以概率化,比如飞机失事,我们被告知飞机从概率上讲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但日益紧张的国际政治局势加大了飞行的人为风险,概率果真能让我们心安吗?

   飞机还不是最要紧的,20世纪最大的风险来自核武器(原子弹)技术,这源自著名科学家爱因斯坦当年给罗斯福总统的一个建议。罗斯福开始组织科学家做这项研究,但他本人没能看到原子弹爆炸,是他的继任者杜鲁门下令使用原子弹的。原子弹对于人类意味着什么?有一种观点认为,原子弹固然给人类带来危险,但因其震慑作用也给人类带来了和平,所以未必是一件坏事,也未必可怕。

   这是一个相当流行的观点,但实在不值一驳。你不能因为我们头上有一把剑,它还没掉下来,好久好久都没有掉下来,所以认为它是安全的。况且,实际上它已经掉下来过了。1945年8月6日,它掉在了日本广岛。当日8点16分,相当于两万顿TNT能量的原子弹在600米上空爆炸,6000多度的温度把一切化为灰烬,冲击波使所有建筑摧毁殆尽,强烈的光波使成千上万人双目失明,近20万人丧生。要知道当时的原子弹还是初级的,现在的核弹就更厉害、更恐怖了。

   广岛原子弹震惊了海德格尔的弟子、德国哲学家安德斯。五年后他断言:“1945年8月6日人类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从这一天起人类具有了彻底灭绝自己的能力。”在安德斯看来,核武器的产生意味着人类已经无法驾驭自己的产品,它代表了一种“绝对的虚无主义”。原子弹就是世界、人类和时间的终结。现代技术对人类有组织的毁灭,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是:世界将成为一个“没有人的世界”。

   让我们注意安德斯的提法:“绝对的虚无主义。”此说当然与尼采的虚无主义诊断相关,但安德斯把它与现代技术关联起来了,认为现代技术的终极后果是“没有人的世界”。今天我们看到,他这个说法恐怕正在实现过程中。作为自然物种的人类正面临双重威胁,即人类自然力的加速下降和高智能机器人的出现。一方面是人类自然力的下降,这在人类繁殖能力方面体现得尤为明显。农业化肥及除草杀虫剂中的有毒物质,装饰材料及塑料制品中所含某些化合物,以及让动物快速增肥的饲料,使人类及动植物赖以生存的土壤、水源、食物和空气受到污染,从而直接或间接地危害了人类的生殖能力。世界卫生组织联合25个国家33个研究中心组织的一次调查则显示,全世界的不孕症患者人数为5000万至8000万,发达国家约有5%~8%的夫妇受到不孕症影响,部分地区的不孕症患病率高达30%。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人类虽然存在,但恐怕不再是作为自然物种的存在了。另一方面是高智能机器人的出现。在伦敦举行的2015年Zeitgeist大会上,著名科学家史蒂芬·霍金再次发出警告——未来100年内,人工智能将比人类更为聪明,机器人将控制人类,现在不是担心谁控制人工智能的时候,而应该担心人工智能是否能被完全控制住。未来100年中,人类将面临比人类更聪明的人工智能的挑战。霍金此前也曾发出警告,他称人工智能可能终结人类。这虽然是尚未证实的预言,但足以让我们警醒。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最后胜利,固然可以表达为世界反法西斯主义联盟的胜利,也可以表达为人类正义的胜利,等等。这些说法当然没错,但实际上是不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根本上是现代技术的胜利,是原子弹的胜利。当时德国和日本都已经开始研制原子弹,但美国抢先了一步。当年如果让德国和日本率先研制出原子弹,估计世界历史就得改写了。

   原子弹表明的是,人类政治统治时代的结束和技术统治时代的到来,这才是核心所在。什么叫政治统治?现在大国领导人讨论一下,说现在技术进展太快了,比如手机,我们慢慢搞,别两三年一换,十年二十年换一代,如何?这种讨论是政治讨论,但如今基本成了无效的讨论。政治家若做出这样的政治约定,那么后果只可能是:下岗或者不被理睬。技术和资本已经掌握了整个人类生活的节奏,从根本上决定了人类命运。

   3、词的消失与物的变异

   前面讲了,原子弹、氢弹等现代武器不单可能构成对人类的屠杀和毁灭,也标志着人类历史进入了另一个阶段:技术统治时代已经到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技术统治已经高于政治统治。同时,人类生活世界也产生巨大的变化。其中最根本的变化可以表达为:词的消失与物的变异。

   词与物是民族文化世界(生活世界)的基本元素和基本意义载体。要理解一个民族文化世界,关键在于理解它的词与物。而在今天,以现代技术为基础的全球化进程正导致词的消失与物的变异。

   词的消失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其一,纸媒体大面积溃败,越来越被电子媒体所占领和替代。这个速度太快了,以我本人为例,过去十几年中,我的专著印量降低了约十倍。其二,方言以及方言艺术急速崩溃,比如,我大概属于最后一代听得懂老家绍兴三种戏(绍剧、越剧、莲花落)的绍兴人了,这当然也是词的消失的一种。其三,世界各民族语言被整合、被同化,直至消失,在不远的将来,世界上现存五六千种语言大部分将不再存在,估计只会留下若干种通用语言。

   另外就是物的变异,同样惊心动魄。物大概有三类,有自然物与人造物之分,而人造物可分为手工物与技术物。现代占据城市生活的物主要不再是自然物和手工物了,城里人已经很少跟自然物接触,甚至也越来越少跟手工物接触了,我们面对的是技术工业的产物,即千篇一律地、普遍地被加工和制造出来的“技术物”。手工物与技术物是大有分别的。手工物是身体与自然的直接关联的结果,而技术物则抽离了身体要素;手工物当然也是按一定程式做出来的,但仍不失随机偶然的个别性格,而技术物则是完全按机械的严格性被批量生产出来的,是漠然无殊的;手工物是具体的、饱满的、真切的、温暖的,而技术物则是抽象的、生硬的、乏味的、冷酷的。简而言之,我的意思是说,手工物是承载意义的,是通过身体做事而在生活世界中呈现的,它们是我们生活世界的一部分,是跟我们的生活世界贴切的,它承载着我们的生命经验,双手的感觉、身体的温度、心灵的记忆,等等;但技术物则把意义敉平了,已经无力承担生活世界的基本意义元素。如今与技术物的巨量相比,承载意义的手工物越来越稀罕,渐趋湮没。

   在自然物、人工物、技术物三者之间,表面看起来手工物似乎更接近于技术物,但其实,它更接近于自然物。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手工物跟自然物一样,是有个体性和差异性,两者合起来可称为“殊异性”,是可经验的——经验的前提是经验对象具有个别性和差异性;而巨量的机械制品(即技术物)则千篇一律,失去了个性和差异性,即殊异性,因而会使我们的经验落空,或者说让我们的经验“空转”,我们的经验不知道如何落地了。无差异之物让我们无可辨认。这是一个最根本的区分。另外还有一点关系到空间,自然物、手工物与技术物在空间上也是有差别的,与自然物和手工物对应的是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原始的具体空间,一个物就有一个具体的位置、一个具体的空间;而与技术物对应的则是近代物理学意义上的技术抽象空间。这一点说来话长,极为复杂,限于篇幅,只能点到为止。

   技术物的虚无性还表现在今天生活世界的普遍电子化。我们已经不再生活在由自然物和人工物构成的自然世界里面,我们更多地生活在由技术物构成的技术世界里,甚至更应该说,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电子世界里。在电子世界里我们会有虚无的恐惧感。大概十几年前,我刚开始用电脑的时候,是经常会有一种恐惧感的。我在电脑上写字,实际上是写在一种被称作电子的物质上面;当我把电脑关掉时,写下的字也消失了,但我经常会担心明天重开电脑时这些文字——这些电子——还在不在。我是农民出身,农民喜欢拿得住的结实的东西,但现在我们却难有这种结实感,而更多地有了虚拟感和虚无感。这种感觉听起来蛮可笑的,且不去说它;更可怕和可恨的是有时候真的丢失了什么。电子化世界是高度虚无的,相信读者诸君也都有过类似的经验。

   4、金钱的虚拟化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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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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