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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曼菱:平地比高山更伟大

更新时间:2021-02-24 23:01:53
作者: 张曼菱  
渐渐离开了我来时的道路。多年来,只知道有文坛,有院校,有刊物,有出版,有书市,有炒作。峰回路转,层峦叠嶂。

   蓦然回首,才见一片平地,那是养育我,养育了中华民族的大地。中国文化是来自社会底层的。“文坛”之类只是“叶”,那地上的,才是林。

   布衣文化并没有被扑灭净尽。在这尘嚣日上的世间,父亲的人生与价值,却不是我辈可以替代和延续的。这是被疏离、间隔了半个世纪的另一种人生与文化。

   仍然存在着一种与世无争的独立的文化。在古代,它独立于宫廷和儒林之外。它包容了中华文化中最精华的部分:大量的野史,及被放逐者们的文化。哪一位大文学家不是在被放逐的时候才大放光芒呢?

   在当世,它依然被那些天赋高超,气质清明的人们传承下来了,它是剿不灭的。正如父亲最后一天对我念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它无名有品,无位有尊。

   近又有人说“支持中国文化的只是陈寅恪与俞平伯”,那是“只知有冰山不知有大海”的见识。陈、俞们闻之定亦不敢附同的。名人们只是海上冰峰,大的还在水下。

   而脱离这份民间生机的人,是最易被折断的。

   我幸而生于布衣之家,幸而以布衣之父为启蒙之师。

   顺便说一句,现在到处“寻找民间”,也成一种时尚和广告。印度诗哲泰戈尔有个寓言。上帝说:愚人,我就在你身边。可那人却仍抛弃了妻儿去寻找上帝。“民间”,就在你生活的地上静谧地展现着。

   只有那些不怕“世纪时尚”的人们,那些仍在过着自己习惯的日子,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的人,是在生活着,是在民间。而那些跑得太快的人,可能会犯“抛弃自己”的错误。

   平地,才是生命与创造活力,风采风格的本源。平地端着高山。平地是高山的凸起之座盘。那里有更多真的人生,因此含着永恒之美,美的理想,美景美情,美人美文,美好前程,美好的祖国与事业,有千死而不悔的中国之人生。

   在怀父的悲痛中,我又饱尝着中国文化的两难处境。

   我父亲是从童蒙到离世,没有一天不读书写字的。他将此作为生活有无“质量”的标准。离世前一天,他还写了一幅韩愈的《马说》。当他对我念:“不得以‘千里’称之”一句时,泪已盈眶。在最后的时刻,父亲仍是一位志士。

   我知道,父亲是只愿意我远走高飞的。他看够底层愚昧对人才的绞杀,寄希望于文化的高层。何况,我也正是进入了北大,才改变了命运的。

   但遨游京华十载,我亦看透了金字塔上那截所谓上层文化的种种丑陋。其实,父亲是比他所敬重着的许多人,比高峰上的人们更为高洁和儒雅,更为博学与精深的,也更为独立与真纯。这正是我内心中深所痛惜父亲的地方。我都不忍心将真相告诉他:许多人并不配父亲这样的牵挂与热爱。

   每每看到,我父母具有的那种不愿意麻烦别人与耽误别人时间的平民品性。它内含的谦逊与尊严,其实几近于圣人。不由想到“文坛上”很多人缺乏常人的品行。

   永远看见父亲在前引领着我,那布衣的平地上有广袤自由的生与生之文化。我的生命在斯。所谓名山大川,只是我的“游历”。我流着平民的血。

   永远梦见,在故乡的小楼上,我父亲的父亲张柱,亲手书写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以为对子。

   从“花落知多少”的春夜,到“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我没有走出,也不想走出父亲给予我的这个世界。“布衣之女”的称号,对于我来说才是“得其所哉”的。

   而京城北大,对于我是一个穷孩子的童话。我是千古往来中幸运的穷孩子。我竟能“举手够着天”,并与若干大师们相通若素,令我的乡邻们叹然。

   其实真正的高山正是站立在平地上的,父亲与这些大师们是同根的。父亲这样的人,是一座没有隆起的山脉,有群山之势,而无秀峰之巅。

   在我入学的那两届,北大真的是布衣满眼。它由于我们这辈人沾满风尘的来历,而充满平民意识,几似蔡元培初创时期再现。此前,它一度被变为一所政治贵胄学校,现在,也许又有某种“知识贵族”的味道了。

   有一块平地若隐若现,在时空里,在文化里,在人世间。我的脚步落在这里,它托着我,使我不致失空高阁。那是我该回去的地方。

   我又看见父亲,那不急不躁的面色,他徜徉于华山昆水之间,向那卖海鸥食的老人缓缓摇手,走过的样子。他在做一次散步,即回。

   父亲那样子是在对我说:离那些该远的东西更远一些,向那些本来是你的东西,走近去些。

  

   本文节选自散文集《中国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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