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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浩 蔡敏敏:当代中国史学界对唯物史观的理论认知与思考历程

更新时间:2021-02-21 23:21:00
作者: 吴浩   蔡敏敏  

   内容提要:当代中国史学界对唯物史观的理论认知与思考历经五个阶段,总体上呈现认识不断拓宽与加深的趋向。从广度上而言,对唯物史观的思考从本体论范畴延伸至认识论与方法论范畴,完成了对整个唯物史观体系的认知。从深度上而言,对唯物史观本体论理论问题的认知得到极大深化。一方面,史学界对长期关注的社会形态演进的动力及动力背后历史创造者问题、社会形态演进的路径三个基本问题的认知不断深入;另一方面,21世纪以来史学界的关注开始突破上述三个基本问题,对过去曾经普遍接受却没有充分讨论的基本原理和概念进行了重新解读。

   关 键 词:中国史学界;唯物史观;理论认知;思考

   项目基金: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十九世纪美国工业化转型中的农村、农业和农民问题研究”(项目编号:18ZDA211)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吴浩,上海大学历史系副教授(上海 200444);蔡敏敏,浙江财经大学东方学院讲师。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唯物史观始终居于我国史学研究的理论指导地位,成为中国史学不断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史学界不仅高度重视唯物史观的理论指导,而且同样重视对唯物史观的理论思考。①特别是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史学界一度成为唯物史观理论研究的重镇,几次重大讨论都由史学界率先发起。长期以来,史学界对新中国成立以来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发展历程进行了较为深入、清晰的梳理,但对马克思主义史学的理论指导——唯物史观的理论认知与思考历程尚缺少专门、全面、完整的梳理。②笔者根据目前史学界比较通行的时段划分,将当代中国史学界对唯物史观的理论认知与思考历程划分为“新中国十七年”、“文革”时期、20世纪80年代、20世纪90年代、21世纪以来五个阶段,以此全面深入考察中国史学界对唯物史观理论研究做出的贡献。

  

   一、“新中国十七年”唯物史观基本理论及史学界的认知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人文社会科学打破了过去长期存在的学术藩篱,迅速建立起以唯物史观为指导的全新学术体系。然而,由于马克思、恩格斯生前没有专门发表过系统、全面论述唯物史观基本原理的专著,故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国内盛行的唯物史观很大程度上受苏联版唯物史观与国内政治环境的影响。这一点主要体现于唯物史观本体论涉及的三个基本理论问题。

   第一,从社会形态演进的动力问题而言,阶级斗争被视为历史发展根本动力或真正动力。马克思与恩格斯创立的唯物史观重视阶级斗争,认为“它是历史的直接动力”“现代社会变革的巨大杠杆”。③在他们看来,“直接动力”或“巨大杠杆”作用同样从属于生产力发展的根本动力。由于他们生前并未对阶级斗争理论做出专门系统的阐释,且相关论述大多与现实斗争紧密相连,因此,这些阐释容易被误读。特别是在俄国革命实践中,出于斗争的需要,“直接动力”或“杠杆作用”被解读为“历史唯一的实际动力”“历史的真正动力”。④同样,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激烈斗争与新中国成立初期面临的严峻形势,也在一定程度上契合了阶级斗争决定历史发展的观点。加之,苏联对中国革命的影响,这些理论观点被广泛接受。1957年反右斗争扩大化后,阶级斗争观点进一步强化。1962年8月,北戴河会议最终确定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错误路线。这些深刻影响了学术界对唯物史观阶级理论的认知。

   第二,从社会形态演进动力背后人的作用问题而言,人民群众被视为历史的唯一创造者。马克思与恩格斯没有关于“历史创造者”的系统阐释,只是在个别文本中有“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的类似表述。⑤从他们的原文表述看,“人们”是包括“杰出人物”在内的所有现实的人。然而,在后来的革命实践中,这一思想往往与阶级斗争理论密切关联,并不可避免地造成理论观点的取舍与倾斜。在俄国革命中,这句话被最终解释为“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人们即人民群众的动机是由什么决定的……马克思对这一切都注意到了”。⑥由此,“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演变为“人民才是历史的创造者”。⑦

   第三,从社会形态演进的路径问题而言,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严格依次演进的“五种社会形态”理论,被视为人类社会发展的普遍规律。马克思、恩格斯并未明确、系统地提出过这一理论。列宁在1919年7月11日的“论国家”演讲中,以较为明确的语言初步阐释了这一理论。⑧但是,真正系统、完备地阐明这一理论,并使之在苏联乃至包括中国在内的整个马克思主义学界被奉为经典理论的是斯大林。他在1938年出版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中亲自撰写了第四章第二节“论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明确提出:“历史上有五种基本类型的生产关系:原始公社制的、奴隶制占有制的、封建制的、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的。”⑨

   由于特殊的历史与现实原因,上述苏联对唯物史观基本原理的解释,以及中国共产党在革命时期出于实际斗争需要提出的个别具体论断,深刻地影响了国内学术界。新中国成立后,列宁、毛泽东的相关著作与文章,《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和其他苏联版唯物史观的著作,成为中国知识分子学习唯物史观的必修读本。这从根本上塑造了他们对唯物史观的理论认知。就史学界而言,不少研究者并未对唯物史观进行深刻研究与反思,而是自觉地全部接受并运用其指导研究。因此,这一时期史学研究在唯物史观的指导下取得诸多公认的重大研究成果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烙下教条主义的印迹。这一点在中国古史分期与资本主义萌芽、中国古代农民战争问题的讨论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如在古史分期与资本主义萌芽问题上,各派学者的理论出发点均是强调社会形态严格依次演进的“五种社会形态”理论:前者的讨论均承认中国与西方社会一样必然经过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后者的讨论都承认中国原本会像西方社会一样从封建社会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只是外来侵略打断了这一进程,故中国的封建社会也一定会孕育出资本主义萌芽。在中国古代农民战争问题的讨论中,各派学者的理论出发点都承认阶级斗争,认为农民的阶级斗争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

  

   二、“文革”时期唯物史观基本理论及史学界的认知

  

   “文革”时期,“左”倾错误发展到极致。作为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理论指导的唯物史观,受到极“左”思潮与政治路线的深刻影响,出现严重扭曲。

   第一,从社会形态演进的动力问题而言,阶级斗争被视为历史发展唯一动力。“文革”时期,阶级斗争的作用被无限扩大和绝对化。虽然这一时期的唯物史观教材依然肯定社会基本矛盾是社会发展的动力,但更加强调:“历史的真正动力是阶级之间的革命斗争。”⑩这一点“不仅表现在社会形态更替的质变过程中,而且还表现在同一社会形态的量变过程中”。(11)与此同时,强调生产力是社会发展根本动力的观点,被批判为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唯生产力论”。由此,“阶级斗争与阶级观点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根本观点”。(12)“阶级斗争,而且只有阶级斗争,才是阶级社会发展的动力”,(13)成为唯物史观最核心原理。是否承认这一点,被视为唯物史观与唯心史观“两种历史观的重大分歧之一”。(14)

   第二,从社会形态演进动力背后人的作用而言,“只有人民群众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被进一步解释为“历史是奴隶们创造的”。(15)1970年8月31日,针对林彪、陈伯达在九届二中全会上散布的“天才论”,毛泽东在《我的一点意见》中提出了要分清“是英雄们创造历史,还是奴隶们创造历史”的问题。毛泽东的本意并非忽视英雄人物的历史作用,而是强调较之英雄人物,奴隶们在创造历史的活动中发挥了主导作用,决定了历史发展的方向。然而,在随后的“批林批孔”运动中,“奴隶们创造历史”被片面解读为“奴隶们是历史的唯一创造者”,并作为唯物史观基本原理被写入教材。(16)

   第三,从社会形态演进路径而言,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严格依次演进,依旧被视为“一条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17)

   就史学界而言,这一时期的历史学丧失了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基础,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18)由此,唯物史观基本理论不仅没有得到反思,反而遭到严重扭曲,继而作为理论指导被充分纳入服务于政治斗争的“史学研究”中。这一点在“文革”时期盛行的“儒法斗争史”中表现得尤为明显。首先,“儒法斗争史”全面贯彻了“阶级斗争是社会发展的唯一动力”的理论指导。作为“影射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完全服务于“批林批孔”的政治斗争,将代表新兴地主阶级、主张革新的法家与代表没落奴隶主阶级、主张守旧的儒家之间的“复辟与反复辟斗争”,作为春秋社会以来中国历史发展的主要内容。(19)在此过程中,法家代表了更先进的生产方式,其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中国历史的发展。其次,“阶级斗争,特别是奴隶与农民开展的阶级斗争是历史发展的唯一动力”“奴隶是历史的唯一创造者”也成为“儒法斗争史”的理论基础。“儒法斗争史”在“尊法批儒”的同时,指出法家的历史进步作用同样要取决于劳动人民的革命斗争。正是“奴隶造反农民起义”“推动了法家的产生与他们对儒家的斗争”。(20)因此,“法家只有顺应这一历史发展的潮流,才能起到一定的进步作用”。(21)最后,“五种社会形态”严格依次演进的原理,也在一定程度上构成“儒法斗争史”的理论基础。“儒法斗争史”强调奴隶制向封建制的转化过程中的“儒法斗争”,使得奴隶社会成为社会发展的必经阶段。由此,任何反对中国存在奴隶社会的声音都被批为修正主义。(22)

  

   三、20世纪80年代史学界对唯物史观的理论思考

  

   1978年,随着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进入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史学界开始打破思想禁锢,对于深受苏联教条主义与“左倾”思潮影响的社会形态演进的动力、社会形态演进动力背后人的作用、社会形态演进的路径三个重大理论问题展开深入反思。

   (一)社会形态演进动力问题的讨论

史学界对唯物史观的理论反思,首先是从阶级斗争的历史作用开始的。1979年,戴逸、刘泽华与王连升、戎笙分别发表文章,指出阶级斗争无法解释全部历史,农民战争也无法涵盖整个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因此,阶级斗争与农民战争并不是主导历史发展的唯一动力。(23)三篇文章发表后,很快在全国引发一场关于历史发展动力的讨论。从讨论结果看,大多数学者在“阶级斗争并不是历史发展的唯一动力”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分歧主要在于“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或最终动力是什么”,进而形成了几种代表性观点。1.生产力或生产斗争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或最终动力说。2.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说。3.人的实践是推动历史发展的最终动力说。这一观点认为当生产关系和生产力、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比较适应时,人们改造自然界的实践活动是主要动力。反之,变革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的社会实践就成为主要动力。(24)4.阶级斗争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说。这一观点认为,生产力不能单独推动历史发展,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只有通过阶级斗争才能解决。(25)5.历史发展由各种动力构成的“合力”最终推动说。一些学者认为在阶级社会,当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基本适应时,“合力”中主要动力是生产斗争,反之主要动力就是阶级斗争。(26)也有学者认为在“合力”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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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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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学理论研究》202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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