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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壁生:周公的郊祀礼

——郑玄的经学构建

更新时间:2021-02-03 21:27:21
作者: 陈壁生 (进入专栏)  
而且,不但周代如此,每一朝的郊祀祭的“天”,都是感生本朝始祖的上帝,并以本朝始祖配享。而上天轮番感生其子,积德数百年而后,由其子孙受命王天下。

   郑玄认为周公郊祀祭天时,是以后稷配天,这“天”即是感生后稷的灵威仰,后稷即是周的“感生”的“始祖”。始祖之义,最早见于《仪礼丧服传》,其经、传、注云:

   《仪礼丧服》: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

   传曰:都邑之士则知尊祢矣,大夫及学士则知尊祖矣。诸侯及其大祖,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

   郑注:大祖,始封之君。始祖者,感神灵而生,若稷、契也。自,由也。及始祖之所由出,谓祭天也。

   在传文中,大夫尊及其祖,诸侯及其太祖,都可以在庙祭中体现出来。其中,诸侯拥有一国,尊其太祖,是尊始封此国的第一任诸侯,如孔疏所说,是指“鲁之周公,齐之大公,卫之康叔,郑之桓公之类,皆是大祖者也”。 在宗法体制中,大宗子百世不迁,故得以尊其太祖。诸侯有太祖,为始封之君,按照这种逻辑,天子所尊,应该是一朝之受命之君,如商之契,周之文王。但传文却说是“始祖之所自出”,因此,郑君注解,也以为这里天子所祭,不是宗庙祭祀受命之君,而是祭天。郑注说:“始祖者,感神灵而生,若稷、契也。”如果按照一般的观点,每一个人都是父母所生,父母又有父母,追之无穷,因此,并没有“始祖”的存在。如上经所云“诸侯及其大祖”,太祖是始封之君,因此,是以一个邦国的刚开始形成的初始时刻,由祭祀始封之君来确定这个邦国的正当性。而在后来尤其是明清两代,民间祠堂祭祀“始祖”,都是始迁之祖,也即第一个迁到本地,繁衍生息的先祖。而传文所说的“始祖之所自出”,“始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育,而是“感神灵而生”。

   感生之说,为今古文经学差别之一大端。《毛诗·大雅·生民》孔疏引《五经异义》,言经解异说云:“《诗》齐、韩,《春秋》公羊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左氏》说:圣人皆有父。” 如果圣人皆有父,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始祖”。而郑玄根据经、传、纬所述,认为圣人无父,皆感天而生。《毛诗生民》“厥初生民,时维姜嫄。”郑玄笺云:“言周之始祖,其生之者,是姜嫄也。”孔疏解此云:

   周始祖,后稷也。周以后稷为始祖,文王为太祖。雍禘太祖,谓文王也。后稷以初始感生,谓之始祖,又以祖之尊大,亦谓之太祖。《周语》曰:“我太祖后稷之所经纬。”是也。若文王以受命之大,唯得称太祖,不得言始祖也。笺必名此经之民为始祖者,以人之为人,皆有始生之时,如此诗言初生,欲明自此巳前未有周家种类,周之上元始生于此,故言周之始祖,解其言“厥初”之意也。

   也就是说,《生民》之篇所述的始祖,是后稷而不是文王,后稷是始祖,尊大之也可称太祖,而文王受命,可以称太祖,如《祭法》所说的“祖文王”,但不能称始祖。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始祖是“感生”的,是“周之上元始生于此”。在郑玄看来,《毛诗生民》正是载后稷感生之事。《生民》云:“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郑笺云:

   帝,上帝也。敏,拇也。介,左右也。夙之言肃也。祀郊禖之时,时则有大神之迹,姜嫄履之,足不能满。履其拇指之处,心体歆歆然。其左右所止住,如有人道感己者也。于是遂有身,而肃戒不复御。后则生子而养长之,名曰弃。舜臣尧而举之,是为后稷。

   在后世看来,这不过是周氏族的神话传说,但在郑玄看来,这却关系着群经赖以成为一个整体的基本观念预设。《毛诗生民》孔疏援引纬书、史说,以证郑玄之义云:

   《河图》曰:“姜嫄履大人迹生后稷。”《中候·稷起》云:“苍耀稷生感迹昌。”《契握》云:“玄鸟翔水遗卵流,娀简吞之,生契封商。”《苗兴》云:“契之卵生,稷之迹乳。”《史记·周本纪》云:“姜嫄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悦,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及期而生弃。”《殷本纪》云:“简狄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是稷以迹生、契以卵生之说也。又《閟宫》云:“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言上帝依姜嫄以生后稷,故以帝为上帝。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姜嫄是帝喾之妃,为何能够感天而生后稷?郑玄在《驳五经异义》、《郑志》都做出解释。《生民》孔疏引郑玄《驳五经异义》云:

   玄之闻也,诸言感生得无父,有父则不感生,此皆偏见之说也。《商颂》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谓娀简吞鳦子生契,是圣人感见于经之明文。刘媪是汉太上皇之妻,感赤龙而生高祖,是非有父感神而生者也?且夫蒲卢之气妪煦桑虫成为己子,况乎天气因人之精就而神之,反不使子贤圣乎?是则然矣,又何多怪?

   《生民》孔疏又引《郑志》云:

   赵商问:“此笺云‘帝,上帝’。又云:‘当尧之时,姜嫄为高辛氏世妃。’意以为非帝喾之妃。《史记》喾以姜嫄为妃,是生后稷,明文皎然。又毛亦云‘高辛氏帝’。苟信先籍,未觉其遍隐,是以敢问易毛之义。”答曰:“即姜嫄诚帝喾之妃,履大人之迹而歆歆然,是非真意矣。乃有神气,故意歆歆然。天下之事,以前验后,其不合者,何可悉信?是故悉信亦非,不信亦非。稷稚于尧,尧见为天子,高辛与尧并在天子位乎?”

   高辛即帝喾,简言之,按照郑玄之意,说姜嫄为帝喾之妃,并不可信,即便可信,也无妨“感生”,因为一个人有名义上的父亲,和感天而生并不矛盾。

   在郑玄的经学体系中,“始祖”扮演着一种天人相交的角色,一方面,“始祖”是“六天”说背景下,一方之天所感生,就如后稷是东方青帝灵威仰实际上的儿子,另一方面,“始祖”又是某一朝代的开创者,虽然这一朝代尚未真正受命称王,但始祖之后,积德数百年,必有王者受命。


三,周代郊祀礼背后的思想

   “六天”说与“始祖”说,是郑玄构建其经学体系中极为重要的支柱。这一构建背后,依靠大量的思想观念支撑,具体到三代时期,包括了通三统、独特的历史世系、孝治天下。这些观念,成为郑玄构建周代郊祀礼的基础,同时也是整个郑玄经学体系的基础。

   1,通三统

   郑玄的“六天”说与“始祖”说,是通三统最为有力的依据。三统之说,盖以《春秋》时期杞国、宋国的特殊地位,而为今古文所共从。但今古文之说并不完全相同。《五经异义》云:

   《公羊》说:存二王之后,所以通天三统之义。引《郊特牲》云:“天子存二代之后,犹尊贤也。尊贤不过二代。”古《春秋左氏》说:周家封夏、殷二王之后以为上公,封黄帝、尧、舜之后谓之三恪。

   为何要“存二王之后”呢?郑玄《驳五经异义》明确说:

   言所存二王之后者,命使郊天,以天子礼祭其始祖受命之王,自行其正朔服色,此之谓通天三统。”

   无论是《五经异义》所引《公羊》说,还是郑玄驳论,都将“通三统”理解为“通天三统”,也就是说,“通三统”的真正意义,是此三统属“天”。在郑玄的“六天”说中,五帝都是天,五帝轮番感生子孙以王天下,但天意并不使每一代之王都能够万世不竭,如果圣王的子孙出现无德之王,天意便会让下一位感生帝之子孙受命王天下。儒家思想中之“革命”最高的合理性,实源于此。

   在论证“天意”的时候,后来的子学采取的思路,往往是从“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的观念出发,把天意落实为民意。孟子的民本思想,正来源于这样的论证思路。但是,倘若“天”的维度缺失,民意多大程度能够体现天意,始终是一个问题。而在郑玄所构建的经学理论中,“六天”说与“始祖”说,使“天”成为一个始终在场的维度,保证每一代的受命王天下,都有坚强的天意合法性。

   但是,一代受天命而王天下,固然是因为前一代失德,却不能因为前一代末代天子的失德,而否认前一代也曾经受命。因此,在经学体系中,有一套以天为中心的“历史—政治”哲学。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篇》最典型地表现了这一“历史—政治”哲学,其说云:

   王者之法,必正号,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故同时称帝者五,称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统也。是故周人之王,尚推神农为九皇,而改号轩辕,谓之黄帝,因存帝颛顼、帝喾、帝尧之帝号,绌虞,而号舜曰帝舜,录五帝以小国。下存禹之后于杞,存汤之后于宋,以方百里,爵号公,皆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先王,客而朝。

   按照董子之意,皇、帝、王都是名号,并无一定,要根据后世追称前朝。例如商汤王天下,称王者是虞、夏,封虞、夏之后以为二王后,爵号公,使郊天,行其正朔服色。及至周王天下,二王后是夏、殷之后,亦可以郊天,行其正朔服色。但是,秦世变古,皇、帝、王之义废除,遂致司马迁作《史记》,五帝三王名号以周为定,最后,这套“历史—政治”哲学,也随之消失。

   而郑玄虽然没有直接征用董仲舒《三代改制质文篇》之说,但其注《孝经·开宗明义章》“先王有至德要道”,认为“先王”是禹,背后即是根据周制,将夏禹视为三王之最先者。 尤其是郑君的六天说与始祖说,背后的历史哲学与董仲舒思想完全一致。对每一代而言,前王都曾经受命王天下,那么,当新一代天子受命王天下之后,便必须承认前王的合法性,因此,要“存二王之后”,具体的表现,就是二王之后可以行最重要的天子礼,郊祀祭天,以其始祖配已经失去天下的天帝,并可以行前朝受命所创制的正朔、服色。在经典中,还有不少相关的记载:

   《白虎通·三正》:“王者所以存二王之后何也?所以尊先王,通天下之三统也。明天下非一家之有,谨敬谦让之至也。故封之百里,使得服其正色,用其礼乐,永事先祖。”

   《公羊》隐三年何休注:“王者存二王之后,使统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礼乐,所以尊先圣,通三统,师法之义,恭让之礼,于是可得而观之。”

   《汉书·刘向传》曰:“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受者博,非独一姓也。”

   这些记载共同强调,通三统之义,是明确天下并非一家一姓之所有,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通过对三统的共尊,“同时称帝者五,称王者三”,使任何一朝都不敢以天下惟一的主人自居,而知“谨敬谦让”,“师法之义,恭让之礼”。这一思想制度,实质上是高扬“天”的公共性,并在此基础上,把“天下”系于天,使“天子”系于天人之际,最大程度地彰显天下的公共性。

   2,历史世系

   郑玄的六天说与感生始祖说,针对的对象是先秦皇、帝、王谱系,因此,其背后涉及到一套历史观。事实上,在东汉人所见的经传史记中,有着两套完全不同的帝王谱系。《大戴礼记帝系》云:

   少典产轩辕,是为黄帝。黄帝产元嚣,元嚣产蟜极,蟜极产高辛,是为帝喾。帝喾产放勋,是为帝尧。黄帝产昌意,昌意产高阳,是为帝颛顼。颛顼产穷蝉,穷蝉产敬康,敬康产句芒,句芒产蟜牛,蟜牛产瞽叟,瞽叟产重华,是为帝舜,及产象,敖。颛顼产鲧,鲧产文命,是为禹。…帝喾卜其四妃之子,而皆有天下。上妃有邰氏之女也,曰姜原,氏产后稷;次妃有娀氏之女也,曰简狄,氏产契;次妃曰陈隆氏,产帝尧;次妃陬訾氏,产帝挚。

   此一帝系,以图表表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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