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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梦溪:原忠恕

更新时间:2021-02-04 10:12:10
作者: 刘梦溪 (进入专栏)  
“内恕外度曰知外”,就是孔子对哀公讲的“忠满于中而发于外”。所谓“外”者,即“中”和“忠”的致用也。《洪范》的“三德”包括正直、刚克、柔克。“克”是战而胜之的意思。但“三德”之克是指克之以德,也就是《尚书·伊训》所说的:“居上克明,为下克忠。”意即在上者须宽待下面之人,讲明道理,行恕道。此即孔颖达的义疏所说:“以理恕物,照察下情,是能明也。”可见“恕”之义理,也可以从《尚书》中找到理绪渊源。所谓“柔克”也者,就是《易·坤·文言》所说的坤德,亦即恕道。《洪范》所论之胜义,可以用孔子“为政以德”一语概而括之。知《洪范》三德,才知正直、刚克、柔克。知“柔克”,才知“恕”道。而“知事”也者,当即《洪范》的“敬用五事”。所谓“五事”,即貌、视、听、言、思。此“五事”都需要用“敬”,则“知事”即知敬矣。

   “知政”就是《洪范》第三畴所说的“八政”,包括食、货、祭祀、礼仪、教育、迎宾客、维治安等。“知患”则为《洪范》第九畴“五福六极”所说的“咎征”。如果不能按《洪范》“九畴”的大法来施政,必将有祸患发生,所以需要“知患”。“知患”就应该有防备之策,所以需要“知备”。“知备”须从见微知著开始,所以要懂得“休征”和“咎征”。“休征”就是好兆头,“咎征”就是坏消息。王者施政而遇到疑难问题怎么办?那就需要懂得《洪范》第七畴的“稽疑”和第八畴的“庶征”。具体说,就是王者要“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或者说是六询,即询诸王心、询诸卿、询诸士、询诸卜、询诸筮、询诸庶民。这些关涉天人的程序都做到了,决策就会顺天而应人,不致酿成大错,当然也就会有备而无患。由此可见,孔子对哀公所讲的“十知”,可谓对症下药,苦口婆心,不厌其详。

  

   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然则“恕”的所指究竟为何?前面既已对“忠”作了多方面的阐释,对“恕”是否也可以作单独阐释?其实孔子自己对“恕”的内涵已经有明确的解释,这就是《论语·卫灵公》记载的,一次子贡问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对“恕”的全称判断和全称诠释。在孔子看来,如果说有一个观念可以终身行之的话,那应该是“恕”。然则到底什么是“恕”呢?孔子自己作了回答,他说“恕”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质言之,就是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换位思考,自己不喜欢不希望的东西就不要强加于人。《礼记·中庸》引孔子的话:“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讲的也是同一意思。此一理念体现了孔子思想乃至中国文化的异量之美,西方思想界将孔子的这一思想称作属于全世界的道德金律,良有以也。

   《说文解字·心部》对恕的释义为:“恕,从心,如声。”段玉裁注云:“孔子曰:‘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矣。’孟子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是则为仁不外于恕,析言之则有别,浑言之则不别也。仁者,亲也。”由《说文解字》可知,“恕”和“忠”一样,都是“从心”,即发自于内心的道德理念。心诚则忠,恕也必须基于心诚,但心有诚却不一定就能“恕”。与“恕”最接近的是“仁”。“仁”者为何?就像孔子不直接给“君子”下固定的定义一样,对于“仁”,孔子也不想简单明了地定义之。夫子的办法是描摹、比喻、陈述各种属于“仁”的构件的理念,曲尽其情,启发你了解“仁”的内涵。所以孔子说仁者“爱人”(《论语·颜渊》,这是最接近“仁”的概念属性的一种表述。“仁”的内涵的确需要有“爱”来充实。《论语·学而》引孔子的话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孝悌是“仁”的起始构件,为人而不孝悌,“仁”就愤然远去了。“泛爱众”可是“亲仁”的具体“休征”,亦可见“仁”的含藏之丰富博厚。《说文解字》段玉裁注引孟子讲的“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亦大有义理意趣。孟子的原话是:“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尽心上》)这与《礼记·中庸》所说的“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意思是一样的。“诚者自成”和“不诚无物”两句,可以视作是在“万物皆备于我”的情况下的“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能够“强恕而行”,是由于有“诚”作为前提条件。赵岐注“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曰:“当自强勉以忠恕之道,求仁之术,此最为近也。”则所论证者,是认为“恕”离“仁”最近。焦循之义疏亦写道:“反身而诚,即忠恕之道也,宜勉行之。”其实《孟子》本文已经给出了答案,这就是“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意谓要想“求仁”,最好还是从“恕”开始,这是最近也是最方便达到“仁”的途径。

   《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也记载,文子向子贡求教,问七十子之中哪一位最贤?子贡开始不肯答。文子扣之再三,子贡才对孔子评价最明晰的一些弟子,对他们每个人的嘉德懿行,作了精彩的说明。评说得的确精彩,研究孔门之教如果忽略了这些资料,应是好大的损失。当子贡讲到同门高柴(字子羔,齐人,为郈宰,少孔子三十岁)的嘉德懿行时,说:“自见孔子,入户未尝越屦,往来过人不履影;开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未尝见齿,是高柴之行也。”孔子对子羔的评价是:“高柴执亲之丧则难能也,开蛰不杀则天道也,方长不折则恕也,恕则仁也;汤恭以恕,是以日跻也。”子贡所讲高柴的包括谦让懂礼、为人至孝等嘉行,这里暂且不论,只就涉及“恕”与“仁”的关系的孔子之评议,稍作考论。

   孔子说,高柴能做到“开蛰不杀”,这是遵从天道;“方长不折”,则是恕道。《易·系辞下》:“尺蠖之屈,以求信也。”“尺蠖”,即一弯一曲而前行的蛰虫。这种虫开始活动,都是在万物萌动的春天。高柴在开蛰之时不开杀戒,孔子认为是值得称赞的顺天道而尽人道的做法。“方长不折”意思是说,对于秉阳气而正在生长的植物,不要使之折断。体物如此,当然是“恕”了。《周易·复卦》的卦辞曰:“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孔颖达疏解“利有攸往”云:“‘利有攸往’者,以阳气方长,往则小人道消,故‘利有攸往’也。”此卦最适合友朋齐聚而来,无疾病,有吉征。因为是“阳气方长”,故“利有攸往”,而不利于小人兴风作浪。孔子认为高柴能做到“方长不折”,就是能行恕道的表现。而“恕”,在孔子看来,就已经是“仁”了。

   “汤恭以恕,是以日跻”两句,是孔子引六经原典以为证明。《诗·商颂·长发》:“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郑玄笺注云:“不迟,言疾也。跻,升也。九围,九州也。”又笺云:“降,下。假,暇。祗,敬。式,用也。”又曰:“汤之下士尊贤甚疾,其圣敬之德日进。然而以其德聪明宽暇天下之人迟迟然。言急于己而缓于人,天用是故爱敬之也。”“急于己”,即“忠”也;“缓于人”,即“恕”也。“又曰”云云,已经是郑康成的离“注”而自疏了。我们再看看孔颖达的疏辞:“言天之所以命契之事,自契之后,世世行而不违失,天心虽已渐大,未能行同于天。至于成汤,而动合天意,然后与天心齐也。因说成汤之行。汤之下士尊贤,甚疾而不迟也。其圣明恭敬之德,日升而不退也。以其聪明宽暇天下之人,迟迟然而舒缓也。”郑玄笺的“急于已而缓于人”,以及孔颖达疏的“以其聪明宽暇天下之人,迟迟然而舒缓也”,就是孔子讲的“汤恭以恕”。“恭”即敬,连释则为敬恕。

   是的,“恕”本来离不开“敬”。郑玄笺说的“圣敬之德日进”和孔颖达疏所说的“圣明恭敬之德,日升而不退”,就是孔子说的“是以日跻”。故孔子对高柴的评说,实为引“六艺”之古典,来证明自己的“恕则仁也”的学理判断。

  

   四、“恕者,入仁之门”

   宋儒对忠恕之道更是关切之至,讲得最多的是河南二程、洛学的代表程颢和程颐。明道(程颢字明道)说:“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理,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他首先给“仁”下了个定义,认为“以己及物”就是“仁”。其实“仁”是很难下定义的,没有一个价值理念像“仁”这样宽厚博大。“爱人”是“仁”的重要标志,但“爱人”并不局限于家庭的亲长之爱、夫妇之爱,而是“泛爱众,而亲仁”。不仅有爱,而且有“亲”,与仁庶几近之。因此说“推己及物”是恕,应该是对“恕”的一种圆解。

   明道没有停留在这里,还进一步对“忠”和“恕”作多层面的分解和连解。他说“忠者天理,恕者人道”,是为分解。说“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是连解。说忠是体,恕是用,既是连解,又是分解。其中以“忠者无妄”和“恕者人道”,最能见忠恕之义。伊川(程颐字伊川)也说:

   仁之道,要之只消道一公字。公只是仁之理,不可将公便唤做仁(一本有将字)。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只为公,则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也。

   此则将“仁”与“公”连解,认为仁离不开公,但又认为不能说公本身就是仁。“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可谓妙解;而讲仁者能爱能恕,恕是仁之施,爱是仁之用,也是谛言。更重要的是,伊川还讲过:“恕者,入仁之门,而恕非仁也。”仁的定义尚且难以寻找,如何成为一个仁者,就更是学理的难题了。而程颐说,恕是进入仁的大门,这就找到了成为仁者的途径了。虽然恕本身还不是仁,但如果做到了恕,就已经处身于仁的大门口了。

   然伊川又说:“恕字甚大。然恕不可独用,须得忠以为体。不忠,何以能恕?看忠恕两字,自见相为用处。”在此段话中,伊川还说:“恕字甚难。”对此,容稍作疏解。恕当然是忠的伴生物,不忠自然不会有恕,但光是做到了忠,不一定就能恕,因此忠不等于恕。所以伊川才说:“恕字甚大。”又说:“恕字甚难。”那么如此“难”的恕字,难道一定不可以“独用”吗?孔子既然说“恕”是可以终身行之的品德,又释恕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事实上孔子已经在将“恕”字独用了。

   朱熹对忠恕的诠解,跟二程大体相同,但论说甚多,特别与弟子讨论《论语》一书的时候,对“忠恕”有集中的言说。对明道和伊川的论忠恕,也是与弟子反复论议。朱子说:“盖以夫子之道不离乎日用之间,自其尽己而言,则谓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则谓之恕,本末上下,皆所以为一贯,惟下学而上达焉,则知其未尝有二也。”这与二程子的看法基本相同。在答柯国材的信中,又说:“示谕忠恕之说甚详,旧说似是如此,近因详看明道上蔡诸公之说,却觉旧有病,盖须认得忠恕便是道之全体,忠体而恕用,然后一贯之语方有落处。若言恕乃一贯发出,又却差了此意也。如未深晓,且以明道上蔡之语思之,反复玩味,当自见之,不可以迫急之心求之。”

   朱子对二程子总是特别尊重和看重,这在其全部著作中无不如此。朱子为人谦谨,为学格局宏大,胸襟风度阔朗无涯际。此段强调的是忠恕乃道之全体,忠体恕用不宜分开,所以又说:“‘诚’字以心之全体而言,‘忠’字以其应事接物而言,此义理之本名也。至曾子所言‘忠恕’,则是圣人之事,故其忠与诚,仁与恕,得通言之。”又说:“忠,只是实心,直是真实不伪。到应接事物,也只是推这个心去。直是忠,方能恕。若不忠,便无本领了,更把甚么去及物。”斯语便把问题界定得更明晰易晓了。其说忠的特点是真实无伪,就是二程子所说的“忠无妄”,而说忠是“实心”,恕则是把这个“心”推过去“及物”,其用语也能让人颔首莞尔。

朱子尤其强调忠恕是一体之道,不能分开。故反复为言曰:“忠恕只是一件事,不可作两个看。”“忠、恕只是体、用,便是一个物事,犹形影,要除一个除不得。”“忠是体,恕是用,只是一个物事。”“忠是本根,恕是枝叶。非是别有枝叶,乃是本根中发出枝叶,枝叶即是本根。”照朱子的说法,“恕”是无法从“忠”里面分离出来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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