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先刚:重思谢林对于黑格尔的批评以及黑格尔的可能回应

更新时间:2021-03-12 15:53:11
作者: 先刚  
他反复强调,概念不是一个主体,本身只能是一个完全不动的东西,因此从一个概念到另一个概念的过渡或运动不是概念自身造成的:“可以说思想贯穿了这些环节或在这些环节中运动,但同样的说法如果用在概念上面,就不是一个勇敢的比喻,而仅仅是一个放肆的比喻。”(12)也就是说,概念之所以具有运动的假象,是因为某个第三者(比如黑格尔或其他哲学家)在思考着这些概念,因此实际上是哲学家的思想在运动。就以刚才的“纯粹存在是无”这一命题为例,谢林认为,并非“纯粹存在”本身就是“无”,而是哲学家发现它是“无”,于是得出这个判断,进而把另一个思想“转变”添加到其中。至于“纯粹存在”最终发展为内容最为丰富的“绝对理念”,同样也是因为哲学家的思考本身早就已经有了最为充实的内容,感到有必要从空虚的东西过渡到充实的东西,于是在思想中把各种概念串联在一起。

   谢林的这个批评是极为尖锐的。假若它能够成立,那么黑格尔的逻辑学乃至整个体系就会坍塌,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黑格尔的逻辑学只不过是一个主观地建构起来的思想框架,这些思想之间也不可能有一种客观的、必然的运动。因此黑格尔必须回应乃至反驳谢林的这个批评。这里的关键显然在于,谢林是否理解进而是否承认黑格尔意义上的“概念”。关于前一点,谢林曾经指出:“在这里,‘概念’并不是意味着一个单纯的概念(黑格尔无比强烈地抗议这种误解),而是意味着事情本身(Sache selbst)。”(13)这似乎表明谢林懂得黑格尔的经常遭到误解的“概念”的本意。那么,黑格尔无比强烈抗议的那种误解是什么呢?就是把概念理解为“单纯的概念”,亦即一个抽象的、本身静止不动的、与现实事物脱离并与之对立的、仅仅存在于主观的意识或思考中的“观念”(Vorstellung),而这恰恰是谢林拿来与“概念”相对立的那种“思想”!

   但对黑格尔而言,概念只不过有时候被看作“存在着的概念”(作为存在的概念),有时候被看作“严格意义上的概念”(作为概念的概念),但只有“完整的概念”才能够代表事情本身(14)。就此而言,黑格尔可以直接反驳谢林,即后者根本没有如其宣称的那样从“事情本身”的角度来理解他所说的概念,而是把它当作“单纯的概念”来对待。实际上,过去的人们也是这样误解柏拉图的“理念”,以至于要么把它想象为一种仿佛位于九霄云外的客观形式,要么把它理解为一种仅仅存在于主观意识中的观念。其实,正确理解“理念”或“概念”乃是进入柏拉图和黑格尔哲学之门的关键。人们常说“某某事物的概念”,这就把事物和概念看作两个不同的东西,一个是“单纯的事物”,另一个是“单纯的概念”。但在黑格尔这里,二者只不过是真正意义上的“概念”的不同环节,或者说只有它们的统一体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概念”。从事情本身的角度看,“概念”只不过是“普遍者”的另一个名称,而按照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真正的“普遍者”也绝不是人们通常误解的那种“单调的和抽象的普遍者”(15),而是把“特殊东西”和“个别东西”包揽在自身中的,正如“概念”这个词(无论是拉丁语的conceptus还是德语的Begriff)在字面上已经体现出这个包揽的意味。对于这些思想,谢林作为辩证法大师不可能不理解,因此这件事情只能这样解释:他虽然理解黑格尔意义上的“概念”,但他自己却坚持另一种理解。但这样一来,他对于“概念”的界定以及在这个基础上对黑格尔的“概念”的批评就成了一种外在的批评。

   与此同时,谢林可能会坚持,即使黑格尔自己意义上的“概念”也仍然不是自行运动的,而是与“思想”混淆在一起。但这里问题的关键和刚才一样,即两位哲学家所说的“思想”究竟是不是一回事。实际上,谢林曾经坚持概念和思想(直观)是同一的。他当初之所以对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感到不满,就是因为这一点,甚至在给后者的回信中明确提出质疑:“我承认,到现在我都没有弄明白你的意思,即你为什么要把概念和直观对立起来……”(16)然而谢林后期恰恰背弃了自己曾经的观点,转而认为“思想”仅是哲学家的思想,是一种主观的东西:“最高的科学亦即哲学的内容实际上仅仅是一些思想,而且哲学本身仅仅是一种通过思维而得以确立下来的科学。因此人们所责难的并不是这样一个观点,即哲学的内容的仅仅是一些思想,而是那样一个观点,即这些思想的内容仅仅是概念本身。”(17)这就不但继续坚持“概念”与“思想”的区分,而且把“思想”与其对象(事情本身)也区分开来。

   但问题在于,谢林所说的这种带有主观意味的“思想”同样不是黑格尔意义上的“思想”,因为黑格尔所说的“思想”不是通过主观反思而得出的思想,而是自身运动着的“纯粹本质性(reine Wesenheiten)”(18)(即从事情本身角度看来的概念),是一个思维着自己的本质的精神的产物。谢林在事情、概念、思想之间做出的断然区分是不成立的,因为对黑格尔而言,“纯粹科学所包含的思想同样也是自在的事情本身,换言之,纯粹科学所包含着的自在的事情本身同样也是纯粹的思想”(19)。这种“纯粹思想”已经把“表象”之类的东西从自己那里剥离出去(20),它就是前面所说的真正意义上的“普遍者”。黑格尔之所以高度推崇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以来对于“纯粹思想”的研究,誉之为人类精神的一个极端重要的进步,就是因为这些哲学家摆脱了普通思维的主观性,达到了“思维与存在同一”的认识。对于这一点,谢林也不得不承认黑格尔对于“纯粹思想”或“纯粹思维”的要求是一大“贡献”,只不过他又宣称这不是一种现实的思维,“因为只有当某种与思维相对立的东西被克服之后,思维才是一种现实的思维”(21)。问题在于,黑格尔所说的“纯粹思维”怎么就没有克服那与之对立的东西,怎么就不是一种现实的思维呢?实际上,通常所谓的“现实的”思维(亦即反思)反倒是处于与思维对象的对立之中的,并没有真正将其克服,相应地,这种意义上的“思想”只不过是对于对象的片面否定,没有将其包揽在自身之内,因此仅仅是“表象”或“观念性东西”(das Ideelle)(22)。与此相反,黑格尔反复强调,他所说的“思维”是“概念把握式的思维”(das begreifende Denken)、“概念把握式的意识”(das begreifende Bewu tsein)、“概念把握式的知识”(das begreifende Wissen)等等(23),是一种已经扬弃了主客对立、把对象包揽进自身之内的东西。因此在黑格尔这里,“思想”和“概念”不存在什么混淆的问题,毋宁说它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东西。既然如此,“思想”是怎样运动的,“概念”也就是怎样运动的。

   三、逻辑学与自然哲学的关系问题

   以上两个问题交织起来,就涉及黑格尔逻辑学的定位问题,而这个问题又分为两个方面:一个是黑格尔逻辑学与谢林的自然哲学的关系,另一个是逻辑学与黑格尔自己的自然哲学的关系。

   这里需要预先指出的是,自然哲学对黑格尔来说只是他的哲学体系里面介于逻辑学和精神哲学之间的一个部分或环节,而对谢林来说几乎是他的哲学体系的代名词,比如在《近代哲学史》里,谢林就是在“自然哲学”的名义下阐述自己的哲学体系。实际上,谢林的哲学体系当然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在内容的深度和广度上与黑格尔体系相比毫不逊色的体系,而他之所以把自己的这个体系称作“自然哲学”,是严格按照“a priori”(“从在先的开始”)的原则,用体系里面先行的第一位的东西来命名的,因为他的哲学本原亦即“主体-客体”最初表现为物质的自然界,然后通过“正-反-合”的辩证方式层层上升进入精神世界,一直达到最完满的绝对精神。撇开细节不论,这个体系和黑格尔体系的自然哲学-精神哲学部分在内容上基本重合,在方法上也基本一致,因此谢林指责黑格尔在某种意义上剽窃了他的思想。客观地说,黑格尔肯定深受谢林影响,但“剽窃”是绝对无从谈起的。真正关键的问题是,谢林那里缺失的而黑格尔独有的逻辑学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单地说,谢林的哲学体系是直线式的,从自然界一路上升到精神世界,而黑格尔的体系是圆圈式的,概念界、自然界和精神世界形成一个首尾衔接的圆圈。在谢林看来,他的哲学体系是完满的,而逻辑学的缺失并不是一个缺陷,因为后者只能算是一种锦上添花的东西,即对那个贯穿自然界和精神世界的辩证运动进行反思,把整个运动的各个环节提炼为一系列概念,并揭示出它们之间的内在关系。在这个意义上,谢林表扬黑格尔:“人们必须承认黑格尔在这方面进行加工构造的功绩,即他洞察到了他所面对的科学[即谢林的自然哲学]的纯粹的逻辑本性和意义。黑格尔的功绩尤其在于,他把那些被我的自然哲学隐藏在实在领域之内的逻辑关系原原本本地揭示出来。”(24)但谢林坚决反对的是,黑格尔竟然本末倒置,把这种后来通过反思才得出的逻辑学放在自然界“之上”或“之前”,使之成为整个体系的基础。谢林不能容忍逻辑学的这种独立的乃至更基础的地位,而他对此的批评又和之前关于“概念”的批评结合在一起:“黑格尔把那种原本服从于另外一个目的、为了实在的潜能阶次而被发明出来的方法应用到纯粹的概念上面,同时徒劳地企图给这些概念注入一种生命,注入一种内在的必然性,以推动概念前进。……[但是]我的那种方法根本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发明出来的。那种方法在黑格尔这里仅仅遭到一种矫揉造作的、粗暴的应用。”(25)这些批评就是“自然辩证法”与“概念辩证法”的对立的雏形。

   鉴于逻辑学在黑格尔哲学体系中的地位,黑格尔绝不可能接受这个指责。而这里的关键显然还在于如何理解“概念”。假若它真的是谢林所说的那种后来才从事物里抽象提炼出来的东西,那么逻辑学乃至黑格尔的整个哲学体系都必然会轰然倒塌,要不然就只能如谢林断言的那样,仅仅保留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把逻辑学单独拿出来作为一种可有可无的补充。因此黑格尔的应对之策,不外乎批驳各方对于“概念”的误解,最终干脆以“概念”的最高名义亦即“理念”来说话。因此不难理解,黑格尔在比《逻辑学》稍晚的《哲学科学百科全书纲要》导论里划分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时,遵循的是“自在且自为的理念”(概念界)、“处于其异在中的理念”(自然界)和“从其异在返回到自身之内的理念”(精神世界)的划分(26)。这就做到了釜底抽薪,即谢林所说的那种原初意义上的自然界是没有的,毋宁说只有“作为自然界的理念”或“处于‘异在’形式中的理念”。除此以外,黑格尔还可以从“思维与存在同一”的原则出发,指出事情本身的发展过程和内在关系与概念本身的发展过程和内在关系是同一的,和时间无关,由此反驳谢林,即反过来看,假若没有那个先天的、概念上的发展过程和内在关系,那么自然界和精神世界也不可能呈现出谢林描述的那个演进过程。

如果在这个意义上理解黑格尔所说的概念(理念)和自然界,那么谢林的另一个批评——从逻辑学到自然哲学的过渡是荒谬的——就不成立了。谢林认为,即使逻辑学发展为一个完整的概念体系,概念已经发展为“自在且自为的理念”,我们还是无法理解,这个完满的东西为什么离开自身,“堕落”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即自然界里面?在谢林看来,这是因为黑格尔早就面对着自然界,所以必须强行安排这个过渡。就此而言,他认为这是黑格尔的一个“虚构”,即“理念有一个计划或想法——人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理念会有这个念头,除非它无聊透顶,想要突破自己的纯粹的逻辑存在——要亲自分裂为许多环节,以便让自然界产生出来”(27)。实际上,谢林之所以认为这是一个“虚构”,根本原因还在于他所理解的“概念”或理念与黑格尔的理解是两码事。他认为黑格尔的某些说法是匪夷所思的,比如理念“做出决断”,“放任自己(entlassen sich)作为自然界自由地离开自身”等(28),但对黑格尔来说,理念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主体,“做出决断”并“放任自己”是很正常的事情。绝对精神既然不会停留于自然界,当然也不会停留于纯粹的理念世界。如果谢林的“主体-客体”能够在自己的意愿驱动下提升自己,黑格尔意义上的理念为什么就不能做出决断、外化自身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5553.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