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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月:俄罗斯战略视野中的美国“印太战略”

更新时间:2021-03-25 16:54:04
作者: 尚月  

   内容提要:2017年以来,美国特朗普政府加速推进“开放、自由的印太战略”。从地缘政治和国家利益视角出发,俄罗斯总体上对该战略持批判性态度,认为其对俄“向东转”战略带来挑战。与此同时,俄罗斯也庆幸自己并非美国在该地区的主要遏制对象,嗅到了在“印太战略”背景下运筹亚太外交的新机遇,由此作出了灵活务实的政策反应,但仍将不可避免地面临诸多掣肘。未来俄将在秉承其固有的亚太外交原则的基础上,谋求最大限度地获取战略利益。

  

   关键词:俄美关系 印太战略 大国关系 俄罗斯外交

  

   作者简介:尚月,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亚研究所所长助理,副研究员,主要从事俄罗斯问题研究。

  

  

  

   2014年乌克兰危机以来,在俄罗斯受到西方孤立和制裁、加速推进“战略东移”的进程中,美国特朗普政府于2017年底正式开始推行“开放、自由的印太战略”。俄罗斯“向东转”与美国的“印太战略”在亚太地区不期而遇、交汇碰撞。尽管并非美“印太战略”的主要遏制目标,但俄罗斯从自身独特的地缘政治和国家利益视角出发,对该战略的意图、内涵及影响进行了相对全面的评估,并由此做出了灵活务实的政策反应。

  

   一、批判与失落:俄对“印太战略”的认知

  

   “印度—太平洋”概念并非源自美国学界,但美国战略界对其关注和应用由来已久。早在奥巴马执政时期,“印太”一词就数次被提及。2017年特朗普上台后,在寻找“亚太再平衡”战略的替代选项和对华政策转向竞争的大背景下,“印太”作为一个重要的战略概念被正式抛出。当年11月,特朗普在首次亚洲行中正式用“印太”替代“亚太”的概念,提出要打造“开放、自由的印太”。12月,特朗普政府颁布的《国家安全战略》和2018年1月颁布的《国防战略》都宣称,要把建设“自由和开放的印太地区”作为美国外交政策的优先目标。近年,通过官员阐述和出台文件报告,美国“印太战略”的内涵得到不断充实和细化。总体看,美国认为该战略地理上包括“从美国西海岸延伸到印度西海岸的区域”;①经济上聚焦数字经济和网络安全、能源和基础设施发展等;安全上关注“海上安全”、人道主义援助和减灾、打击跨国犯罪和提升维和能力;落实上主要依赖2017年重启的“美日印澳”四边机制,该机制近来不断升级和拓展合作层级和范围。可以说,“印太战略”日益成为美国对华展开地缘竞争并制衡“一带一路”倡议的主要依托。

  

   美国马不停蹄推行“印太战略”引发了对地缘政治极为敏感的俄罗斯的高度关注。作为一个东西横跨9000公里、有着欧亚双重属性的海陆大国,俄罗斯不仅对于整个欧亚地区有着复杂情愫和独特见解,更对印度洋有着特殊而执着的追求。历史上,俄国外交的核心战略利益之一即是打通通往印度洋的南下通道。20世纪60年代,在英国从苏伊士运河以东撤军之际,崛起中的苏联就试图进入印度洋沿岸,并不断扩大在印度洋的战略存在,对印度的援助长达30多年之久。苏联解体以来,特别是普京执政后,俄罗斯不仅积极拓展亚太外交,巩固与传统伙伴印度的合作,也愈加重视东南亚地区的作用。因此,俄罗斯对“印太”概念和“印太战略”进行了密切跟踪和细致研判。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的文章指出,对于“印太”这一新鲜概念,俄罗斯官方一直在“谨慎关切”和“公然拒绝”之间摇摆,②总体上持批判性态度。

  

   一是断定“印太战略”系美国刻意“炮制”的产物。2019年2月,拉夫罗夫外长在访问越南时表示,在亚洲目前存在两种一体化方式,一种是“自然的”“源自生活的”,比如“中—俄—印”对话、上海合作组织、金砖国家以及东盟等;另一种则是“人为的”,是美国建构出来的。③2020年1月,拉夫罗夫再次专门针对“印太”概念表态称,俄并不反对任何“哲学术语”,但有必要了解一个新概念的实质。“印太”是“域外势力为解决自己狭隘的任务而重新安排地区现有秩序的持续努力”。2019年6月,俄副防长福明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也指出,一些国家打着“新型地区布局方案”的幌子,试图人为推行所谓“印太战略”的军事政治集团建设,而这一概念以个别国家的地缘政治利益为出发点,对该地区并无助益。④莫尔古洛夫副外长也曾表示,“‘印太地区’概念的实质十分简单,无非是要划分自己人和外人,好人和坏人,民主国家和非民主国家,这一概念的提出者显然是把判断权留给自己。⑤

  

   二是认定“印太”战略具有强烈的政治性、军事性。在俄罗斯看来,美国竭力塑造的“印太战略”将引发亚太地区的两极化趋势,制造紧张局势,动摇现有秩序。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的报告称,美“印太战略”不仅是双边层面的机制,还强调多边协调行动。总的来说,其政策将导致在全球层面和印度洋地区出现两极对抗趋势,从而引发地区伙伴间的不信任和怀疑。⑥拉夫罗夫直言,美国推出的印太概念“是非团结的,具有破坏性”,其真实意图在于将地区国家分为不同的“利益集团”,弱化地区性国家关系机制的功能和作用,从而确立美国的主导地位。⑦莫尔古洛夫也指出,遏制政策的支持者和辩护者在亚太地区的行为越来越不可预测,导致地区局势越来越不安宁,而改变现有体系和国家间关系架构会动摇亚太地区现有的秩序基础。

  

   俄同时认为,美“印太战略”将削弱东盟在解决地区安全问题中的核心作用。多年来,俄致力于倡导建立亚太安全合作架构,强调亚太地区安全的不可分割性,希望构建具有包容性、制度化的多边安全互动机制。俄罗斯认为,目前东盟通过与对话国建立东亚峰会、东盟地区论坛以及东盟国防部长会议等合作机制成为维护亚太地区安全的基石。⑧2019年11月初,梅德韦杰夫总理在接受《曼谷邮报》采访时表示,俄“主张维护高效的国家间关系体系,该体系已在东盟基础上形成且多年来表现良好。因此,美国的倡议对东盟国家而言是严峻挑战,它或将削弱东盟的存在意义,令其失去在解决地区安全问题上的关键角色地位”。⑨俄外交部亚太合作司司长奥夫钦尼科夫称,随着美“四边机制”的发展,以东盟为中心的多边机构的功能开始受阻。⑩俄学者尖锐地指出,美“印太战略”使东南亚国家(主要是印度尼西亚)发现自己处于新区域的“外围”,并对地区局势的稳定带来诸多问题。(11)

  

   三是认为参与各方对“印太战略”理解不一,各取所需。2019年6月,俄防长绍伊古在北京香山论坛上指出,“印太”概念引起俄特别关注。所谓的“印太地区”概念有多个版本,在某些方面还存在本质区别。(12)俄学界对此有深入细致的研究。瓦尔代俱乐部专家库普里亚扬诺夫认为,如果仔细研究“印太”概念就会发现,每个参与方都在“自我表述”,美国的立场并非处于主导地位。美国极力将东至日本、菲律宾和马来西亚的区域纳入其中,但遭到该地区大多数国家的“抵制。”(13)仅就战略意图而言,俄远东联邦大学副教授卢金认为,美国的目标显而易见,即遏制中国影响力的扩展、抵制“一带一路”倡议、指控中国“破坏邻国主权”和使用“掠夺性经济方法”。(14)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网站副主编贝斯帕洛夫道出了印度的心思:“印太战略”让印从亚太的外围走向中心,而其战略目标是在中国日益崛起及美西方对该地区日益关注的背景下建立一个地缘政治平衡的动态系统。(15)俄外交部当代国际问题研究院欧亚研究所首席研究员日沃拉认为,印度不打算违反其外交政策中最重要的“战略自主”原则,对以任何形式参与军事集团始终保持谨慎态度。(16)印不想针对任何国家和破坏东盟的中心地位,(17)也不想与美国过于亲近并受义务约束。(18)她同时指出,日本虽与美国在遏制中国方面目标一致,但由于与华毗邻且经贸关系密切,因此未展现出过多的反华情绪。(19)日本更侧重于该战略的经济考量,强调印太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和航行自由,仍承认东盟是解决地区安全问题中的核心。(20)她还认为,澳大利亚是落实“印太战略”的“急先锋”,它不仅迫切希望通过“四边机制”增强地区影响力、(21)摆脱区域认同感的边缘性,还欲借该战略确定自身作为美国在该地区主要盟友的角色。(22)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东盟中心副教授科尔图诺娃则称,对于东南亚国家来说,由于不同版本的“印太战略”均明确或暗含着反华取向,其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是东盟内部不团结和对“印太战略”的反应缺乏共识。(23)

  

   四是坦承“印太战略”的主要针对目标是中国。在美国的“印太战略”出炉后,俄罗斯学者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与“印太”有关的项目和俄罗斯根本没有直接关系,美国的“印太战略”没把俄罗斯视为在印度洋海域和整个亚太地区的重要角色。(24)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的报告也直言,美国“印太战略”目标在于遏制中国,支持日本所提出的政策,吸纳印度,并推动东盟对华采取更强硬的立场。实际上,美国并不认为莫斯科是该地区的重要参与者,等于忽略了俄政治和经济影响力。(25)该报告进一步称,“自由开放的印度太平洋区域”的概念并非直接针对俄罗斯,在这种情况下,美政策并非旨在遏制俄罗斯。“在华盛顿眼中,与北京的竞争掩盖了其与莫斯科关系中的困难。”(26)对此,莫尔古洛夫认为,“如果谈及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倡议,如跨太平洋伙伴关系或‘印太战略’”,其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在该地区最大的国家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之间钉入楔子。”(27)与此同时,俄罗斯确认,在该地区俄不仅没有被美国视为对手,也未能成为其潜在的合作伙伴。尽管中俄关系十分紧密,美国依然认为俄在该地区的作用是“边缘化的”。可见,俄罗斯对自己在美国“印太战略”中几乎没有的“存在感”感到些许“不爽”,甚至有一丝失落。

  

   二、危机与新机:“印太战略”对俄“向东转”的影响

  

   苏联解体之初,俄罗斯外交重点以发展与西方关系、恢复在独联体影响力为主,亚太地区几乎成为俄外交的真空地带。2000年普京执政后推行全方位外交政策,但直到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爆发、全球发展重心向亚太地区转移,俄罗斯精英才真正意识到振兴远东和强化亚太政策迫在眉睫。2012年,俄罗斯联邦政府专门成立远东发展部。同年,远东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成功举办APEC首脑峰会。2014年乌克兰危机后,在国内经济持续衰退,俄西关系深陷谷底的背景下,持续振兴远东寻求新的经济增长点、吸引亚太国家投资、开拓亚太贸易和能源市场进一步成为俄罗斯外交突围的必选项。近几年,俄罗斯在亚太外交方向持续发力,务实进取,对内大力发展远东,对外推动亚太伙伴“多元化”和亚太议程“扩大化”,“向东转”的趋势不断强化。

  

“向东转”是俄罗斯亚太外交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延续和发展,其实施受到了外部环境的刺激和推动,因此也对外部局势格外敏感。在俄精英和学者的视野中,符合俄战略利益、有利于“向东转”的亚太地区应具备几个条件。一是经济持续繁荣。既能在俄财力不济的情况下提供远东开发所需的大量资金、技术与劳动力,又有适合俄商品出口的广阔市场。二是没有重大安全威胁,能够确保俄东部边界的和平与稳定。俄外交官曾指出,亚太地区不存在直接威胁俄国家安全利益的因素,这是俄制定亚太政策的重要出发点。三是东盟在亚太地区安全问题上发挥核心作用。俄特别强调亚太安全的“不可分割性”,始终支持以东盟为中心在亚太地区建立包容性的安全机制。2016年《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构想》指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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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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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国际关系》202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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