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龚晓康:“此心光明”:王阳明的生死觉化与良知体证

更新时间:2021-03-08 22:37:24
作者: 龚晓康  
众窍俱翕,此即良知收敛凝一时。天地既开,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闻,众窍俱辟,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王阳明全集》,第116页)此即是谓,良知收敛之时,一点灵明凝神静一,天地万物皆入于混沌,不为耳所闻目所睹,此即“世界”的隐退;良知妙用之时,人心一点灵明发动于窍,天地万物皆显现在前,而为耳所闻目所睹,此即“世界”的显现。故世界随良知之隐退而隐退,随良知之显现而显现。故“世界”之于“我”而言,乃是“我”之“世界”,所谓“心外无物”;“我”之于“世界”而言,乃是“世界”之“我”,所谓“同体大我”。

   最后,人为天地之“心”,故“真己”为天地万物的主宰者。天地本无有心,而以人心为心,故心能主宰天地。在阳明看来,天若没有人之灵明,则无以仰其高;地没有人之灵明,则无以俯其深;鬼神没有人之灵明,则无以辨其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王阳明全集》,第136页)。天地万物所呈显的种种情态,无非为“我”之灵明所赋予,并为吾之身心所主宰,“为天地万物之宰者,非吾身乎?其能以宰乎天地万物者,非吾心乎?”(《王阳明全集》,第1351页)此身此心为天地万物的主宰,即是阳明所谓的“真己”。

   概言之,阳明所谓的“真己”,即是心之本体,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开显、主宰着天地万物。心体作为化育天地之机窍,因天地之永恒而永恒,阳明谓人虽在睡梦,而此心亦是流动,“如天地之化,本无一息之停”(《王阳明全集》,第1551页)。当然,此处所谓的人心,非是后天的意识心,而是涵摄天理的本心,“互万古,塞宇宙”(《王阳明全集》,第80页),为亘古亘今的存在,即所谓不生不死者:“无分于人我,无间于幽明,无变于生死”(《王阳明全集》,第1917页)。显然,阳明所谓的永恒的“真己”,为超越时空的永恒精神本体。

   因此,阳明在生死问题上确实存在着视域上的转换,即从追求形体的长生不死,转至追求真我的永恒不灭。

   既然“真己”为永恒存在的精神本体,那生死问题又是如何产生的呢?一言以蔽之,世人因迷失于真己,故有生死的堕落。“真己”本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然世人有私欲执着之固蔽,“我”从“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中脱落出来,以耳目口体之躯壳为自我之“身”,以为物所感的意识为自我之“心”。阳明云:“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王阳明全集》,第1015页)又云:“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王阳明全集》,第136页)依阳明之意,天地万物本为一体,因躯壳起念而为私欲所陷溺,遂有自他之分限与生死之隔别。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即是“大人”;有自他之分别者,则为“小人”。“大人”因无私欲执着之遮蔽,故一体之仁感通无碍;“小人”因为私欲执着所遮蔽,故一体之仁有分隔隘陋。因此,有无私欲执着之遮蔽,就成为了“大人”与“小人”之分判所在。

   “大人”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即是神感神应之“大我”,为永恒之存在,故无生死之问题;“小人”失却一体之仁,即是堕于形体之“小我”,有生灭之身心,故为生死所纠缠。(13)考察此“小我”,有着三种特征。

   一为有限存在者。人之心体本来广大无碍,然因私欲昏蔽的缘故,遂执躯壳之己为唯一自我。阳明曰:“心之本体无所不该,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王阳明全集》,第105页)此即意味着,因私欲执着的障蔽,众生以形骸为己身,以意念为己心,成为一有限的存在,故有生死之牵连,阳明慨叹云:“死也者,人之所不免。”(《王阳明全集》,第1087页)个体之现实生命,虽有顺逆不同,然终将走向终结,在这个意义上,死亡乃是“小我”不得不承担的必然性。

   二为不能自主者。众生既以躯壳之己为自我,那必受因果法则的支配。其既不能自作主宰,就必定陷于痛苦之中。阳明有云:“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然小人之得其欲也,吾亦但见其苦而已耳。”(《王阳明全集》,第969页)众生之身心为欲望所驱驰,而欲望又不可究竟满足,故心劳日拙而忧患终身,沉沦于死亡而难以自拔。

   三为无常生灭者。阳明感叹生命之迫隘,“等灭没于风泡”;富贵之难保,“犹荣蕣之一朝”;百世之兴感,“蔽雄杰于蓬蒿”(《王阳明全集》,第698页)。众生之身心,一刻不得安住;众生之生死,无常而迅速。显然,阳明对于生死的无常,有着深深的自觉。

   由此可见,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之“真己”为不生不死者,对于“躯壳之己”的执着则导致了生死问题的产生,而回归“真己”不过是破除依“躯壳之己”而起自私执着。换言之,自“真已”而言,人是无限性的存在,本无生死之问题;自“躯壳之己”而言,人为有限性的存在,必堕于生死之中。质言之,这里存在着两层存有:就“大我”而言,乃是人之自身圆满之本体,为前对象化、前认知化、前名言化的宇宙生命;就“小我”而言,乃是经验世界中的现实存在,是对象化、认知化、名言化的产物。

   究竟而言,小我之身心本是源于大我之流行。阳明有云:“何谓身?心之形体运用之谓也。何谓心?身之灵明主宰之谓也。”但是,在此过程中往往有心体之凝滞,即小我以个体之身心为真实的存有,而失却与天地万物感应之机。在应物起念处,意识被视作小我之“心”,万物被视作心外之“物”,遂有能所与主客的对立。因此,“小我”只是一种虚妄的执着。依着意念的生生灭灭,而有万物的生生灭灭,此即所谓的“生死念头”。(14)那生死念头又来自哪里呢?阳明认为来自“生身命根”:“人于生死念头,本从生身命根上带来,故不易去”(《王阳明全集》,第119页)。在阳明看来,作为永恒之良知心体,为人所先天本有;然良知亦有先天的遮蔽,此即是所谓的“生身命根”,依之而有个体之生生死死。这即是说,感性生命如果丧失了真己,毕竟将陷于生死的无常。

   然“大我”与“小我”实为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依于“大我”而有“小我”之生起,非是“小我”之外另有“大我”;“小我”若无私执着之遮蔽,当下即可证入“大我”。故欲解决生死问题,需是力行为善去恶之工夫,超越“躯壳之己”——“小我”的束缚,以体证永恒之“真己”——“大我”。质言之,所谓的生死问题的解决,并非是汲汲追求形体的永生,而是破除对躯壳之己的执着,以回归本无生死之大我。

  

   三、生死之超越

   前文论及,阳明区分了“真己”与“躯壳之己”,前者与天地万物神感神应,即是一体之仁,亦即永恒之大我;后者系感性生命之我,为私欲执着所缠蔽,即是生死无常之“小我”。如何实现生死的超脱?在阳明看来,应是破除小我之私欲执着,以回归一体之仁之大我,其云:“故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王阳明全集》,第1015页)破除私欲对于大我的遮蔽,亦即破除小我的自身限定,以回归万物一体的本然情态,也就意味着与天地万物同在,从而实现对生死的彻底超脱。

   职是之故,生死问题之解决,重在对真己的体证,而非在形体上用功,故阳明有谓:“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流辨浊清。”只有从根本处着眼,方能彻底了断生死,这就需要贞定真己,“必须用着这个真己,便须常常保守着这个真己的本体。”(《王阳明全集》,第40页)作为“真己”之良知,人人本自具足,故生死之超脱,惟依人之自身,而非外在的神灵,阳明有诗云:“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说与世人浑不信,却从身外觅神仙。”(《王阳明全集》,第827页)进言之,生死并非由神灵或命运所支配,而能为自我所主宰与超越,所谓:“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王阳明全集》,第832页)依诗中之意,乾坤之化育即是良知之感应,体证良知则能持守涵育乾坤,千古圣贤无非是匆匆的过客,惟有良知方能作为生死的指引。换言之,良知作为自我之真实生命,实为超越生死的根本保证,故人人皆有超脱生死的可能,亦表明心学在生死问题上具有“我命由我不在天”的乐观精神。

   在阳明看来,对于生死的超越,绝非是在感性生命上汲汲用功,而应是在德性生命上提升超拔。他批评世上之人多把身命看得太重,“不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为?”实言之,身命不过是无常假我,将其看得太重则易丧失本真自我,陷于生死沉沦之中而与禽兽无别,“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王阳明全集》,第113页)。

   关于何为死生之道,阳明与弟子如下讨论:

   萧惠问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

   问昼夜之道。曰:“知昼则知夜。”

   曰:“昼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蠢而食,行不著,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养,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无一息间断,才是能知昼。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有甚么死生?”(15)

   阳明此处谓知昼夜即知生死,不过是要人在一念处用功。若是懵懵蠢蠢,为感性欲望所驱驰,即是堕于生死之中;若是惺惺明明,良知做得自我主宰,即能超越生死坑堑。因此,死亡并不在生命的尽头,而就在当下之一念,这可说为心学之“向死而生”。

   阳明把生死的超脱归结为当下一念,认为一念之中若有毫发挂带,“便于全体有未融释处”。但是,人之生死念头,毕竟从生身命根带来,不易从根本上去除,需是“见得破,透得过”,方能证得心体之流行,悟入尽性至命之学。那如何破除“生死念头”以超越生死呢?阳明谓有三重工夫。

   第一重为静虑诚意,以止息“小我”之思虑妄想。个体生命无论是堕于感性偏好,还是堕于意见妄执,对“小我”之执着毕竟源于意念的发动,所谓心之本体本无不正,“自其意念发动而后有不正”(《王阳明全集》,第1018页)。意念发动之时,因有私欲执着的遮蔽——虚妄地以躯壳之己为真我,故一体之仁有所阻隔,真我亦就隐而不显。故下手之工夫,在于破除意念之虚妄,即是所谓诚意的工夫,“工夫到诚意,始有着落处。”(《王阳明全集》,第131页)而初学之人易心猿意马,且思虑多在人欲一边,故需教之以静坐。同时,需行省察克治之工夫,将内心潜藏之好色、好货、好名等念头,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王阳明全集》,第17页)。当然,诚意之重点,则在破除意之“妄”,而回归意之“真”,阳明有云:“诚身之诚,则欲其无妄之谓。”(《王阳明全集》,第169页)何谓“无妄”?应为《大学》所言之“毋自欺”。当意念发动之时,应提起良知观照,明觉其善恶性质:“其善欤,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欤,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是皆无所与于他人者也。”(《王阳明全集》,第1019页)若其为善,则好之;若其为恶,则恶之;一切听从良知内在的呼声。但是,此种工夫还只停留于意识层面,不能从根本上撼动小我之习气,所谓:“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

第二重为事上磨炼,以磨灭“小我”之习气固蔽。自我执着之内在根源,在于以自我为中心的烦恼习气。静坐只能澄定意念,而不能破除潜藏习气,“若不用克己工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终不自现,私欲亦终不自现”(《王阳明全集》,第22页)。故修为工夫重在实地处用功,需在应事接物处,让潜藏的习气自然显现,并以良知觉照之力灭除之。如此,方能破除习气之障蔽,以显明本有之心体,亦即“致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王阳明全集》,第49页),这就是阳明所倡导的“事上磨炼”之工夫,如此,方是本体与工夫的合一。显然,阳明之心学并未堕入虚无寂灭,而是能于形下世界活泼起用,故具有体用不二的实践品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5494.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