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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建锋:平衡中美与以印对冲:俄对华战略新动向

更新时间:2021-03-19 12:07:18
作者: 雷建锋  
本文提出如下假设:俄对华战略新动向表现为在中美之间奉行平衡外交,在保持中俄关系发展的同时尽力构建与美国的良性关系,既不与中结盟,也不联美制中;而为弥补其在中美俄关系中实力的不足,俄以俄印关系对冲中国影响,谋求在中俄印关系中的主导地位,实现其在中美俄关系的“仲裁平衡者”理想。换言之,俄试图以两个三角关系(中俄印、中美俄)之间的战略协调来谋求对华的更大自主性:在中美博弈成为大国主要矛盾之际,在以中俄伙伴关系应对美压力的同时,提高俄在中美之间的自主性;利用中印非结构性矛盾,在中俄印关系中获得主导地位。当然,俄也在中日和中越之间实施平衡和对冲战略。然而,日为美盟友,外交不能完全自主,分析俄在中日之间的平衡外交价值不大,分析俄在中美之间的平衡举措,也就等于考察了俄平衡中日之道;越南国力较弱,考察俄以越对冲中国,学理价值较小。印则不同,它正步入大国行列,外交自主,俄以印对冲中国具有战略意义,近年来其外交也确实如此作为。

   有学者曾深入分析过俄在中国与美日之间的平衡战略,但近年来俄平衡外交的新发展、俄以印对冲中国的外交战略新动向、中俄印与中美俄关系之于俄对华战略的影响,尚未得到充分关注。也有学者研究俄平衡中美、以印对冲的外交手段,但是未厘清平衡、对冲、追随等概念的关系,从而影响了解释力。

   在界定核心概念,建立分析框架之后,本文余下部分先以俄精英言论与外交实践证明俄平衡与对冲战略动向确属事实,而非笔者主观臆测;然后分析俄对华战略新动向之根源;最后,评估俄战略新动向的政策效应,并提出因应之道。


三、平衡中美与以印对冲

   俄对华战略新动向的具体表现,即平衡中美与以印对冲两个紧密配合的政策手段,既见之于其精英言辞,也可循迹于近年来俄外交活动。

   近年来俄政要和学者的言论中经常有试图做中美之间的平衡手,以印度对冲中国的言论。2019年中美贸易战正酣时,普京在圣彼得堡经济论坛上表明了俄超然立场:“中国有个很好的谚语,老虎山谷相斗时聪明的猴子则坐观结局。”2020年俄外长拉夫罗夫就中美对抗也表达了俄中立立场:只有当事方要求时,俄才愿就中美对抗居间调解,发挥平衡作用,但不会将本国意见强加于人。俄确信自身潜力。俄学者中也有希望俄作中美矛盾平衡者的言论。俄科学院普里马科夫世界经济与国际关系研究所名誉所长亚历山大·登金(АлександрДынкин)2020年7月接受塔斯社专访时表示,俄中关系基础牢靠,但并非总是一致,在保持俄中关系密切的同时,俄也将扮演一个新角色:领导性的平衡大国(рольведущейбалансирующей державы);然而平衡并非等距离,在当前美国政策下,俄中关系更近;俄必须保持平衡以避免陷入中美冲突,俄发展与欧、印等世界极点的关系也非常重要。显然,外交政策立足于多个中心而非以两极为轴,则操纵空间更大。普京和登金均表示俄应平衡中美,而后者更明确表示希望俄担当领导性的平衡大国,且不局限于中美,而要在多个国际权力中心之间“长袖善舞”。

   俄高等经济大学世界经济与国际政治学院院长、俄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荣誉主席谢尔盖·卡拉加诺夫与德米特里·苏斯洛夫等人,在俄外交部和国家杜马支持下于2020年发表了题为“俄罗斯外交政策新思想:维护和平、地球和所有国家的选择自由”(下文称“俄罗斯外交新思想”)的报告,则是对近几年俄外交政策新思想的完整概括。报告认为,随着中国崛起,两极格局即将形成,但俄依然是全球第三大国,仍将是一个独立的中心。在全球和欧亚大陆、亚太和中东地区,俄作为“平衡者”,既维护了国际和平与安全,也拓展了本国利益。当美中对抗已成为国际关系主轴时,俄应将其角色定位为:(1)国际和平的保障者、安全的提供者;(2)“新不结盟”的保障者;(3)全球环境保护者。实现(2)是达致(1)的前提。认为实力不及中美又不想屈居人下,俄应争取成为“新不结盟”的领导者,在保持俄中战略伙伴关系的同时,努力与美形成更加良性的关系,联合不愿在中美之间选边站的国家——包括发展中国家和美国盟友,成为中美的“仲裁平衡者”。与印度——不结盟运动非正式领导——合作,成为“新不结盟运动”的领导者,则是实现“仲裁平衡者”的关键。与普京和登金相比,卡拉加诺夫更进一步,提出了实现“仲裁平衡者”的战略,并且提出解决“仲裁平衡者”实力缺陷的方法——与印度合作。“俄罗斯外交新思想”反映了俄精英对其国家实力的清醒认知及维持全球性大国地位的雄心,对印战略借重意向非常明显。因为中美、俄美之间有结构性矛盾——霸权国与崛起国之间的博弈,所以俄使用的是平衡外交。中国虽实力强于印度,但不追求地区霸权,不奉行霸权政策,中印虽然有边界冲突,但是仍希望通过政治外交手段解决双边分歧与问题,无结构性矛盾,所以俄发展与印之关系是对冲中国影响,而非平衡中国。他们认为,当中俄实力发生根本变化、中美矛盾成为国际关系主轴时,中国未来发展、崛起后对俄政策、中俄关系走向等均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从而增加了俄外交风险;发展俄印关系有助于降低风险,保持或者重构俄在中俄关系中的主动性,拓展其外交空间。

   俄平衡中美战略的外交实践具体表现为,充分利用中俄结伴不结盟的关系性质,在中美俄关系中追求更大的回旋空间和自主性;对中美矛盾采取的立场和态度,不完全以事件本身的是非曲直、国际法、国际道义为指南,而以其国家利益为根本;面对美国的经济制裁和军事威胁,在进行有节制的反击姿态下,不主动恶化俄美关系,保持与美对话渠道敞开,争取关系好转。俄的欧亚国家特性,意味着它是兼具西方文化与东方影响的独立文明,这种自我认同是俄希望做文明之间的桥梁、做美中之间地缘政治平衡手这一流行观点的根源。有西方学者认为,俄“粗暴地”试图利用中国作为对抗美国的地缘政治杠杆,并以其在能源问题上对抗欧洲的事实表明,它更多地将其最大邻国视作战略平衡物,而非战略伙伴。特朗普上台后对华全面遏制,更刺激了俄对做中美“仲裁平衡者”角色的向往。

   首先,俄在中美亚太竞争中将中国视为首要合作对象的同时,也致力于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改善和发展与美国的关系,以达到“双向制衡”的目的:一是保持俄中友好关系以制衡美日,二是改善和发展与美日的关系以牵制中国。美推出“亚太再平衡”战略之后,对华遏制日甚;随着克里米亚危机爆发,美对俄持续制裁。在此情况下,俄加强与中国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制衡美国。其中最能体现中俄相互借重的就是双方联合声明的发表。2012-2019年8年间,中俄每年均发表联合声明,共发表12则联合声明,其中2015、2016、2017、2019年每年均发表两则联合声明。此种情势在中俄合作的前二十年从未出现过。中俄联合声明表达了两国联合应对美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的共同立场和主张。美实施“亚太再平衡”战略后,俄向中国出售了24架苏35战斗机和4艘1650型柴电潜艇。2015年俄又向中国出售S-400防空导弹系统以帮助中国应对海上威胁。美“印太战略”出台后,俄精英认为尽管该战略似乎可以使俄作为一个不参与中美对抗的局外人获益,但实际上美“印太战略”对俄利益构成威胁,因此该战略更促进了中俄合作。2016年在美将于韩国部署“萨德”反导系统前夕,6月25日中俄发表《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和俄罗斯联邦总统关于加强全球战略稳定的联合声明》,强调:“单方面发展并在世界各地部署战略反导系统的非建设性行为,对国际和地区战略平衡与安全稳定带来消极影响,也破坏了制定和通过多边政治-外交手段应对导弹及导弹技术扩散的基础。” 2019年美宣布对华为公司的“封杀令”后,俄则在第一时间公开支持华为。俄电信巨头维佩尔通讯公司向外界表态,华为的5G产品没有任何安全问题,设备已经全部通过了俄有关部门的检查。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后,美国等西方国家不顾事实抹黑中国,而普京却表示:“一些人试图在病毒源头问题上抹黑中方的做法不可接受。俄方愿继续同中方加强抗疫等各领域交流合作,密切在联合国等框架内沟通配合。”俄也未因美压力要求中国加入美俄削减核武器谈判,而表示尊重中国的立场。

   虽然俄在中美之间搞平衡外交,但其维持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政策未变,只是俄不打算在中国与第三国的领土争议中支持任何一方,赞成争议方通过对话解决问题。在中美矛盾中,俄严格按照中俄结伴不结盟的关系性质行事,尽力不卷入其中,俄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同时也努力改善与美国的关系。克里米亚危机后,奥巴马政府随即对俄发起制裁。2016年12月29日奥巴马即将离任之际签署命令,宣布因俄涉嫌通过“网络袭击”干预美总统选举,对俄进行制裁,包括驱逐35名俄外交人员。但俄比较克制,没有采取进一步恶化美俄关系的对等行动,期待为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美俄关系的改善留下空间。

   特朗普上台后对待中俄的不同政策,也有利于俄平衡中美。特朗普上台前后不加掩饰地亲俄反华,即使“惩罚”俄罗斯时也不忘捎上中国。在2018年6月魁北克七国集团领导人峰会上,特朗普表示克里米亚属于俄,因为那里所有人都说俄语。他还说奥巴马“允许俄罗斯拿走克里米亚”。在对华政策上,特朗普推出“印太战略”,以防范、遏制崛起的中国在欧亚大陆日隆的影响力。而在欧洲,特朗普政府非但没有类似战略,且与盟国摩擦不断,客观上缓解了俄外部压力。美国以“航行自由”的名义在南海炫耀武力,支持“台独”势力,对台军售,高官访台,疫情期间甩锅中国,要求中国加入《新削减武器条约》,指责中国破坏国际经济秩序,对华发动贸易战。这一时期,中美关系波折不断,而俄美关系相对正常。虽然特朗普的亲俄政策受到国内建制派掣肘,但两国领导人依然正常交流。2020年3月俄派专机为美送去抗疫物资,美则投桃报李,5月向俄捐赠了呼吸机。然而中国没有收到美政府任何抗疫物资援助。拜登对俄态度并不友好,任副总统期间还曾当面冒犯普京,当选总统前也向媒体表示俄是美最大安全威胁,批评特朗普政府对俄太过软弱。2021年1月26日,应俄方要求,拜登首次与普京通电话。据白宫消息,双方就一系列问题进行了正面交锋,从大规模网络攻击,到俄涉嫌企图毒杀主要反对派人物。拜登的新闻秘书珍·普萨基(Jen Psaki)说:“他的意图还在于明确表示,美国将坚决捍卫我们的国家利益,以回应俄的恶意行动。”而俄方态度则相对温和友好。据俄总统网站发布的消息,普京祝贺拜登就任美国总统,并指出俄美关系正常化符合两国利益,也符合整个国际社会的利益,双方对维护全球安全与稳定负有特殊责任。总的来说,俄美两国领导人之间的对话是务实的。他们同意保持联系。由此可见,在俄美关系严重恶化之时,俄依然努力改善对美关系。其外交行动与上文俄精英主张在中美之间搞平衡的设想完全一致。

   20世纪七八十年代,苏印是实质性军事盟友,所以俄印传统友谊深厚。苏联解体后,俄短暂与印度疏远了两年,1993年起又开始重视与印度的关系。俄认为战略上发展与印度的关系,是推动其世界多极化之必须。1998年普里马科夫访印时就提出建立俄中印“战略三角”构想,将印提升到与中俄相同的国际权力等级。2000年普京访印时两国发表了《战略伙伴关系宣言》,此后又签订了一系列双边合作协议。普京2005年曾致函印度总理,高度赞扬印是俄在亚洲和全球最重要的伙伴。2017年5月30日俄印建交70周年之际,普京在《印度时报》发表题为《俄印关系:70年同行》的署名文章。俄印将两国关系定位为“享有特殊权利的战略伙伴”。

近年来,俄以印对冲中国影响的政策手段日益明显,主要表现在如下方面。经济上,虽然俄印贸易规模不大,但印是俄少有的贸易顺差来源国。2006年以来的绝大多数年份,印均为俄武器第一大进口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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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2021年第1期《俄罗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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