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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富强:否定性理性与辩证法思维特质:兼论辩证法用于经济分析的限度

更新时间:2021-02-10 23:58:50
作者: 朱富强 (进入专栏)  
体现为人类理性的有限性;(2)对现实世界的批判,体现为现实世界所呈现的不理想状态。事实上,按照否定性理性的观点,本质的潜能并不等同于既定行为领域中的诸多可能性,相应地,真理和现实之间也就存在差距;由此,就不仅衍生出“是”与“应当”间的紧张,进而还形塑了矛盾的和双向度的思维模式。马尔库塞就写道:“从实质和精神上看,人和物并不是按照其本来面目存在的;因此,思想和(既定的)现存的东西相矛盾,思想的真理与既定现实的情况相对立。”[11]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宇宙论和人类学时期。当时的学者大多认为,真理是存在和思想的一种状态,而思想则是存在的表达和显现;因此,只要人类不是生活在真理之中并与真理同在,达到真理就仍然只是一种潜在的可能性。正是由于思维与存在之间存在着差异性而非同一性,因而就必然会导向否定性理性。

   基于否定性理性,我们就可以批判性地审视自己生活于其中的经验世界:人类社会或生活世界的发展和变革不能简单地被视为放任自流式的自发演进,而应该涉及了人的自主和自为行动。相应地,我们就需要借助于批判性思维去理解、改变甚至颠覆它,进而促使社会事物的真实面目不断显露。马尔库塞写道:“真正的话语、逻辑,揭示和表现事物的本相——它区别于事物的显相”,[12]“如果一个人已学会去观察和了解事物的本相,他就会依据真理行事。因此,认识论本质上就是伦理学,伦理学本质上就是认识论”。[13]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借助否定性理性和批判理性思维,我们才得以揭示出现象与本质之间的差异性,才能挖掘思维与存在之间的矛盾性。那么,谁拥有并能够充分运用这种否定性理性而得以掌握真实和非真知的本体论状况呢?古希腊推崇那些纯思辨(theoria)大师,他们是在理论指导下进行实践的哲学王。

   同时,从变动和相互作用中认识事物的存在,实质上也就是辩证思维的方法。这也意味着,否定性理性根本上体现了辩证法思维的本质,马尔库塞对此做了系统剖析。首先,马尔库塞系统地剖析和阐述了这种“否定的辩证观”:“辩证思想和既定现实之间是矛盾的而不是一致的;真正的判断不是从现实自己的角度,而是从展望现实覆灭的角度来判断这种现实的。在这种覆灭中现实达到其自身的真理。”[14]其次,马尔库塞批判了传统辩证论:它将“是”和“应当”之间的批判性紧张仅仅理解为存在自身结构的本体论状况;进而强调指出,“对存在状态的认识——它的理论——从一开始就意欲成为一种具体实践。据被否证或被否定的事实所显露的真理来看,既定事实自身似乎也是虚假的、否定的。”[15]最后,考虑到人类实践,历史内容就进入辩证法思维之中,以至思维结构与实在结构就被联系在一起。由此,马尔库塞写道:“逻辑的真理变成历史的真理。本质和现象之间、‘是’和‘应当’之间在本体论上的紧张关系,变成历史的紧张关系,对象世界的‘内在的否定性’被理解为历史主体——与自然和社会作斗争的人——的产物。理性变成历史的理性。理性同代表现存社会势力的人和物的既定秩序相矛盾。”[16]

   不幸的是,始自古希腊体系化时期,理性思维就由否定性快速转向肯定性。由此,就日益凸显出这样两大特征:(1)对人类能力的肯定;(2)对现实世界的肯定。[17]其中,促成理性思维转化的一个重要基石就是亚里士多德所构建的二元知识或科学体系:(1)直观的知识,在于把握事物的“不可分的性质”、本质或本质属性,是一切推论的原初的前提,从而是一切推论的最初源泉;(2)推论的知识,它是一种“因果”的知识,由能够推论的称述和三段论的推理一起组成。亚里士多德将“直观的知识”视为不言自明的和先验的,或者可以通过实证分析;将“推论的知识”视为理性可以认知的,并由此发展出了形式逻辑。因此,随着实证逻辑和形式逻辑在亚里士多德之后的流行,经验世界就逐渐成为肯定性思考的对象,它成功地压制了人们内心中的否定性、批判性和超越性的向度,进而塑造出单向度的社会和人。马尔库塞就写道:“理性=真理=现实的公式把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结合成一个对立面的统一体,在这个公式中,理性是颠覆性的力量,是‘否定性的力量’;它作为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而确定人和事物的真理——即确定人和事物在其中显露出其本来面目的条件。试图证明这种理论和实践的真理不是主观的而是客观的条件……这种逻辑不是哲学专门学科的意义上的逻辑,而是作为一种思想方式的逻辑,这种思想方式适合于把现实的理解为合理的。”[18]

  

   四、辩证法思维嵌入的否定性

  

   人们对现实世界的看法,大致可以区分成两种思维和态度:(1)肯定性理性思维,它为实存进行辩护;(2)否定性理性思维,它对现实进行批判。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嵌入了肯定性理性及其派生出的唯理主义思维,黑格尔将思维和存在、真理和现实统一起来,将本质视为各种现象之和,由此孕育出了诸如纳粹之类的非理性主义运动;相反,通过引入否定性理性及其派生出的批判理性思维,马克思看到了思维与存在之间的异质性,关注到现象与本质之间的脱节,由此大大地推动了辩证法的发展。[19]根据奥尔曼的看法,辩证法根本上就是“用关于‘事物’的‘过程’观(包含着事物的历史和可能的未来)和‘关系’观(把一种事物与其他事物之间的联系当作该事物本身的一部分)……(来)重构我们关于现实的思想。”[20]这里关注的“过程”和“关系”也就是要分析事物的成因,进而就需要剖析影响事物发展的各种因素(如权力结构),要评估事物实存的合理性,要探索事物的未来发展,从而也就具有强烈的否定性和批判性。

   在很大程度上,肯定性理性及其派生出的唯理主义思维就体现在形式逻辑之中,因为肯定体现了基于抽象假设的演绎推导而获得认知;相反,否定性理性及其派生出的批判性思维则是辩证逻辑的本色,因为否定根本就是事物变化和运动的源泉和动力。马克思就指出:“辩证法……在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有它的否定的理解,它的必然灭亡的理解;它对每一已经生成的形态,都是在运动的流中,从它的暂时经过的方面去理解;它不会屈服在任何事物面前,就它的本质说,它就是批判的,革命的。”[21]奥尔曼则写道:“辩证法是革命的,因为它帮助我们将现在看成是社会正在经历的一个阶段;因为它迫使我们将现在的来源和趋势作为它本身的一部分而加以考察;还因为它使我们能够理解,作为这个过程中——其中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物都是相互联系的——的行动者和牺牲者,我们有能力影响这个过程”,“辩证法是批判的,因为它帮助我们开始对迄今为止我们所充当的角色感到不满……辩证地理解我们被社会所决定的角色,辩证地理解构成我们现在的同样必然的限制性和可能性,这为我们作出自觉而又明智的选择提供了机会”。[22]

   其实,黑格尔也反复强调,辩证法具有“否定”的特征,否定构成了辩证理性的本质。[23]既然如此,黑格尔学说为何又深深地嵌入在肯定性理性之中呢?关键就在于,黑格尔主要将辩证法局限在思维层面,把现实的发展视为观念领域所发生的一切的结果和反映;由此就有,实在矛盾主要体现为事物的存有目的与其实存之间的暂时冲突,而事物将在发展过程中得到自我实现,以致发展的开端和终点就出现了“同一”。正是基于这一思维逻辑,黑格尔从动态发展角度将真理、理性和实存事物联系并等同起来,将其历史哲学与伦理的和法学的实证主义结合起来,从而也就偏重于从肯定性方面来理解现存事物。[24]所以,伊安•亨特等人指出,“黑格尔的辩证法是‘肯定的’。它是一个目的论的过程,其中得到实现的目的就是对被当作‘观念的’内容的初始主观目标的再肯定。”[25]正是嵌入了肯定性理性特质,马尔库塞所说的革命性和波普尔所说的保守性就同时包含在黑格尔的辩证逻辑之中,由此还导致黑格尔学派在黑格尔死后马上就分裂成了左右两派。其中,马克思批判“黑格尔陷入幻觉,把实在理解为自我综合、自我深化和自我运动的思维的结果”,[26]而是将实在矛盾规定为使一定物质系统得以维持和发展的物质条件中的根本冲突,进而认定这种矛盾完全独立于人的意识而存在;由此,马克思就跳出了嵌入在黑格尔学说中的肯定性理性思维,进而建立了一个不同于黑格尔的社会整体概念。

   关于马克思和黑格尔在辩证法思维上的差异,我们可以借鉴阿尔都塞的剖析。阿尔都塞指出,“马克思主义的整体同黑格尔的整体是根本不同的。马克思主义的整体的统一性完全不是莱布尼茨和黑格尔的表现出来的或‘思辨’的统一性,而是由某种复杂性构成的、被构成的整体的统一性,因而包含着人们所说的不同的和‘相对独立’的层次。这些层次按照各种特殊的、最终由经济层次决定的规定,相互联系,共同存在于这种复杂的、构成的统一性中”;相应地,“(在马克思学说中,)整体的结构就被表述为分成层次的、有机整体的结构。各个环节和各种关系在整体中的共同存在受到占统治地位的结构次序的支配,而这种占统治地位的结构次序又在各个环节和各种关系的结构中引入了特殊的次序”。正因如此,阿尔都塞认为,当马克思说“在一切社会形式都有一定的生产支配着其他一切生产的地位和影响,因而它的关系也支配着其他一切关系的地位和影响”时,“这种支配地位不能归结为中心的优先地位,也不能把各个环节同结构的关系归结为内在本质同它的现象的表现的统一。这种等级只是社会整体的各个不同‘层面’或层次之间作用的等级……这是起支配作用的结构对从属的结构和它们的各个环节的作用的等级。”进而,阿尔都塞得出结论说:“不同结构层次、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等等的共同存在,从而经济基础、法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意识形态和理论形式(哲学、科学)的共同存在不能再在黑格尔的现实存在的共同存在中被思考。在这种意识形态的现实存在中,时间的存在和本质的存在时一致的。因此,连续的和同质的时代模式取代了直接的现实存在,从而成为这种连续存在的直接存在,它不再被看作是历史的时代。”[27]

   根本上,马克思的辩证法思维以思维与存在的异质性而非统一性为出发点,进而以对统一性的否定和对异质性的捍卫为根据,由此展开对社会现实的系统分析。为此,马尔库塞说,黑格尔的辩证过程是一个普遍的观念过程,在此过程中历史被存在的形而上学过程所限定;相反,在马克思的辩证法中,现实的否定变成了一个历史条件,一个不能被作为形而上学关系状态的而具体化的历史条件。[28]也就是说,马克思的辩证法主要体现为一种历史的分析方法,着重分析人类社会而不是自然界,从而渗入了明显的否定性,不仅包含了普遍的否定性,也包含了自身的否定性。相应地,真理并不是固定地和自动地从先前的状态中产生,而是需要依靠人的自主活动来取消现存状态的整体,这就引入了否定性理性和批判性思维。关于马克思辩证法与黑格尔之间的差异,我们可以从两方面理解。(1)就显现出来的现象而言,马克思认为它是与隐藏的东西(本质)相对立的,需要借助人的知性思维才能认识本体论秩序;黑格尔却更倾向于将本质视为相互关联的现象的总体,而不是某种隐藏在它们背后的东西。(2)就思维和观念的本质而言,黑格尔将思维过程视为一个独立主体,“是现实事物的创造主,现实事物不过是它的外部现象”;马克思却认为,“观念性的东西,却不过是在人类头脑中变了位并且变了形的物质性的东西。”[29]

正是嵌入了强烈的肯定性理性特质,黑格尔的辩证法就明显丧失了对社会现实和思维观念的批判。对此,马克思写道:“辩证法在黑格尔手中神秘化了……在他手上,辩证法是倒立着。”[30]进而,伊安•亨特从三方面做了剖析:(1)“通过将目的导向的系统的统一性归因于一个在系统中自我实现的观念目的,黑格尔倾向于将仅仅是系统运作的结果的东西置换为其根本的存有目的,颠倒了基础的东西和派生的东西”;(2)“黑格尔的绝对唯心主义……(将)发展过程中的每个方面如何贡献于其指导原则的完美实现……(都武断地视为)一个概念必然性的问题……由此把系统的诸特征解释为系统目的的表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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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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