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楼宇烈:国学百年争论的实质

更新时间:2021-03-25 09:48:14
作者: 楼宇烈 (进入专栏)  

  


  

   最近看到不少媒体报道,国内一些大学或者是研究机构成立了国学院、国学课堂、企业家国学培训班。这几年,社会上很流行儿童读经,其内容是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释、道。一些媒体称出现了又一轮国学热。我认为,不能说现在才出现这样的国学热,其实一百年间国学就没有中断过,虽然时高时低,时凉时热。为什么会这样?从这个现象中,我们能得到什么启示?这确实是值得我们探讨的问题。

  

   国学的概念从诞生起就争论不断

   ■我认为国学的研究对象是中国传统文化。文化在整个历史中是非常重要的载体,而历史又是我们认同这个国家的最核心的东西。

  

   什么是国学?虽说百年来不断在讨论,但是并没有大家都认同的说法,因为这是个新名词。近百年来,西方文化东渐,产生了西方文化和中国本土传统文化之间的差异。最初用新学和旧学、中学和西学这样不同的名字来区别。后来又提出国学的名词,其实也就是中学,也可以说是一种旧学,因为它是国产的。在一段时间内,把中国的文化都加上“国”字,比如说中国的绘画称国画,中国的武术称国术,中国的戏剧称国剧,中医称国医。

   国学究竟是一门什么样的学问?现代的学科分得很细,有文学、历史、哲学、经济、法律、考古等等。哲学里面又分中国哲学、西方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伦理学、美学……但国学应该归哪一学科呢?国学包括了文、史、哲,政、经、法等许多内容,是个综合的学科。因此按照现代的学科分类,国学很难作为单独的学科确立它的“名分”。我先简要回顾一下历史:

   国学这个概念刚出来的时候,可以称之为国学大师的就是章太炎(即章炳麟—编者注)。他以传统的小学作为国学的基础。小学是中国古代的文字、音韵、训诂的学问,也就是阅读古籍基本的方法。从这里入手,再学经、史、子、集四部,章太炎认为这就是国学。这样说有没有道理?当然有道理。中国文化的传统,如果我们追根求源,都在这里。这是比较传统的说法。梁启超的思想就更开放一些,他认为国学应该是中国历代学术的思想史。后来钱穆传承了梁启超的说法。他讲的国学讲义录和章太炎先生讲的不一样:钱穆先生主要讲国学思想的转变。到了胡适先生那里,国学的范围就更扩大了,他心目中的国学就是国故学,也就是说一切属于中国传统的学问都叫国学。

   在那个时代,知名学者对国学的理解就是不同的。还有这些知名学者研究的路线、范围不一样,更重要的是研究的态度、目的也不一样。章太炎、梁启超、钱穆先生研究的目的是弘扬传统文化,把优秀的成分传承下来。胡适先生研究国学,他自己讲得很清楚,从故纸堆里刨垃圾,把它们扫除掉。

   我觉得给国学定义很难。比如有人认为国学就是西方的汉学(以汉文字为载体的就是汉学),但中国自己也有研究所谓“汉学”的啊!所以我的理解是:国学就是研究中国的传统文化。如果把中国所有的学问都叫作国学,那范围就太大了,应该要把国学的研究范围限制在传统文化里。

   尽管这些传统文化里有“道”、“器”、“艺”的分别,但是每一种文化里面都凝聚着这个民族的、地区的、国家的一些最根本的东西。文化凝聚了这个民族的价值观念、思维方法、生活样式、信仰习俗等。一个民族的价值观、风俗习惯都通过文化传达出来。而文化又是历史的载体。我们有着悠久的历史,如果我们把这个文化抽掉了,大家都不认同,我们哪有历史?所以,文化在整个历史中是非常重要的载体,而历史又是我们认同这个国家的最核心的东西。鸦片战争前,著名思想家龚自珍,对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很有研究。他研究这段历史得出一个重要的教训:“欲灭人之国,必先灭其史。”也就是说,后人不知道他自己的历史,不知道历史就不认同这个民族、不了解这个国家。

  

   认同历史就要认同文化

   ■鸦片战争使我们开始否定自己的传统文化,第一次世界大战又使我们反思这种否定。

  

   为什么说认同历史就要认同文化呢?首先我们看看近代百年,我们是怎样开始怀疑否定自己的文化的。

   鸦片战争前后,以魏源为代表的中国知识分子开始接触西方文化的时候,看到西方列强船坚炮利,提出了“师夷之长技以制夷”。所以,当时成立各种制造局和工厂拼命制造船、枪炮,以抵御西方列强的船坚炮利。这以后形成了所谓的“洋务运动”。洋务运动的重要人物张之洞提出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口号。他的意思是说,我们主要是要学习西方船坚炮利的器物文化,而中国传统的价值观念不能动,即中体西用。

   洋务运动一下子搞了30年,代表是建立了北洋水师,可是1894年甲午中日战争,北洋水师却战败了。1895年严复发表了文章,认为只学西方的器物是不行的,还要学习人家的政治制度,所以要改革,并批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举例子说:牛和马,牛可以负重,马跑得快,不能要求牛体马用,马体牛用。意思是说,要有西用,就一定要有西体。

   这个说法在当时看来非常有道理,可是现在看来这话不一定全面。而且,如果参照我们的邻国来看,当我们提出中体西用这样口号的时候,日本也提出了一个口号叫“和魂洋才”,以他们本土文化为载体,来吸收西方的文化。日本后来没有改变这样的口号,一直延续下来。他们坚持本民族的传统,吸收了西方的文化,其中也包括了精神文化的方面。但是中国从这之后开始全盘否定自己的传统,去吸收西方的文化。

   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下,后来又发生了旨在“改变政治制度文化”的戊戌变法。但戊戌变法同样失败了,这时人们考虑到不仅仅是器物文化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政治制度文化的问题,而是在器物文化、政治制度文化的背后更深层次的精神层面的东西,所以才有后来开始的新文化运动。

   20世纪初的新文化运动,试图在整个的精神层面,也就是价值观、社会观念这个层面上进行改革,大量引进西方的东西,彻底地批判中国的传统。中国的传统,在当时来讲,跟中国的传统政治结合得最紧密的是儒家。所以要“打倒孔家店”,因此新文化运动是要彻底否定中国传统的价值观念和思维方式。

   到了“五四”的时候,欧洲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对欧洲整个的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冲击。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中国有很多人去那里考察,发现欧洲的文化也不是十全十美的,特别是它那种以物质文明为主体的文化也存在着很多的问题。当时像梁启超去了欧洲考察以后,在1920年初就发表了一篇很大的文章,后来成了一个小册子,叫做《欧游心影录》。他反思了当年他们这一批人要完全否定自己传统的想法是不是对头,觉得中国传统文化中间也还是有很多值得我们自己来反思的东西。到了1921年,梁漱溟先生发表了《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也讲到了东西的文化其实是各有优缺点,而且是不同类型的文化。这是非常重要的。在这一时期里其实有很多人都在反思:完全抛弃中国的传统文化行不行?

   因为这种反思,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就不断出现了探讨国学问题的学会和组织。比如说,1905年就出现了国学保存会和国学扶轮社;章太炎举办了国学讲习会,曾经三次举办讲习会讲他对国学的理解等等;1915年成立了国学昌明社;1919年在四川还成立了成都国学院;1920年,在无锡成立了国学专修馆,培养了一大批讲授国学的导师。除了这些学会和组织,这个时期也出版了许多和国学有关的杂志,像北京大学的《国学季刊》,南京东南大学的《学衡》杂志等等。在这次反思中出现的国学热潮,一直延续到1936年左右。

  

   现代化不是全盘西化,中国传统文化也不能“一统天下”

   ■从历史上看,中国在近代化、现代化的进程中落后了,于是大家就认为中国的传统文化在作怪,把责任推到传统文化上面去。一个民族失去了自主性,盲目追求别人的东西,最终的结果就是成为别人的附庸。

  

   到了上世纪30年代的中期,中西文化的争论就更激烈了。有一批学者公开举起了全盘西化的旗,影响很大。他们认为中国要发展,要走向现代化只有彻底否定自己的传统文化,要全盘西化才有可能。

   这一口号提出的时候是1933年,中山大学的一位教授陈序经,在《中国文化之出路》中提出中国的学术界一共有三派:第一派是复古派,主张保存中国固有的文化;第二派是折衷派,提倡调和的办法使中西文化融合在一起;第三派是西洋派,也就是全盘接受西方文化。他自己则是主张第三派,他认为,在当时的形势下,中国文化唯有彻底西化才有出路。那时他的思想和很多人有共鸣。他认为西方文化无论在思想上、科技上、政治上、教育上、宗教上、哲学上、文学上都比中国好,就是在衣食住行等生活上,我们也没有西方人那么讲究。在西方文化里面,可以找到中国的好处;反过来,在中国的文化里面,就找不出任何西洋的好处。这是非常极端的说法,但是恐怕现在也有不少中国人是这样的一种看法。

   公开西化的文化主张出来之后,1935年,有10位著名的教授发表了《中国本位文化的建设宣言》,可以说是针锋相对。所谓本位文化,也就是国学的问题。这个宣言里面开头的第一句话非常惊人。“从文化的领域去展望现代世界里面固然已经没有了中国,就是在中国的领土里面,也几乎没有了中国人。”这和全盘的西化一样,也有些绝对。宣言中说到:“中国要有自我的意识,要有世界的眼光,既不要闭关自守,也不要盲目的模仿。”他们认为,不守旧、不盲从,根据中国的本位,采取批评态度,应用科学方法来检讨过去,把握现在,创造将来。我想这提得非常切实。

   中国本位建设的主张提出之后,坚持全盘西化的人就批评说它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新版本。当然,这种主张同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和赞同。尤其是一些学者认为:没有本位意识的话,是绝对不可以与外来文化接触的;一个民族失去了自主性,绝对不可以采取他族的文明,而只能是让他族文明征服。如果你失去了本位,盲目追求别的东西,最终的结果就是成为别人的附庸,被其他文化征服。

   当时的讨论非常深入,而且还提出了这样的命题:科学化与近代化并不与欧化同义。我们要科学化、近代化,而不必欧化。当时已经提出了这个问题,现在我们也反思,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争论从上世纪30年代一直延续到新中国建立。在上世纪60年代初,港台的几位学者,主要有四位:牟宗三、张君劢、唐君毅、徐复观,他们当时发表了一个宣言,感叹中国文化“花果飘零”,呼吁要来复兴中国的传统文化。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当代新儒家的思潮。这个思潮一直到现在对港台还有影响,在内地也有相当的影响,尤其对学界(特别是研究传统文化、儒家思想的学者)有很大的影响。

我觉得,当代新儒家也存在着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们的思想观念里面还保留着一种儒家一统天下的观念。新儒家的代表人物牟宗三先生提出要“三统并建”,意思就是儒家的道统、政统和学统这三统并建,即把“道”、“政”、“学”都统一到儒家里面,儒家一统天下。新儒家思想有不少支持者,看起来红红火火,但是意义恐怕并不深远,因为让所有的思想都统一到儒家里面是不可能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5695.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