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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语言和语言之外

更新时间:2021-02-27 11:34:17
作者: 赵汀阳 (进入专栏)  

  

   1、一种对立

   哲学家对“我们的世界”的界限这个问题的解释基本上是两种倾向;逻辑主义的和神秘主义的。这两种倾向产生了一种对立。

   从逻辑主义的立场看来,世界是一个由语言所决定的世界。一方面,语言使经验成为我们的经验,或者说,由于语言,才有了自觉的经验,混沌的整体才被确立为作为主体的“我们”和作为对象的“我们的世界”;另一方面,我们的世界中的全部事实都可以被语言所陈述,那些不能用语言表达的、与具有逻辑性的意义无关的东西便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也许它们是我们的世界之外的某些东西(这些东西的存在并没有被证实或检验,只不过是出于二元论立场或自然态度的假设)。这些“也许存在”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没有现实性,仍然处于混沌的黑暗之中。不能作为我们的对象,实际上便是“空无”(Nothing)。的确,我们用语言建设了我们的世界和我们自己,但是,仍然有许多机会使人们怀疑语言的完满性,尤其在体验艺术或所谓“本体”的神秘世界之类东西的时候,语言是苍白无力的。于是,神秘主义者满怀信心,企图通过神秘经验而获得语言所无能为力的那种最高真谛。

   在这里我们似乎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语言的确是我们赖以拥有世界的方式,不能被语言所表达的东西便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没有现实性的东西,但我们又都知道存在着语言无法表达的事实;另一方面,如果神秘经验能把握本体,那么,我们如何能知道我们所把握的是“本体”而不是别的什么?如何能知道这个“本体”是什么样的,假如我们不借助逻辑和范畴的话?而且,如果知道了,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让别人也知道?神秘经验作为一种私人经验既然没有主体间的明证,又如何能保证它的真实性或现实性?我们根据什么才能证明这种神秘经验不是或某种疾病所导致的精神错乱?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确立世界是需要人为的、作为中介的工具,这是只需要自然直观的方式;世界是一个主体间的、可以共同理解的世界,还是私人领会的世界,或者说,世界是统一的还是被分割成无数“独立王国”的。显然,逻辑主义需要戴一副眼镜来看世界(它需要语言这样一种中介),而神秘主义则需要能穿透黑暗的眼睛。

  

   2、语言作为世界的界限

   维持根斯坦企图在可以思想的或可说的事物与不可思想或不可说的事物之间划出界限,从而为世界规定界限。他认为,思想是用语言进行的,语言表述事实的方式是建立关于事实的逻辑构象(Das Logische Bild),他说:“我们为自己创造事实的构象,”“关于事实的逻辑构象就是思想”,而“思想是有意义的命题”,并且,“凡是能够说的事情,都能够说清楚,而凡是不能说的事情,就应该沉默,”于是,“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2.1、3、4、序言、5.6)这是意味深长的。由例题组成的语言描写着世界,不能被描写的便不属于我的世界,世界在它被语言所描写之前(假如我们能假设预先存在的世界的话)并不是我的世界。当我创造了世界的构象,便是创造了语言和世界的逻辑同构关系,语言和事实便是一一对应的。那种康德式的“物自体”并没有预先给予我们某种逻辑形式,语言描写世界同时也就是构造了世界的逻辑形式,于是,语言的界限理所应当地成为世界的界限。当然,语言毕竟只能描写它所能描写的东西,那些不可说的东西作为神秘的东西的确“存在着”,然而这些神秘的东西超越了语言而落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这正是这些东西永远对我们保持其神秘性的原因,也正是维持根斯坦建议我们对它们保持沉默而避免胡说的原因。语言描写着世界,使世界成为“透明的”,成为统一可认识的,在我们的世界中不存在任何不能描写的不透明的角落,甚至自我本身也只是虚设的。维特根斯坦指出:“不存在思维着、想象着的主体。”尽管他也谈到“我”,但这个“我”不是神秘的主体,而是指语言本身。语言作为主体是“世界的界限而不是世界的一部分”。维特根斯坦把那种神秘的主体比做眼睛,他说:“不能根据视野里面的任何东西推出它是为眼睛所看到的”,“你并没有真正看见眼睛。”(见同上书,5.631、5.641、5.633)

   逻辑实证主义者似乎比维特根斯坦更为彻底。逻辑实证主义哲学家们发现自己头脑清楚,或说是“有科学头脑的”。在他们看来,语言是世界唯一合理的根据,一个真实的世界正是语言所能科学地描述的世界,这个世界并不包含那些好象是神秘的而实质上是虚构的、幻觉的、或干脆是自我欺骗的东西,也就是那些形而上学者或神秘主义者所相信的东西。与此相关,他们否认存在着能够超越理性认识能力的某种特殊能力,这种能力被认为能超越“人类知识的局限性”而把握所谓“完美的实体”。因此,他们强调一种主体间性的“证实方法”或其它类似的检验方法,并由此发现形而上学或神秘主义的断言“只不过是一些毫无意义地拼凑在一起的词”(卡尔纳普:《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清除形而上学》,转引自《逻辑经验主义》上卷,第35页)。这种断言至多表达了一种“人生态度”,而从来没有陈述过事实。

   卡尔纳普等人提倡的物理主义是一种极端化的科学理想。这种极端的科学立场强调,真实的世界是一个统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实际上只有一种客体,那就是物理事件。在这物理事件范围内,规律是无所不包的。”(卡尔纳普:《使用物理语言的心理学》,引自《逻辑经验主义》下卷,第476页)于是,世界中的任一事物我们都有可能根据规律地、科学地描写它。卡尔纳普建议使用一种真正科学的“物理语言”,而任何种类的描写本质上都能转换或还原为物理语言的描写。卡尔纳普说:“物理语言是普遍的和主体间的”,“每一心理句子都能用物理语言来表达。”(见同上书,第475-476页)因为不管是关于别人心理还是关于自己心理的句子“总是具有和某一具体物理句子相同的内容”(见同上书,第486页)。这样,非科学的东西便应该彻底地清除出去。这种彻底的科学态度被H?费格尔表述为:“科学家们否认他们称之为‘神秘主义’或‘超自然主义’的那种东西,我认为他们主要指的是那些不能公开检验的论断。各种类型的实证主义科学家和自然主义哲学家之所以怀疑这种论断不合法,是因为:一,它们可能只不过是情绪的表达,因而只是由于句子的语法形式使它们与真正的认识论断混淆起来;二,这些论断作为自传性的、内省的报导,可能具有一种朴实的认识内容,但它们都妄图成为关于某种超出或高出于经验本身之上的东西的知识,但是,这种‘超出或高出的东西’……是不能受独立的主体间核对的”,于是人们有理由怀疑“神秘经验中‘对绝对的理解’很可能是催眠状态或自我暗示所产生的幻觉”(H?费格尔:《物理主义、统一科学与心理学基础》,转引自《逻辑经验主义》下卷,第525-526页)。

  

   3、向往超越界限

   人们似乎并没有满足于被限制在语言之内,并没有只满足于拥有科学的世界,尽管科学世界是我们“这样生活着”的基础和保证,我们仍然试图超越这个界限。

   西方倾向于理性精神而东方倾向于神秘体验这种说法虽是陈词滥调却也中肯,对神秘本体的寻求,东方式是真正道地的。西方的形而上学毕竟以演绎的理论出现,逻辑主义很容易证明它无非由假概念和伪例题所组成,而东方神秘主义则是体验的,着重“设身处地”,着重自身与世界的融合。

   由东方精神看来,毫无生气的语言把精神限制在狭小的天地中,而在语言之外有着广阔无限的领域,这个无限的领域才是一个真正适合的精神、真正能满足精神的领域,因为精神从其本性来说是自由而无限的、具有一切可能性、能够包容一切的,因而也就需要一种与其无限自由性相适应的无限领域。庄子坚信世界的本质是“道”。这种“道”是一种神秘的本质,是主体和客体同一地存在的本性,正如李泽厚所指出的,“道”显示了“人的本体存在与宇宙自然存在的同一性。”(《李泽厚哲学美学文选》,第78页)在庄子看来,语言对于“道”是全然无效的:“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道不当名。……道无问,问无应。”(《庄子?知北游》)由于“道”不可言说,即使说了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因此庄子提倡“得意而忘言”,要超越语言而依靠体验,要“坐忘”,也就是“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庄子?逍遥游》)禅是神秘主义的极端形式。在禅宗看来,使用理性将使我们丧失获得真谛的机会。现代禅师铃木大拙认为:“今日的学者们之所以不能达到实体,是因为他们的理解未能越过名字与言词。”禅宗企图通过“公案”等方法去阻止每一个想用理性解答问题的尝试,以达到完全放弃逻辑和语言而进入意识的宁静境界并获得顿悟。铃木大拙总结了一种“禅的趋近法”,他说:“禅的趋近法,是直接进入物体本身,而可以说是从它里边来看它。认知这朵花乃是变成这朵花,去做这朵花。”(以上见铃木大拙、佛洛姆;《禅心与心理分析》,新潮文库版,第73页)通过这种方法我们就能了解宇宙所有的秘密。

   神秘主义所强调的实质上是这样两个原则:一是必须放弃理性,放弃思维工具,消除一切被用来“映射”世界的中介,进而进入一种无中介的、直接的神秘经验;二是在这种神秘经验中把主体和世界融合为一体,统一成为同一的东西,“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这时,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于是,作为对象的世界和作为主体的我也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无限的绝对,这个绝对无所不包而不可分。《奥义书》中说:“当一个人看不到别的,听不到别的,体会不到别的的时候――那就是无限。”(《奥义书》,远景出版事业公司版,第275页)显然,神秘主义所设想的那种神秘经验一方面是完全丰富的、充盈的,因为完全洞察了真谛;另一方面则是绝对空无的,因为任何对象都不复存在,甚至主体也消失了。

   显然,对于神秘主义来说,要把握真谛并不需要建立一个和自然相对应的科学世界,它决心抛弃这个“多余的世界”,而按自然方式直接投身于真实世界之中,于是,领悟不是获得某种知识而是经历某种活动。

  

   4、经验和表达

   也许我们应该宽容地同时承认逻辑主义和神秘主义各自的合理性?但是,是不是我们以神秘主义的方式去体验时就拥有神秘的世界而以逻辑的方式去思考时就拥有科学的世界呢?这两种世界是不是真的同样无可争辩地合理地存在呢?这种想法决不会得到逻辑主义的同情。

如果假设存在着私人的神秘经验,那么我自己是如何知道我的私人经验的?这便必然导致对“私人语言”的承认。神秘主义仍然被迫面临语言的问题。我是怎样知道我的神秘经验的呢?我也许可以说是通过回忆,但是假如我专注于回忆中,我就重复地处于神秘经验之中,就仍然什么也不知道。而我既然不但“知道”了“我”而且还知道了这种经验是什么,这便意味着即使我不能告诉别人,至少我已经告诉我自己,因此我必定用私人语言向我自己作了陈述――这种私人语言也许是非常特殊的一种语言,“这种语言的独特词汇指示的是那些仅仅为说这种语言的人所知的东西:指示的是他的直接私人感觉,而别人不能懂得这种语言。”(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243)维特根斯坦一针见血地指出,一种语言必须具有规则,而规则必须是被一贯遵守的。私人语言的规则不是公共语言的现成规则而是我自己创造的规则,于是,保证遵守这种规则只能依靠在记忆中记住它。且不说记忆常常出错,即使我准确地记住了它,那只不过也是一个私人印象。这便导致了一种循环:私人语言描述的是我的私人印象,而私人语言可能的根据也是我的私人印象,于是根据失落了。维特根斯坦说:“私人语言的规则是规则的印象吗?――衡量印象的天平决不是天平的印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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