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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梦灭浮槎

更新时间:2021-03-04 14:36:40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胡适在苏联没能住上四天,在欧罗巴和美利坚却分别泡了五个月和三个月。红星的印象渐淡,西方的月亮缺了又圆。那是牛顿的月亮,华盛顿的月亮,爱迪生的月亮。东方的月亮是诗意的,朦胧如剪影;西方的月亮是物质的,饥饿时可以当面包,黑暗中可以充灯火,寒冷天可以用于发电。胡适未必咏叹过西方的月亮,但他上下求索的,恰恰就包括这样的光轮。它的哲学意义,就在于它的物质性和思辩性。对一个在嫦娥的广袖和吴刚的桂花酒里陶醉了几千年的东方古国来说,让他们领略一下西方的现代科技和文明,委实很有必要。胡适后来又有三次出访,目标都是盎格鲁撒克逊的故乡。区别的只是身份,前两次是学者,后一次是国民政府驻美大使。胡适的思想之根、情感之根,就这样一扎再扎,牢牢抓稳了西方的大地。

   骨子里,胡适绝对是一个学人,表现尽管丰富多采。这是真正的乌托邦:他曾假设从天上掉下一座监狱,然后自囚于其中,只有星期天可以会客,其余日子都用来读书,写作;为了调节情绪,保证健康,监狱里还有人按时监督锻炼身体。这样,假以十年到十五年,他就能把他想做的、应做的事情,比如《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下、《白话文学史》卷下,一一完成。有狱如斯,不似天堂,胜似天堂。岂不快哉!岂不快哉!

   到哪儿去找这样的监狱?不,伊甸园!大火已经烧起来了,内有军阀穷兵,外有敌寇黩武,茫茫神州遍地兵燹,漫空狼烟。胡适只能哀叹:“这是一出五千年的英雄悲剧。戏中的主人翁,是一位老英雄——中华——他的一生是长期的奋斗,吃尽了种种辛苦,经历了种种磨难,好像姜子牙的三十六路伐西歧,刚刚平了一路,又来了一路,又好像唐三藏上西天取经,经过了八十一难。刚脱离了一难,又遭一难……”八十一难也须有尽头,五千年的悲剧更足以涅更生,关键是要指明冲出迷津、突破重围的方位。造物播种春天,只要一粒蓄满生机的种子,朽木永远催生不出葳蕤的激情。然而,自命为“播种者”的胡适,口袋里除了他那关于“改良”的咒语,却再也掏不出任何良种,是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火蔓延而束手无策。

   孔门儒生的入世精神,和西方知识分子的自由意志,孕育了胡适。一脸淳和而天真的笑容,转瞬掠过“东风不与周郎便”的无奈,这就是胡博士的人生白描。

   若以人格论,胡适绝对是个圣者。且看他中年的一段自白:“我受了十余年的骂,从来不怨恨骂我的人,有时他们骂得不中肯,我反替他们着急,有时他们骂得太过火了,反损骂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们不安。如果骂我而使骂者有益,便是我间接于他有恩;我自然很情愿挨骂。如果有人说,吃胡适一块肉可以延寿一年半年,我也一定情愿割下来送给他,并且祝福他。”民国史上“我的朋友胡适之”的佳话,不是凭空得来的。对于芸芸众生来说,他们最乐于接纳的对象,不是导师,不是战友,而是哥们。

   若以口号论,胡适当年提出的“全盘西化”,用他自己的解释,就是“充分世界化”,确是独具只眼。所谓“西化”也哉,强调的是冲破传统,走向世界,走向现代化。有人硬要说胡适提倡的是卖国主义,批个不亦乐乎,实可谓一叶障目。但是,倘要把它说成是救世良方,经国大计,却也未必。——历史常常要靠刀枪开路,你不能指望一阵狂风掀去拦道的大山,僧人栽种菩提也得先有适宜的土壤,胡适即使贩卖的是西洋名参,也要看对象有没有一付能承受的脾胃。

   四

   海涛是什么时候停止怒吼的,说不清楚了。胡适从回忆中转来,太平洋又恢复了婴儿般的宁静。只是西天始终涌着层层叠叠的乌云,遮住了本应霞光如血的落日。“黑风吹海舞罗衣,望极苍茫帆影微。我亦有怀言不得,满腔心事逐云飞。”少年时吟的一首七绝,瞬间袭上心头。这场面,最好由他的朋友徐志摩来描写。徐的那篇《印度洋上的秋思》,把一个“愁”字渲染得淋漓尽致。志摩说,“愁”字是文字史上有数的杰作,“这十三笔造成的象征,似乎是宇宙和人生悲惨的现象和经验,吁喟和涕泪,所凝成最纯粹精密的结晶。”你若有超人的知感,“定然可以梦到,‘愁’字变形为秋霞黯绿色的通明宝玉,若用银槌轻击之,当吐银色的幽咽电蛇似腾入云天。”但是志摩的体会,也仅深入到秋思旅愁,这个浪漫的情种,是难以领略胡适此刻的孤苦与悲寂。唉,胡适痴痴地盯着西天出神,看不到落霞沉波也好,他想,免得又引起无限的伤心。

   当初从美国留学归来,曾抱定“二十年不谈政治”。谁知政治不是实验用的材料,可以由你任意排列、组合、删节、归档。她就像与生俱来的命运,总是朝夕陪伴,如影随形。又像这大洋,每艘船、每个人都随着它晃动,没法不问不管。于是只好顺水行舟,保持不感兴趣的兴趣。鲁迅早年为他画像,竟然说:

   假如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罢,独秀先生的是外面树一杆大旗,大书道:“内皆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开着的,里面有几枝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适之先生的是紧紧的关着门,门上粘一条小字条道:“内无武器,请勿疑虑。”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至少是我这样的人——有时总不免要侧着头想一想。

   这真是冤枉!——胡适感到无比委屈——里面哪有什么武器,要惹人“侧着头想一想”呢?如果硬说有,那也只是一面大旗,上面绣着“自由”两个字而已。胡适是一个酷爱自由的人——尽管有人嘲笑自由主义是十九世纪的遗迹——最怕的是一个猜疑、冷酷、不容忍的社会。然而,这个地球上果真有他梦想的,不带任何限制的自由吗?无论如何,他自愧没有陈独秀的狠劲,也没有梁漱溟的蛮劲,更没有李大钊的闯劲。就是鲁迅的笔战精神,亦令他望尘莫及。鲁迅爱说“不是死,就是生”,鲁迅现在是死而复生、越来越震古烁今。陈独秀放出共产猛兽,到头来反为猛兽所伤。曾为实验主义鼓掌的周恩来,转眼成了赤色阵营的顶梁柱。“五四”前后没少向他请教的毛泽东,如今是风头正健的共党领袖。胡适当日严肃而诚恳地函电毛泽东,希望他能“爱惜中国前途,努力忘却过去,瞻望未来,痛下决心,放弃武力,准备为中国建立一个不靠武装的第二大政党”而奋斗。毛泽东理也不理,连回条也没给一张。唉,这尧舜禹汤传下来的天下,眼看就要为共产党人席卷了。胡适禁不住发出了哀叹。…………

   西天愈来愈黑,不,包括东方南方和北方,整个洋面顷刻叫暝色吞没。轮船上的电灯亮了。被潮水冲刷过的甲板上,聚集了更多的乘客。一位同行的乐师,首次拉响了手风琴,结果,不仅没有唤出任何一对即兴起舞的男女,反而在游子心头激起更深的忧伤。“日暮乡关何处是?”啊,东望不见启明,西望不见扶桑,南望不见仙岛,北望不见瑶光。胡适之啊胡适之,夜色如磐,涛声若梦,神凄骨寒,心疲形惫,此时此刻,你究竟要到哪儿去,你究竟又能到哪儿去呢?——胡适喟然长叹,喉咙口呛满了海水般的苦涩。

   英雄日暮,志士途穷,最令人跌足蹉叹。这里,不妨借用一下胡博士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为他本人算一次命。

   真的,假设时光倒流,让我们的胡博士重新作一次选择,他又有哪几条路好走呢?

   一、马寅初的路。胡适一九四五年担任北大校长,如其留在北平,根据共产党方面的许诺,将会继续执掌北大。然后呢?大陆五十年代初批判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和实用主义,或者另设靶子,但胡适本人,“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终归要被如火如荼的革命运动清算。马寅初的遭遇,就是示范。马寅初留学哥伦比亚大学,是胡适的前辈,入教北京大学,也是胡适的前辈,当北大校长,则是胡适的后任。马寅初与胡适,学历、经历接近,思想却比他先进。当初,蒋介石为了收买马寅初,不让他对国民党说三道四,曾委以特命全权驻美大使——简直和对付胡适的手腕一模一样——然而,马寅初拒绝了。拒绝的代价是从座上宾变成阶下囚,被投进集中营。以马氏如此傲人的资历,五十年代末尚且陷入劫运。胡适倘留任北大校长,下场可推而测之。

   唐德刚在《胡适杂忆》中忽出奇思,说,“如果一九四九年胡适被共产党活捉,‘系狱云阳’;他在牢内‘覃思十年’,可能还会搞出一套更好的简体字来。”此语虽属调侃,却也并非荒唐。胡适留在大陆的朋友、同事、学生,如梁漱溟、陈寅恪、俞平伯、罗尔纲,走的不正是“覃思十年”,宁折不弯,困而不堕的路!

   胡适留在北京的小儿子思杜,五七年被划为“右派”,不久自杀。可惜了!可惜了!大人物“治大国若烹小鲜”,艺术之至,小人物何不也学一两手消灾化厄的绝招呢。

   二、傅斯年的路。傅斯年曾是胡适在北大的学生,尔后成为他工作方面的亲密伙伴。四九年春,蒋家王朝崩溃在即,胡适被蒋介石蜜言支去美国,傅斯年则被安排主持台湾大学。若问,假如胡适不去美国,转赴台湾,会不会取替傅斯年出任台大校长呢?这件事,论理有可能,论势却不可得。因为,嗜好独裁专政的老蒋,又何尝能容忍胡大圣人的“民主”、“自由”?带他去台湾,唯恐无端滋事,留在大陆,又怕被共产党利用,于是乎连哄带骗,把他打发上流亡的道路。五十年代,大陆这边祭起“乾坤圈”,“批胡炸胡”,台湾方面也祭起“阴阳镜”,发动了不点名的“剿胡”运动。可见,在第三条路上游走的胡适,无论在海峡的此岸和彼岸,都难有立足之地。

   三、除此而外,还能有什么路好走呢?去香港设帐授徒,或者去第三国飘泊,就本质而言,这和在普林斯顿大学哈腰当中文图书管理员,在西风残照里当难民是一样的。

   那么,胡适或许就只有求救于高科技,把自己冷冻起来,等到下个世纪再解冻出山。这未尝不是一条出路。胡适毕生服膺西方文明,他似乎终老也没闹明白,所谓西方文明的根基,其实正是血淋淋的斗争。胡适为提倡“科学”与“民主”而不遗余力,但他对沸腾在地心的,无产阶级复仇的熔岩,始终缺乏足够的清醒的估计。胡适的双脚,过早落向一个尚未出现的社会形态,这就如同在峡谷中荡秋千,永远上不扪高天,下不着实地。“此恨拼今生,红豆无根种不成!”尽管如此,胡适拥抱新文化、新思想的激情,以及对民主与科学的深挚执著,仍然是一笔宝贵的社会财富。所以,我相信,胡适即使诞生在未来的岁月,依然有可能充当一代既往开来、有为有守的学术大师。

   胡适是听不到这一番跨时空议论的了。斜倚船栏,他甚至无法把握在惊涛之外、烟雾乡里的北美,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假如他知道——就像我们后来掌握的那样——胡适在旧金山一登岸,便惊悉红旗已插过长江;未久,他就不得不以难民之身,蜷缩在洋人的屋檐下,落得个“贫病交迫”,每天上市场去买菜买米,抱着个黄纸口袋,灰溜溜地蹒跚而行,还会有此刻这种若梦若醒、带醉东征的豪气吗?还会在这波涛万顷的洋面,苦苦抽“支持蒋总统”的“道义”之丝,艰难织“自由中国”的希望之锦吗?大梦撞醒,游子悲歌,呜乎,胡适!呜乎,天涯败卒!此时此际,只怕他老夫子也会效“迁客海上,流戌陇阴”,闻“悲风汩起”,而“血下沾衿”的吧!

  

   己卯年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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