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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月:俄罗斯战略视野中的美国“印太战略”

更新时间:2021-03-25 16:54:04
作者: 尚月  
俄正在努力加强与东盟长期的全面对话伙伴关系,并将这种关系提升至战略伙伴关系的水平。俄还将致力于参与诸如东亚峰会、东盟地区安全论坛、东盟国家与对话伙伴国国防高官会议等。(28)四是能源需求旺盛且对俄依赖。作为传统的能源资源出口国,俄尚未成为亚太地区能源平衡的关键因素。鉴于俄欧能源关系疏离已是大势所趋,在亚太方向扩大出口规模、实施出口路线多元化越来越成为俄能源政策的优先方向。五是拥有发展的多样性。俄认为亚太地区尚未被“西方化”,亚太地区秩序有可能演变成一种新的全球体系,俄或将在其建构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29)

  

   不难看出,尽管美国本无意挑战甚至是忽略俄罗斯的亚太利益,但“印太战略”与俄“向东转”在这一广阔地区交汇碰撞,必然对俄持续推动“向东转”带来一定负面影响。对此,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的报告中指出了其中三个主要风险。其一,美国一意孤行的政策将导致该地区日益军事化,这将为俄国家安全带来新的风险,也将使俄在该地区保障国家安全的成本增多。其二,忽视莫斯科意味着美无视俄方利益,在不需要俄在印太议程决策中发表意见的条件下建立该区域架构。“在这方面,特朗普政府即使未对俄政策造成实际困难,也将与俄政治抱负相抵触。”其三,从更务实的意义上讲,美竭力使该地区两极分化,并加强化其联盟关系,这可能会破坏俄经济和政治利益。近年俄不断强化与中国的全面战略协作,印度和越南则是俄传统伙伴,俄还巩固了与韩国、日本和整个东盟的合作。如果俄被迫在该地区两极分化的体系中“选边站”,将无法与这些国家产生良性互动。(30)除此之外,俄战略研究中心学者安东茨维托夫还道破了俄罗斯的另一个“小心思”:“印太地区”这一新概念出现之时,正值俄罗斯试图利用在欧亚经济联盟的主导地位将该联盟带入亚洲市场、努力与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协调对接之际,俄罗斯急切渴望自己的“大欧亚伙伴关系”倡议能够吸引欧亚大陆的国家向北方靠拢。而“印太”概念的抛出却吸引该地区国家向南方、印度洋方向靠拢。(31)这或许也是俄对此战略高度关注和警惕的原因之一。

  

   但是,俄罗斯学界也嗅到了美国推行“印太战略”带来的“有限机遇”。总体看,尽管俄认为该地区出现两极体系的趋势“不可避免”,但这一趋势并不是不可逆的。而且,即使中美对抗不断割裂亚太地区,俄利益与中美对抗的最前沿“仍有一段距离”,这使俄外交存在更大的回旋和运筹空间。

  

   首先,“印太战略”有可能使俄罗斯远东重新焕发生机。2014年以来声势浩大的远东开发虽然取得一些成就,但仍未从根本上改变远东社会经济发展落后的基本面貌。理论上的“印太地区”国家占世界GDP的60%;到2040年这一地区对能源和原材料的需求增长将占世界需求增长的60%;印太地区国家的投资需求将超过1万亿美元。(32)俄专家指出,“印度—太平洋”是俄罗斯远东迈向未来的机会:对于整个欧亚大陆来说,远东是俄罗斯进入东方的“门户”;对于印太地区来说,远东是北极资源流向亚洲的入口;远东是陆地与海洋、大欧亚与印度太平洋的交汇处,地缘政治地位独一无二,这为该地区的发展提供新的动力。(33)并且,“印太”概念的发展可以使欧亚大陆经济发展的重点从北向南转移,在这一过程中,俄罗斯作为原材料供应商的角色有可能得到巩固。(34)

  

   其次,美国落实“印太战略”面临的障碍令俄有机可乘。美“印太战略”的实施依托于日本、印度、澳大利亚等国的充分参与,但目前各国在理解美战略意图、实施手段等方面远未达成高度一致。俄学者敏锐地指出,“印太”概念仍在发展之中,俄只是假装其不存在,反过来,俄要利用该概念,并尝试从中受益。(35)俄应借机塑造自己在该地区的独特立场,继续利用自己在美眼中“隐形”的优势,进一步发展多元伙伴关系,以缓解东南亚国家面对中美博弈的不安全感。(36)“重要的是不要错过机会,做好与东北亚、东南亚和南亚国家以任何形式进行合作的准备。”(37)

  

   第三,美国专注于印太地区将分散其在东北亚、欧洲和后苏联空间的精力,而后者对于俄具有更大的地缘政治和经济意义。俄罗斯在东亚的安全利益聚焦于协调朝核问题和解决与日本的领土争端,从而获得东部边界持久、稳定和切实的安全保障。美把中美博弈的战场南引,从边境安全的角度讲对俄有益。此外,如果印太地区成为中美博弈的主要战场,俄罗斯的“家门口”则更安全。俄专家由此指出:“在欧洲方向,俄罗斯仍然是美国遏制的主要对象,而在印太地区,这一角色已经让位于中国。尽管美拥有足够的资源同时在多个地区积极施策,但从俄的视角看,美着重于亚太地区是俄更乐意看到的。”(38)

  

   三、灵活务实:俄对“印太战略”的应对

  

   从自己独特的地缘政治和国家利益视角出发,经过一系列审慎评估后,俄罗斯对美国“印太战略”的失落感和焦虑感有所缓解。在看到风险的同时,俄罗斯逐渐庆幸自己并不是美国在该地区主要遏制对象,因此不仅可从容“坐山观虎斗”,密切观察中美在亚太地区的角力,还窃喜美国缺乏在其他地区“同时出击”的精力。这些判断导致俄在应对美“印太战略”时展现出一定的复杂性与多面性。

  

   在概念上,俄罗斯在公开层面抵触使用“印太”,仍坚持使用“亚太”。拉夫罗夫宣称,俄没有“印度—太平洋”的概念,它是一个“政治术语”。(39)俄官方在正式文件和表述中坚持使用“亚太”一词。俄《生意人报》表示,“亚太”是俄支持的概念。俄认为自己是亚太地区的一部分,而“印太”则是人为构建的,并在该地区引入了分歧。(40)库普里亚扬诺夫指出,俄罗斯官员和专家更喜欢在其习惯的术语框架内行事,其中部分原因是不想不必要地激怒中国伙伴,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怀疑美国的阴谋,并担心“印太”概念具有侵略性。(41)西方学者的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澳大利亚著名智库洛伊研究所的分析报告称,在讨论俄罗斯对亚太地区政策的细节之前,应该处理命名问题;俄明确使用“亚太地区”一词,在当前局势下尤其如此。该报告进一步指出,对于莫斯科而言,中俄伙伴关系的重要性使俄罗斯必须避免对中国的“无端冒犯”,并避免牵制中国。在这一背景下,“语言至关重要”,俄对亚太地区的兴趣远大于对印度洋或印度次大陆的兴趣。(42)

  

   在定位上,俄罗斯理性看待自己在这一地区的角色和地位。对外政策是一国国家身份认知的一种外在反映。在俄国的千年历史中,身份认同始终是一个关系到其国家命运的关键问题。几百年来,俄罗斯思想界通过总结俄独特的历史进程、宗教文化以及周边环境,产生了西方派、斯拉夫派和欧亚派的大辩论,俄国的东方基因也在这些激辩中得到体现和强化。但客观地看,俄罗斯工业、经济和文明核心始终在欧洲部分。可以非常肯定地说,“西化”仍是俄历史长河的主流,“俄一直在追求与西欧的融合”。(43)2014年乌克兰危机后,俄与西方关系僵局始终难以转圜,导致俄国内再次掀起对自身欧亚属性的讨论。俄政治精英逐渐放弃了对西方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俄传统的欧洲定位应和天然的亚洲利益紧密结合在一起。普京也多次表示,融入亚太是近期俄国家战略的优先方向。俄学者指出,俄将自己定位为未来亚太和欧洲之间的“走廊”,同时也希望成为亚洲国家能源和农产品的主要供应国。(44)但俄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不是亚太地区的“主要玩家”。特别是近两年在中美对抗加剧的背景下,俄认为,亚太地区不断变化的秩序意味着该地区国家将美国视为至关重要的安全角色,而俄却不是这一地区的“利益攸关者”。(45)莫斯科卡内基中心主任特列宁坦承,俄既非“东方之西”,也非“西方之东”;既不是欧亚文明的桥梁,也不是大欧亚的地理中心。(46)俄国际事务委员会的报告指出,在任何情况下,俄在巩固欧亚心脏地带中的作用都不是决定性的。(47)应该说,对本国在亚太地区角色的理性定位是俄奉行灵活务实政策的基础。

  

   在理念上,俄罗斯继续推动自己的战略构想“大欧亚伙伴关系”。由于在关于“印太”概念的竞赛中已经“迟到”,俄学者建议俄不应冒进,而是要“适应别人的观念并为自己找到位置”。(48)实际上,自苏联解体以来,俄一直在欧亚空间不懈推动独联体、俄白联盟、关税同盟、欧亚联盟和欧亚经济联盟等一系列一体化组织,连同欧盟共建“从里斯本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和谐经济共同体”也曾是俄精英的梦想。2016年6月,普京首次在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提出“俄版”欧亚一体化方案“大欧亚伙伴关系”倡议。(49)几年来,该倡议取得一系列进展:2015年,中俄两国签署《关于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与欧亚经济联盟建设对接合作的联合声明》;同年欧亚经济联盟与越南正式签署自贸协定;2018年5月与中国正式签署《中国与欧亚经济联盟经贸合作协定》;2019年9月新加坡成为第二个与欧亚经济联盟签署自贸协定的东南亚国家。欧亚经济联盟也已与印尼等国签署多种形式的合作协议,文莱、柬埔寨和菲律宾等国也对此表示感兴趣。2019年11月,梅德韦杰夫总理在出席东亚峰会时表示,“大欧亚伙伴关系”倡议未来能让欧亚经济联盟、上海合作组织、东南亚国家联盟的大型基础设施和一体化项目对接。俄主张在欧亚经济联盟、东盟、上合组织成员国的参与下建立“大欧亚伙伴关系”。俄专家指出,一旦大欧亚项目成功,莫斯科就能在文明交汇处占据关键位置,不仅确保欧亚国家间的贸易和互联互通,而且成为沟通不同文化的桥梁。(50)美国抛出“印太战略”后,又有俄学者提出,“印太”视角把从符拉迪沃斯托克、河内、金奈、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新加坡到班加罗尔的地理空间连接在一起,(51)甚至提出应打造依赖印度和东盟国家的“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到金奈”的外交轴心。(52)显然,俄既不准备全盘接受美国的“印太战略”,也不愿与其正面交锋,而是欲以范围更广、概念更模糊的“大欧亚伙伴关系”予以对冲、包容和稀释,从而达到“规避风险、抓住机遇和不沦为配角”的战略目标。正如库普里亚扬诺夫的巧妙阐述那样:俄罗斯与东盟、东北亚地区国家和印度等一样,对自由、开放和非对抗的“印太”地区感兴趣。“印太战略”是对“大欧亚伙伴关系”的补充,而非站在其对立面。(53)

  

在实践上,俄罗斯着力巩固和强化一系列双多边关系。除了继续加强与中国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之外,对传统盟友印度,俄为获取经济利益继续推进双边务实合作:计划2025年前将两国贸易额增至300亿美元;加强道路运输与基础设施合作;确立能源合作5年路线图;邀印参与远东LNG和“北极LNG-2”项目并助其建设核电站。同时,俄积极呼应印度的“战略自主”诉求,有意抬升“印太战略”背景下印大国地位,以间接在该地区施展影响力。2017年俄力主印加入上合组织;2019年俄印签署总价值约100亿美元的军备出口协议;双方正在制定2030年前军事技术合作计划,还决定成立军工综合体。2020年,在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中美对抗加剧的背景下,俄印战略互动更加密切。普京与莫迪总理多次通话,确认2020年内将访印。印度防长在6月底访俄,督促俄方加快S400远程防空导弹系统的生产进度,并紧急向俄提交了总价值超过10亿美元的军火采购清单。在俄印学者的网络研讨会上双方指出,中美对抗让俄印处于“有利而危险”的境地,需要协调努力和扩大合作。两国均不愿陷入他国竞争与对抗之中,俄印可能成为“新不结盟”运动的领导者。(54)对越南,2019年5月越总理阮春福访俄并出席俄越“国家年”开幕式,双方签署多项经济合作协议。2020年5月俄铁路公司宣布即将开通从俄经过中国到越南安园火车站的铁路联运班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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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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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国际关系》202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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