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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水法:胡塞尔现象学中的 “先验性” 与 “超验性”

更新时间:2021-03-25 12:45:26
作者: 韩水法 (进入专栏)  

   胡塞尔对超验性的分析和考察还包含了一个目的,这就是反对物理学中的神秘主义和不可知论,后者认为,自然乃是不可知的或隐秘地显示的实在。胡塞尔认为这样的观点是不可能接受的。“我们为我们的目的所需要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是一望而知:物理的物的超验性必然就是一种在意识中构成着的、受意识约束的存在的超验性,并且那对数学的自然科学(不论在其认识中有多少独特之谜)的考量并不改变我们的答案。”这就是说,外在空间中的物理的物和事件虽然并不能够进入纯粹意识,但是,对它们的认识的知识的本质则为纯粹意识所直觉和把握,而且是尽行把握,因此,自然的神秘主义和不可知论是站不住脚的。不仅如此,这样的意义、本质或先天规则也适用任何其他由纯粹意识构成的超验性。“无须任何特别的阐述:一切我们着眼于作为‘单纯事物’的自然客体所做的阐明,必定也适用于一切以它们为基础的价值的和实践的客观性,审美对象,文化构成物等。而且同样最终也适用于一切以意识的方式构成的一般超验性。”换言之,审美对象和文化事物在这个现象学态度之下全部都属于超验的区域,然而它们的本质和先天规则皆是内在地构成的,因此也是完全可知的,在这个领域也没有神秘主义或不可知论的余地。就此,我们可以领会胡塞尔现象学目的的普遍性,即超验性经由这样的规定就将纯粹意识之外的区域包罗无遗了。

   对胡塞尔来说,理想的情形应是这样的状况:纯粹意识能够进入外在的经验的世界,即为相应的科学知识提供本质的基础,这正是先验现象学的使命所在。但是,如何进入却正是一个大问题,它与现象学诸还原一并产生,而且即便真理、本质和意义在纯粹意识中得以完全的展露,如何进入在理论上依然是一个问题。或者换言之,人们非常清楚,外在的经验科学之所以可能,乃是因为有源于纯粹意识的真理和本质奠定了它们的基础,但是,这种纯粹的真理和本质认识如何进入外在的经验世界却依然是一个问题,并不因此而得到解决。因为,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诚然,胡塞尔坚信,真理和本质认识适用于所有外在的事物,但他为此提供的有力例证主要限于几何学和其他数学,以及在一定程度上,物理学。胡塞尔指出:“我们要来阐明,意识如何——可以这样说——进入实在世界,自在的绝对的东西如何放弃其内在性并获取超验性特征。我们立即看到,它之所以能如此,仅仅通过首要的和原发的意义上的对超验性的某种参与,而显而易见,这是物质自然的超验性。”这个传统的困境,胡塞尔倘若能够提出超出一般信念之外的论证,那么,先验现象学就将因此而完成一个革命性的跨越。从理论上来说,在双向回路中,从外在的经验到内在的先验主体性是相对容易的一个通道,而从先验主体性回到外在的世界,面临的则是一个难以飞越的天堑。从笛卡尔、莱布尼茨到康德,他们虽然提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案或变通办法,但问题依然还在,一般而言,这些方案或办法也正是他们理论中受到批评最多的所在。

   然而,胡塞尔对此却提出了一个非现象学的论证,这一点是颇有些出乎人意料之外的。胡塞尔认为,“仅仅通过与躯体的经验关系,意识才成为实在的人的和动物的意识,并且仅仅由此它才在自然的空间和自然的时间——那可物理地测度的时间——中获得位置。我们也记得:只有通过意识和躯体联结到一个自然的、经验的—直觉的统一性,某种诸如那属于一个世界的诸生物之间的相互理解的事情才是可能的;并且只有这样,每一个认知主体才能发现这个连带自己和其他主体的完整世界,并把这个世界同时认识为他和一切其他主体共同从属的同一境域”。据此,人们也可以推断,胡塞尔的主体际性理论的最终奥援也在于此。这种常识的论证诚然是有效的,但它不是理论的或认识论的解释。这或许也提示人们,双向回路的交通在理论上并不是单单认识论所能解释的,还需要其他的理论手段和方法。诚如胡塞尔所说,外在的经验的东西或物并不能进入意识,超验的物仅仅以其超验性,即以观念的形式居于意识之中,而这与意识进入实在的世界,乃是同一作用的不同方面。于是,问题的起源和解决问题的办法都是一致的。换言之,还原和悬置排除了纯粹意识与外在的经验意识之间的关系,亦排除了主体际的关系,而超验性又将这些关系以超验的方式关联起来,这样,一个完整的世界体系至少在纯粹现象领域营造了起来。

   胡塞尔始终担心人们不理解先验现象学的纯粹性,把外在的经验的东西混同于纯粹意识的实项质料,所以要求纯粹意识之中的超验的因素。“就如各个意义上的个别的实在,我们现在也尝试排除所有其他各种的‘超验的东西’。这涉及‘一般的’对象,本质的系列。它们也在某种方式上对纯粹意识确实是超验的,在意识之中不会实项地被遇见。”但是,这样一来,他自己就犯了两个混淆的错误。第一,把超验的东西与经验的东西,超验性与经验性混淆了起来——尽管在常识的态度之下,它们是难以区分的,但在现象学观点之下,这样的做法就等于取消了自然的态度和现象学的态度的区别,取消了还原的作用和效果。因为很显然,根据前面分析过的还原学说,它们指称和代表了现象学进程的前后两个阶段。纯粹意识乃是还原之后的剩余物,但纯粹意识的目的并不是自己本身,而为所有外在的自然的科学奠基,因此,超验性就是题中应有之义。否则,从经验中来又到经验中去,现象学还原就失去了作用,因此纯粹意识所要排除的依旧是经验的东西,而非先验的东西。但是,这种思辨性正是胡塞尔自己可能也会含糊的难点,它同时也表明现象学和一般意识研究深层的理论矛盾和困难,诚然,这正是现象学必须承受的代价。这种矛盾和困难也体现在胡塞尔如下一段话中:“我们不可能无限制地排除超验物;先验的纯粹化不可能表明排除一切超验性,因为否则,尽管一种纯粹意识剩余下来,一门纯粹意识的科学的可能性却剩余不下来。”胡塞尔的这个顾虑带出了更多的问题,譬如纯粹意识,或者更具体地说,其本质或意义究竟包含哪些内容,或者说,取舍的尺度是什么,这些胡塞尔并没有给出什么答案。

   由是而观,仅就超验性和先验性所关涉的方面而论,先验现象学也包含了不少内在的矛盾和晦暗之处,其中有些是传统的难题,有些则是由胡塞尔的原则和方法所造就的。比如,在康德理论中,先天的知识在感性的基础上直接就是经验的实在,因此先天的东西原本就在科学知识之中,而不是位于它们之外。除此之外,胡塞尔现象学缺乏诸如最简原则这样的要求,尽管他效仿几何学的公理方法,却没有吸收几何学的最简思维方式,从而不能总结和构建出现象学的基本原理,并以此来统领整个现象学理论。相反,由于视角的多样和多变,现象学描述反而仿佛是在寻求过分的繁复,而这与其直觉的要求是背道而驰的。另外,作为一种参考,虽然对通过对象的局部的知觉而认知或确认某个对象这一意识现象做了许多的描述和考察,但胡塞尔并不接受或采取格式塔理论。人们关于对象整体的认识,并不等于对对象所有方面的彻底的认识,而这也等于说,任何认识都不可能是绝对的。诚然,胡塞尔所追求的绝对并不是指关于外在的经验对象的彻底认识,而是指真理或本质的完全独立自存并且对外在经验的绝对有效。胡塞尔说:“完整的世界不只是物理的,它也是心理物理的。一切与赋有灵气的躯体连接的意识流应当——谁能否认它呢——属于它。因此,一方面,意识应当是绝对的东西,在其中,一切超验的东西,因而最终整个心理物理世界在其中构成;而另一方面,意识却应当是这个世界内部的从属的实在事件。这两种说法彼此如何协调起来呢?”这是一个巨大的鸿沟,胡塞尔对此有清楚的认识,而超验性在这里就有双重的作用:既是这种认识天堑的体现,亦是超越这种天堑的意识行为。

   二、先验的意义

   胡塞尔现象学中“先验的”和“超验的”这两个概念,尤其是前者,明确地来自康德理论。在康德那里,“先验的”和“超验的”是两个紧密相关的概念,先验的东西是有关先天的条件如何使得经验知识成为可能的学说,而超验的东西则是说明谬误的知识是如何形成的。因此,从外在的一般视角来看,它们都用来解释知识的条件,不过,前者阐释普遍必然的知识的条件和可能性,后者解释错误的认识的原因。准确地说,在康德哲学里,它们并不是一组对峙的概念,因为与“先验的”对峙的概念乃是“经验的”,而“超验的”对峙概念乃是“内在的”。这样的对峙在《观念一》也保留了,“超验的”通常与“内在的”对举,而“先验的”则与“自然的”和“经验的”对峙。但是,从知识的根源上来说,超验的东西之所以可能,就在先验的根据,康德的这个观念也在一定程度上为胡塞尔所接受,我们前面的分析已经关涉这样的内容。由于胡塞尔始终保持柏拉图式的真理和本质的立场,又缺乏康德那样系统的先天形式和功能分明的先天能力、活动体系,先验的因素,除了先验还原的一般态度阐述,在具体的行文和理解中就消失在现象学的描述之中,以至于人们难以把握胡塞尔先验的学说的实质。

   虽然前文都一再论及先验的态度、方法及其一般的规定,而后文的论述更要分析和研究这些态度和方法的具体内容,但这里还是要集中地考察一下胡塞尔关于先验的学说的核心因素,以便形成一个大致清晰的纲要,从而有利于领会后面的论述和研究的思路,把握其关键。在这里,我们采取的手法也是描述的,即概括并枚举先验的及其同簇概念所承载的各种意义,从而让人比较全面地了解胡塞尔所谓的先验的—现象学的唯心主义是一种具有哪些先验特征的哲学,并由此也理解先验的究竟是哪些性质。

   (1)我们先从先验的一般规定着手,不过,这里所谓的一般定义其实并非全面的概括,而是胡塞尔在具体语境中对“先验的”一种具有较大普遍性的规定。这种一般的定义是胡塞尔在阐释先验还原之先验性时提出来的。在先验现象学领域内,意识成了这个世界的抽象主体,世界本身是由这个主体所设定、判断和相信的,简而言之,乃是为这个主体所意识的。这个领域因此就成为一个绝对的存在的先验意识的王国。“它是一般存在的原范畴(或按我们的用语,原区域),一切其他的存在区域都植根于此范畴,它们依其本质关联于此范畴,并因而它们从本质上说全都依赖于此范畴。”由此可见,现象学之所以是先验的,就在于它乃是关于一个绝对的主体性如何奠定了一个一切知识及其存在都以其为根据和根源的纯粹意识的学说。因此,在这一点上,胡塞尔拥有与康德一致的观念,即一切有关真理或先天知识的学说,都是先验的理论。胡塞尔如下的一个阐释表明了更加具体亦更明确的认识论指向。“把现象学还原以及同样地把纯粹体验领域标志为‘先验的’恰恰依据如下一点:在这个还原中,我们发现了一个质料和心术形式的绝对领域……这里是解决那最深刻的认识问题唯一可想象的办法的原初源泉。”

   (2)与第一点相关,先验的就是有关先天的东西的理论。在现象学成为先验的现象学时,它的中心关切也就转向纯粹意识之中一切先天的因素,后者构成了本质和意义。于是,胡塞尔指出,“现象学的领地是分析能在直接直观中显现的先天,是确定直接洞察到的本质和本质关联,是它在那先验的纯粹意识里所有层次的系统的连接中的描述的认识”。由此可见,胡塞尔认为,纯粹意识原本就是所有层次和环节的系统连接,而先天的因素贯彻在整个系统里面。相应地,先验的—现象学也应当是一个系统。在这一点上,仅从字面上来看,胡塞尔现象学又与康德哲学相似,但在实质上却大有差别。

   (3)这样,对现象学来说,先验的就意味着体系的,胡塞尔所谓的先验的—现象学的唯心主义就是想要表明,他的现象学乃是一种体系性的理论。他多次强调,先验现象学乃是一门有关科学的纯粹可能性的科学,作为先验的哲学,它乃是“先验的先天性的体系”。不论胡塞尔最后是否完成了一个哲学体系或至少认识论体系,构建体系则始终是他努力的一个方向。他说:“描述的先天的现象学(这是在《观念一》一书中实际所从事的工作)作为直接地耕耘着的现象学的先验的地盘,本身就是‘第一哲学’,开端的哲学。”很显然,胡塞尔的这一努力还体现在他的许多其他著作之中,但在《观念一》中这个努力是最明显的。

(4)先验的是一种认识论的,因此,先验现象学首先就是一种认识论理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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