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跃进:传统目录学与当代学术研究

更新时间:2021-02-13 01:22:35
作者: 刘跃进  
《玉台新咏》这部诗集主要是从入乐的角度收录作品,所以在声韵方面较之《文选》就更为讲究。《文镜秘府论·西卷·文二十八种病》载:“吴人徐陵,东南之秀,所作文笔,未曾犯声。唯《横吹曲》:‘陇头流水急,水急行难渡。半入隗嚣营,傍侵酒泉路。心交赠宝刀,少妇裁纨绔。欲知别家久,戎衣今已故。’亦是通人之一弊也。”[8]可见在隋唐人心目中,徐陵的创作在声韵方面非常考究。

   以上这些推论,都始于《郡斋读书志》的著录。孙猛有《郡斋读书志校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汇集不同版本详加考订,为读者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2.2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

   《直斋书录解题》的作者陈振孙主要生活在南宋中期,为当时著名藏书家,传录旧书至五万余卷,仿照《郡斋读书志》作《直斋书录解题》五十六卷。可惜原书久佚,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出,析为二十二卷,将历代典籍分为五十三类,虽不标经史子集,但以类相从,仍不出四部范围,其中经类十,史类十六,子类二十,集类七。共收书三千余种。

   该书重要价值在题解上。在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中,关于作品和文献版本问题的一些推论主要依据《直斋书录解题》。

   例如,我过去研究《玉台新咏》版本问题,首先注意到赵均覆宋本后的陈玉父跋:“幼时至外家李氏,于废书中得之,旧京本也。宋已失一叶,间复多错谬,版亦时有刓者,欲求他本是正,多不获。嘉定乙亥,在会稽,始从人借得豫章刻本,财五卷。盖至刻者中徙,故弗毕也。又闻有得石氏所藏录本者,复求观之,以补亡校脱。于是其书复全,可缮写。”由此来看,陈玉父所据之本已非完帙,而是两个本子拼凑起来的。根据诸多实例,有理由怀疑宋人所见《玉台新咏》,有的本子很可能就是以半部在世间流传的。这也许是宋人的成见造成的,他们多重视前五卷,而对于齐梁两代之作不以为然。\r

   类似的例子可以举楼炤编《谢眺集》。据《直斋书录解题》云:“集本十卷,楼焰知宣州,止以上五卷赋与诗刊之,下五卷皆当时应用之文,衰世之事,可采者已见本传及《文选》,余视诗劣焉,无传可也。”据刘克庄之说,《玉台新咏》为《文选》所弃余,当时人们多重视《文选》而轻视《玉台新咏》,以为齐梁以前作品尚可收录,而齐梁以下皆弃而不取,故后五卷不甚为人所重视,以至处于若存若亡之间。陈玉父,《天禄琳琅书目》撰者于敏中谓其人无考,著名宋史专家陈乐素先生认为,陈玉父即南宋著名目录学家陈振孙。如果此说可以成立,更可以说明,《玉台新咏》在两宋流传甚少,就连陈振孙这样著名的藏书兼目录学家都难以看到完整的本子。晁公武虽然著录了完整的十卷本,但在题解中并未交待该著录本的文献情况,对它的面貌难以知悉。而且,根据现存极有限的文献材料来看,在明代,就是稀见的几种传本,作者的排列次序及诗题也颇多歧异,歧义最多的主要集中在后五卷,而诸本均标榜出自宋本。这就使人不得不怀疑宋本《玉台新咏》实际早已失去徐陵原本旧貌,甚至也不是唐代流传下来的版本系统。会不会是宋人缀拾残篇,重编而成呢?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些推论的主要依据是《直斋书录解题》。

   2.3 尤袤《遂初堂书目》

   《遂初堂书目》的作者是尤袤,为宋代著名诗人。这部目录见于《说郛》记载,仅仅记录若干书名,但是开始重视版本,一书往往列出数本。此外,王应麟的《玉海·艺文志》也是重要的私家目录,其价值是较多地辑录旧说,为考证作者的年代提供了基本线索。譬如刘向《说苑》《新序》《列女传》的写作年代,从《玉海》的目录可以得到若干线索[9]。又譬如贾谊《新书》五十八篇目录,也最早见载于这个目录。武秀成、赵庶洋的整理本《玉海艺文志校证》(凤凰出版社2013年版)最为详尽,值得参考。

   宋代还有一部官方目录这里也应一并提及,那就是《崇文总目》。该书由王尧臣、欧阳修等编修,分经史子集四部,收录书籍三万余卷,每书下有提要,《四库全书总目》称“考原本于每条之下具有论说”。可惜,此书元初即已散佚。明清时仅余下简目。清修《四库全书》时从《永乐大典》中辑出,凡十二卷。比较通行的是清钱东垣等辑释的《粤雅堂丛书》本,正文五卷,附《补遗》一卷、《附录》一卷(中华书局《宋元明清书目题跋丛刊》据该本影印,2006年版)。

   三

   《通典》《通志·艺文略》与《文献通考·经籍考》

   刘知幾《史通·古今正史》:“江淹始受诏著述,以修史之难,无出于志,故先著其志,以见其才。”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卷四十《北史三》:“予尝论史家先通官制,次精舆地,次辨氏族,否则涉笔便误。”《史记》开创通代“八志”,《汉书》改为“十志”。此后正史中的志书,多为断代,各志不能相互衔接,或者竟无“志” “书”。中国学术史上著名的“三通”将散见于各类史书的各种材料,分门别类,重新组织编排,使读者容易得到完整系统的概念。它实际是纪传体史籍中“书”“志”部分的扩大和贯通。

   3.1 杜佑《通典》

   唐杜佑《通典》二百卷是中国最早一部记载历代典章制度的通史,中华书局2018年出版点校本。李翰《通典序》:“采五经群史,上自黄帝,至于有唐天宝之末,每事以类相从,举其始终,历代沿革废置,及当时群士论议得失,靡不条载,附之于事,如人支脉散缀于体,凡有八门,号曰《通典》。”今本九典包括:《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兵》《刑》《州郡》《边防》。

   《通典》的价值主要不在于保存了特殊的史料,而在于编辑组织材料体例的创新。典章制度和社会经济的发展具有较强的连续性,不能像政治史那样以朝代为断限。《通典》则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四库全书总目》说它“博取五经、群史及汉魏六朝人文集奏疏之有裨得失者,每事以类相从,凡历代沿革悉为记载,详而不烦,简而有要,原原本本,皆为有用之实学,非徒资记问者可比。考唐以前之掌故者,兹编其渊海矣”。《食货》典论及历代户口、钱币、赋税、漕运等。《选举》典涉及选举制度,如谓“煬帝始建进士科。又制大业三年始置吏部侍郎”等。《官职》典分为二十二类,论及中央与地方官吏的设置、历史沿革等。《礼》典一百类,前六十五类以唐代开元以前的五礼(吉礼、嘉礼、宾礼、军礼和凶礼)为中心论历代沿革。从第六十六类起为《开元礼纂类》。除序例外,亦按五礼论述。《乐》典是《宋书·乐志》以后最重要的载录先唐乐府资料专篇。《兵》典论及兵制、兵法等。《刑》典论及刑制,收录汉魏以来有关刑法的讨论文字。《州郡》典大体按照十道编排。《边防》主要论及边疆各个民族的历史。所有这些资料,对于考订中古作家社会地位、作品系年及文学背景有重要参考价值。不过,此书重视经济和政治,而忽略文化,因而未设“艺文”或“经籍”一典,这与《汉书·艺文志》或《隋书·经籍志》相比,当然是一个重要缺陷。这一缺陷在宋代郑樵编《通志》中得到了弥补。

   3.2 郑樵《通志》

   《通志》二百卷,所叙述的内容、各部分的时间断限并不一致。开篇“本纪”自三皇五帝到隋;“后妃”传自汉至隋;其后是“年谱”,始于《三皇世谱》,终于《隋年谱》;然后是“二十略”:《氏族略》《六书略》《七音略》《天文略》《地理略》《都邑略》《礼略》《谥略》《器服略》《乐略》《职官略》《选举略》《刑法略》《食货略》《艺文略》《校雠略》《图谱略》《金石略》《灾祥略》《昆虫草木略》等[10]。年谱和二十略类似于正史中的“志”;其后是世家和列传,自周至隋。严格意义上说,这是一部唐前的纪、传、表(谱)、志俱全的通史。作者序称:“百川异趋,必会于海,然后九州无浸淫之患;万国殊途,必通诸夏,然后八荒无壅滞之忧。会通之义大矣哉。'‘

   史传部分多辑录此前史书,作者称:“编年纪事,自有成规”。而“二十略皆臣自有所得,不用旧史之文。”这部分内容,“总天下之大学术,而条贯其纲目”,“百代之宪章,学者之能事尽于此矣。”

   在宗法制度极为古老的中国,门阀士族对于文学艺术的控制和深层影响,从东汉以迄南北朝,表现得越来越明显。东汉王符《潜夫论》有“志氏姓” 一篇,新、旧《唐书》均有《宰相世系表》等,推溯姓氏源流及家族变迁情况,为文献研究者提供了方便,但王书多本《左传》,较为简略,新、旧《唐书》又限于身居唐代宰相之位者。而本书《氏族略》则收录范围更宽,考订也较审慎。即以吴兴沈氏为例,其源流颇多歧说:沈约《宋书·自序》以为出自少皞金天氏之后;王符《潜夫论》则以为楚国的后裔;《新唐书·宰相世系》又以为周文王子季聃之后。郑樵征引诸说,认为沈约之说虽不无攀附之嫌,但《宋书》明明有“自兹以降,谱牒罔存”的话,说明还是有一定根据的。而《新唐书》“皆野书之言,无足取也”。郑樵的批评是对的[11]。但仍有人依《新唐书》等伪造的《吴兴述祖德碑》立说,不当尤甚。由此也可看出,从宗族与区域文化的角度研究中古文学,《氏族略》确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校雠略》论整理和著录图书的方法,强调不仅著录有者,更应著录无者,以便明其源流,称之为中国第一部校雠学专著似不为过。余嘉锡《古书通例》采用了《校雠略》的很多说法。《图谱略》《金石略》不仅指出图谱、金石的重要性,还著录了历代的钟鼎碑刻。《艺文略》分为十二类,每类下又有子目,较以前仅四部分类更加细致。可惜收录虽广,却没有解题,没有著录亡佚情况。这与他的理想有较大距离。《校雠略》“编次必记亡书论三篇”说:“古人编书皆记其亡阙”,“古人亡书有记,故本所记而求之。”但《艺文略》却没有贯彻这一主张。这就不及《隋书·经籍志》。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对此有所弥补。

   3.3 马端临《文献通考》

   《文献通考》三百四十八卷,分二十四考,即:《田赋考》《钱币考》《户口考》《职役考》《征榷考》《市籴考》《土贡考》《国用考》《选举考》《学校考》《职官考》《郊社考》《宗庙考》《王礼考》《乐考》《兵考》《刑考》《经籍考》《帝系考》《封建考》《象纬考》《物异考》《舆地考》《四裔考》。其内容起自上古,终于南宋嘉定年间。就其体例和内容而言,实为《通典》的扩大和续作。譬如《通典》中的《食货》典,《文献通考》扩充为《田赋考》《钱币考》《户口考》《征榷考》《市籴考》《土贡考》等,《礼》典,扩充为《郊社考》《宗庙考》《王礼考》等,涉及的内容更加广泛。《乐考》分雅部、胡部、俗部论述历代乐制、乐论、乐歌、乐舞等,很有时代特色。《象纬考》《物异考》《舆地考》类似于史书中《天文志》《五行志》《地理志》,又多与星占、谶纬相关。《四裔考》类似于《晋书·载记》,为边疆民族专史。《经籍考》对文学史研究参考价值最大。本篇除尽录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内容外,还兼引《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崇文总目》《宋中兴志》《通志·艺文略》、高似孙《子略》、诸史列传、群书序跋和一些文集、语录中的有关文字以助证说。每书名下都有解题,每部类前都有小序,各种学术源流,各书内容梗概,都可以考见大略。中华书局2011年出版点校本,较易参阅。

   四

   《四库全书总目》

   现代学者研究中国古代文化,最常用的目录是《四库全书总目》。

   4.1 《四库全书》

《四库全书》是乾隆三十七年(1772)开始筹划编纂的大型丛书,也是一部以涵盖所有传世文献为目的的国家工程,初步的编纂在乾隆四十七年( 1782 )结束,乾隆五十七年(1792)七部正副本抄写完成。《四库全书》和之前的明代的《永乐大典》不一样,《永乐大典》是一部类书,按照条目抄列文献,而《四库全书》则是一部丛书,按照中国传统的目录学来排列著作,分作经、史、子、集四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5117.html
文章来源:《文献与数据学报》2020年第4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