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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芳:从出土汉简看汉王朝对丝绸之路的开拓与经营

更新时间:2021-02-22 15:09:11
作者: 张德芳  

  

   摘要:为保障丝绸之路和中西交通的畅通,汉王朝在丝绸之路全程不同路段采取不同措施。从长安到敦煌的丝路东段,在大致固定的路线上,建立连绵不断的驿站馆舍作为停靠站点;在西域南北两道,设置西域都护并在南面的伊循和北面的车师驻军屯田,保证绿洲各国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履行中西交通停靠站点的义务;在葱岭以西,加强同中亚各国的来往,把丝绸之路的西端逐步向西向南推进,为其后将之延伸到地中海沿岸奠定了基础。没有这些停靠站点,没有朝廷对沿途安全和供应的保障,丝绸之路的正常通行是不可能的。认为丝绸之路是一条任意行走的“网”的观点值得商榷。丝绸之路从一开始就是中华文明同西方世界(中亚的希腊化世界)直接对接的结果。汉简中关于汉王朝同中亚、西亚以及南亚各国直接通使的材料就是最好证明。那种认为丝路贸易只是一个绿洲到另一个绿洲的短途行为,“很少有人从撒马尔罕穿越整个中亚到达长安”的说法站不住脚。

   关键词:出土汉简 丝绸之路 文明交流 古代中亚 西北史地

   作者简介:张德芳,陕西师范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特聘研究员(西安 710062)。

  

   从20世纪初以来,中国西部的甘肃、新疆等地陆续出土大量汉晋竹木简牍。这些出土简牍几乎都是丝绸之路的原始记录,对我们了解当时丝绸之路的路线走向、沿线地区和国家以及当时的中原王朝同中亚、西亚以及南亚次大陆古代国家的关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根据传统文献和出土汉简材料,通过对两汉丝绸之路路线走向的考察,可以看出汉王朝以强大的综合国力对不同路段采取了不同措施,保证了丝绸之路畅通繁荣,为人类文明和社会的进步作出了贡献。

   一、丝绸之路东段路线走向和停靠站点

   从长安到敦煌的丝绸之路东段,或曰秦陇段,或曰陕甘段,20世纪80年代就已引起历史、地理学界的关注。学界大体认为,从长安到敦煌,以黄河为界,河东和河西属于两个不同的地理范畴。河西走廊两山相夹,走廊内部有荒漠、戈壁、绿洲、城镇,东西大道只能沿着一个方向延伸。即使左右摆动,从武威到张掖,再到酒泉、敦煌,仍然还在一条线上。但陇东高原就不同了,高山大川,道路险峻,不同时期人们会选择不同路线。最便捷的线路是北线,即从长安出发,溯泾水西北走,经陇山、过固原、海原,在靖远县北渡黄河,经景泰再抵武威。早在1971年,严耕望先生就对唐代长安到凉州的南北两道作了详细考察:“长安西北至凉州主要道路有南北两线,南线经凤翔府及陇、秦、渭、临、兰五州,渡河至凉州;北道经邠、泾、原、会四州,渡河至凉州,皆置驿。”“大抵北道径捷二百里,但平凉以西道较峻险,南道虽迂,但较平坦,且沿途亦较富庶,故唐人行旅,似取南道者为多。”唐代如此,实际上是继承了汉代的路线。鲜肖威在20世纪80年代研究两汉时期甘肃境内的丝绸之路,结论不谋而合,认为北道是两汉时期最便捷的选择。这表明至少在汉、唐两代丝绸之路繁盛时,从长安到敦煌,北线是一条主干线。这点在出土汉简中得到充分证实。1974年在居延甲渠候官遗址和1990年在悬泉置遗址分别出土的两枚里程简,衔接起来记载了从长安到敦煌的驿置里程。根据里程简的记载,我们将所记路段分别定为京畿段、安定段、武威段、张掖段、酒泉段以及悬泉汉简中所记之敦煌段。其中的京畿段汉简中记载了长安、茂陵、置、好止、义置等五个地点。其实就是从长安出发,经今兴平县境之茂陵,过乾县、永寿、彬县进入泾水流域,再经长武进入今甘肃东部之泾川、平凉。也就是上述严耕望、鲜肖威二先生所说的汉唐时期从长安到武威的北线。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出土里程简上记载的大都是驿置和城镇(县城),是附有基本供应和保障设施的停靠站点,而不是一般的地名。“这六段路线,从陕西彬县到甘肃泾川将近90千米、从宁夏固原到甘肃景泰200千米,因简牍残缺而有所中断,其余都是连在一起的。河西四郡有35个站点,安定和京畿有记载的站点有10个。从今天的西安到敦煌近2000千米的距离,除上述两段空白300千米外,其余1700千米的路段上,分布着45个停靠站点,平均每个站点相距约38千米。这就是汉简给我们提供的丝绸之路东段明确具体的行程路线。”我们通过出土汉简的记载研究两汉丝绸之路的路线走向,是要说明:两汉的丝绸之路,是有固定走向的,它需要沿途的站点并附有相应的保障设施,受到国家的保护和官府的支持。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整个路段都分布着供人歇息、打尖、补给、喂马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些基本条件,不可能长距离出行。因此,丝绸之路没有“路”,而是一张“没有标识的道路网络”的说法并不符合实际。

   悬泉置遗址是迄今为止经考古发掘的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整、出土文物最多、汉简内容最为丰富的古代邮驿遗址,总面积22500多平米。该遗址的主体建筑是一个2500平米左右的院落,院内外有29间房屋和其他附属建筑。根据悬泉汉简的记载,正常情况下悬泉置的人员编制有官卒徒御37人,传马40匹和传车十多辆。而像悬泉置这样的驿置机构,在当时敦煌郡东西300千米的地面上就有9座,这在汉简中有明确记载:“郡当西域空道,案厩置九所,传马员三百六十匹。”如上文所说,从长安到敦煌边关可以确知类似悬泉置这样的停靠站点有45个。这样一条保障线一直延伸到边关,说明当时汉帝国政治上的高度统一和综合国力的强盛,从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都为丝绸之路的畅通提供了保障。

   除北线以外,还有南线,即从长安出发,沿渭河西行,经今兴平、武功、眉县、宝鸡,再沿汧水西北走,经千阳、陇县、通渭、定西、兰州,在兰州以西渡黄河,沿庄浪河(乌亭逆水)过永登,翻过乌鞘岭,到达武威。这条线早在李约瑟(Joseph Needham)于1954年剑桥大学出版的《中国科学史》第1卷总论中就已提到。此外李并成也利用出土汉简对南道的走向进行了详细考证并作了大量实地考察,认定了南线的存在。其他学者的研究也都肯定了该线的存在,只是在关于渡河的地方和进入乌鞘岭的路线的认识上有一些小的分歧。有一枚汉简里程简记录了从悬泉到金城允吾、天水平襄、刺史(治所)、长安等四个地点的里距,证实了穿越乌鞘岭这条道路的畅通。不过,金城郡置于昭帝元始六年(前81),刺史升格开府治事也到了元帝(前48—前33)时期。所以这条道路真正通行可能也到了西汉末年。汉简的记载也没有像北道那样详细。但这条路一经开通,就绵延了很长时期。严耕望对这条道路的细密考证,说明到了唐代,这条路已经同北线一样,变成长安到敦煌的主干道,绵延一千多年。只有这些逐步固定化且有沿途保障设施的路线,才是汉唐丝绸之路畅通繁荣的标志。

   除上述两条路线外,还有学者提出另一条南线“羌中道”,就是从长安出发沿渭河西行,经宝鸡、天水、陇西、渭源、临洮,再经临夏进入青海的西宁,或者出扁都口到张掖,或者继续西行穿过柴达木盆地到若羌。这条线最早由裴文中先生提出:“我推测,在汉以前中西文化交通的道路,似在湟水流域,不在河西走廊。”当然,这是关于史前时期情况的推测。后来夏鼐先生根据西宁出土的76枚萨珊朝银币认为:“今日青海西宁在第四世纪末至第六世纪初,在当时中西交通路线上是占有相当重要地位的。”这是南北朝时期的情况。两汉时期是否已开辟了“羌中道”,学术界有争论。其实两汉时期的青海湖以西及柴达木盆地,主要是羌人的游牧区,中原与西域的通道,只能走河西而不能走羌中。张骞返回时,“欲从羌中归”,结果还是落到匈奴人手中。王北辰先生认为,还有一条北线居延道。其实在两汉时期,居延地区有军事防线,主要防范匈奴进入河西和河西的汉人进入匈奴,因而它不是两汉时期丝绸之路的主干道。

   上面集中讨论两汉时期从长安到敦煌的两条路线,是想说明在张骞出使西域以后,汉王朝经过一系列向西推进的战略措施,同西域各国的关系与交往达到空前高度,中西来往的交通也形成基本固定的路线,以及相应的保障措施。当然,这并不排除各个绿洲之间不管是东西还是南北短距离交往,但不能由此认为丝绸之路并不是一条“路”,而是一张随意行走和纵横交错的网。需要说明的是,前文列举的40多个停靠站点,只是中西关系处在十分稳定情况下的产物,张骞出使西域、霍去病三出河西以及李广利伐大宛时,这种情况尚不存在。

   二、汉王朝对丝路中段即西域南北两道的经营管理

   丝绸之路的中段,即天山南北,而两汉时期狭义的西域则多指天山以南。当时一般通行的道路是塔里木盆地的南缘和北缘,即《汉书·西域传》所说的南道和北道。天山以北的草原之路只是在西汉末年和东汉初年“北新道”开通以后才得以通行。尽管天山以北地区地势平衍,水草丰茂,大部分地区还是乌孙的游牧地。但整个西汉时期,即使汉与乌孙的来往也要通过天山以南,折而转向伊塞克湖(阗池),就是因为天山以北游牧地区没有定居农耕地区那样的固定站点,无法满足长途出行的需要。

   《汉书·西域传》:“西域以孝武时始通,本三十六国,其后稍分至五十余,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36国之数,历代史家多有考证。但王先谦《汉书补注》中所列最为可信。他认为36国自东向西应为:婼羌、楼兰、且末、小宛、精绝、戎卢、扜弥、渠勒、于阗、皮山、乌、西夜、子合、蒲犁、依耐、无雷、难兜、大宛、桃槐、休循、捐毒、莎车、疏勒、尉头、姑墨、温宿、龟兹、尉犁、危须、焉耆、姑师、墨山、劫国、狐胡、渠犁、乌垒。这36国除《史记》《汉书》等传统文献有详略不等的记载外,出土汉简中有其中23国的记载,大都是分布在西域南北两道的绿洲城邦,在两汉丝绸之路上具有重要地位。

   先看西域南道。《汉书·西域传》载:“从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悬泉汉简中对西域南道的记载有鄯善(楼兰)、且末、小宛、精绝、扜弥、于阗、渠勒、皮山、莎车、蒲犁等10国。尤其是神爵二年(前60)西域都护府建立后,作为西域都护府下属的地方政权,为过境使者提供保障是朝廷赋予南道诸国的职责和义务。他们既是丝绸之路上东西交往的主体,也是为过往行人提供食宿安全的停靠站点。其中的鄯善、扜弥、于阗、莎车,都曾先后成为南道大国,在后来的丝绸之路上发挥过重要作用。

   西汉后期,对西域南道最重要的保障措施就是伊循屯田,《汉书·西域传》记载,元凤四年(前77)汉遣平乐监傅介子刺杀楼兰王:

   乃立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为刻印章,赐以宫女为夫人,备车骑辎重,丞相将军率百官送至横门外,祖而遣之。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久,今归,单弱,而前王有子在,恐为所杀。国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愿汉遣一将屯田积谷,令臣得依其威重。”于是汉遣司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抚之。其后更置都尉。伊循官置始此矣。

   关于伊循屯田,我们从文献记载只能得到这些简单信息,但悬泉汉简却提供了丰富资料,让我们看到伊循屯田从司马到都尉的体制规模以及同敦煌太守的隶属关系。比如:

   敦煌伊循都尉大仓谓过所县。(Ⅰ90DXT0111②∶73)

   敦煌伊循都尉臣大仓上书一封。甘露四年六月庚子上。(Ⅱ90DXT0216③∶ 111)

   在“伊循都尉”之前冠以“敦煌”,说明伊循都尉受敦煌太守节制,行政上同河西四郡关系密切。

   七月乙丑,敦煌大守千秋、长史奉憙、守部候修仁行丞事,下当用者:小府、伊循城都尉、守部司马、司马官候,移县置、广校候、郡库,承书从事下当用者如诏书。掾平、卒史敞、府佐寿宗。(Ⅴ92DXT1312③∶44)

   这是敦煌太守府下发文件的范围,包括“伊循城都尉”。

甘露三年四月甲寅朔庚辰,金城大守贤、丞文谓过所县道官:遣浩亹亭长桼贺以诏书送施(弛)刑伊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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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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