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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韶峰郁郁 湘水汤汤

更新时间:2021-02-03 16:24:01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就会被他老人家发现……”雄赳赳气昂昂的工宣队、军宣队,正在校内大抓反革命,这下逮个正着。“好哇!毛主席一直强调反修防修,你却说中国不会变修!你这是打着红旗反红旗!”

   终于有了平视。在故居旁的晒谷坪,我同一位卖纪念品的少女聊天,顺便问:“小姐,你知道毛主席家是什么成分?”“富农呀。”她平静地回答,“这一片二十二亩地,都是他们家的。”

   “可是,一般书上,都含含糊糊地说成农民?”我认识一位姓刘的诗人,文革间无意中说出毛主席出身富农,便交出了十个月的自由,饱尝铁窗风味。

   “富农也是农民嘛。”少女笑了,“从前这里没几户,就毛主席一家,姓邓的邻居一家,我祖爷爷一家,相互都知底的。我祖爷爷姓李,和毛主席从小一堆儿玩。二十年代,毛主席在韶山搞农民运动,县城的反动派要抓他,毛主席扮成郎中连夜出走,就是我祖爷爷他们把他抬下山的。”

   叙述简练,有板有眼,还带了普通话的味儿,不由得对她高看一眼。“能谈谈你的情况吗?我看你不像是做小生意的。”

   “我吗?在湘乡读师范,今年毕业,还没分配。今天替我爸爸看摊。爸爸是党员,上午去区里开会了。妈妈在看另外的摊子。我还有一个哥哥,在西安读武警技术学院。”

   “附近总共有多少摊位?”

   “三十三个。原则上每户人家只准摆一个,这星期我家领班,按规矩,就可以摆四个,所以忙不过来。”

   “你不会留在冲里做生意吧?”

   “哪能呢,我大概会分到县里教书。说实话,如今韶山冲的孩子,的确很少念书。他们早早就出来做生意,仗着这是旅游区,一年到头,总有客人来哩。”

   四

   二十世纪行将揖别,站在岁月奔流的入海口,《十月》杂志建议我对本世纪的文化巨星,作一番苍茫的遥视。对方极富挑战性,口里想不答应,是顾虑到日益昏花的眼,但是,依旧年轻的热血渴望潮,渴望喷,渴望涌,事情就在渴望的燃烧下欲罢不能,于是慨然允诺,抖擞应战。

   当我上马,当我把急切的视线射向天幕,发现,本世纪的星空有两个显著的特征。第一,“五四”是开天门的时代。万千星辰呼啸着呐喊着排闼而出;银河横斜,北斗垂柄,启明庄严而热烈地挥舞光之旌火之篝。第二,一九四九年是“雄鸡一唱天下白”的时代。东方红,太阳升,银河消隐,列星逊位,——其实并没有遁迹,各各还在原来的轨道上,只是太阳的光焰覆盖、消融了一切,衮衮星族,浩浩星阵,已自觉或不自觉地以太阳的核能为源,羽帜为衣。

   说“五四”开启天门,除了从天外吹来思想解放的罡风,横扫六合,涤荡九垓,还因为时代给国人送上了空前绝后的“纵坐标“和“横坐标”。所谓“纵坐标”,即中华悠久的文化传统;所谓“横坐标”,即世界各国的文明菁华。这就犹如天宇同时出现两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历史的大机遇出现了。谁能抓住它,谁就必然成为文学上的一代宗师。而“五四”之前与之后,我们看到,这两道彩虹,或曰两道坐标,总是一长一短。之前是受闭关锁国、闭目塞听之苦,拒绝接受异方新鲜活泼的文化;之后则因矫枉过正,数典忘祖,对传统文化的吸收反而每况愈下,不甚了了起来。

   毛泽东,正是在“五四”罡风的吹拂下,冉冉升上天空的。起先只是一颗普通的行星,而后日益爆发出强光,成了将星,红星,北斗;再而后,就成了万方仰望、光焰无际的红太阳。二十世纪的中国,可以毫不含糊地说,是毛泽东的世纪。毛泽东首先是位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其次也是位文学家。他是文坛上的一个超级符号,他改变了一代文艺的模式和走向。

   然而,走近这样一位“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对于一篇随笔性的散文,实在勉为其难。毛的一生浩瀚无极,无论从任何一方下手,至多也只能作一瓢饮。怎么办呢?要不要实行回避?恰好在那最初的日子里,我两次去了小浪底,并且在那儿见到了关于黄河源头的摄影。我承认,我是被它强烈吸引,并从中得到了惊喜,思想的激流一下子变得如同雪山之麓、沼泽丛中的泠泉,清澈而纯粹,活泼而无碍。正是立在那些幅照片前,我想到了韶山。韶山是毛泽东生命的源头,也是他晚年获取某种神力的息壤。五九年庐山会议之前,和六五年发动文化革命之前,以及次年“炮打司令部”之前,如同英雄安泰贴近大地母亲,毛都来这块生身之地吸取灵感。韶山,在另一种意义上,也是他生命的归结。他的遗体虽然保存在北京,灵魂,我确信,应是萦回在故乡的山山水水。于是,我欣然决定,就让我的这一组散文,轻轻松松地从韶峰开篇。

   五

   初访韶峰,时值隆冬腊月。实难忘,最难忘啊,徒步长征的路上,情豪,胆壮,而且意气干云,健步如飞。扑入韶山,就像一滴水扑入大海。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峰一壑,都赋予我脉脉情思,勃勃诗思。伟大啊。神圣啊。如果让我作一个抉择,我宁愿化作这儿的一弯池塘,一株青杉。因为,只有在这儿,唯有在这儿,我才敢拍胸脯对世界说:我是个诗人。而在各地,在校园,先前是在党团组织,而今是在造反派的天目中,诗神的长笛已堕落为资产阶级的拐杖。愤懑。气恼。有时也觉得好生蹊跷。这道理你找谁去说,他们为什么不想一想,不想一想啊,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的统帅本人,难道不正是天才的诗家!

   回过头来看,毛泽东,正是以他浪漫的气质和瑰丽的想象,在新中国掀起一场接一场的狂飙,“只争朝夕”地,“一天等于二十年”地,力图跨越社会发展的繁琐过程,一步迈人共产主义。天地旋转而旋转。江河呼啸而呼啸。草木枯荣而枯荣。花开花谢,涛生涛灭。“一时人物风尘外,千古英雄草莽间。”毛泽东生前评古论今,创造历史如轻轻拨动地球仪;而他逝后,天地日月,山川草木,则奉还之永远的再评判。“历史是公正的”,是待一切都成了历史之后。这个命题太大,恕我在此不赘。还是让我们在韶峰的荫凉里,呼吸呼吸这带有绿意的风。有些事,在浪尖上是很难把握的,在潮头上是极难驾驭的;只有回到源头,才容许你卷了裤腿,打了赤脚,在黪黪苔藓、涓涓清流中且探且行。

   毛氏宗祠建于十八世纪中叶,算得上是这一带的古迹。“大跃进”受到挫折之后,毛泽东回到阔别三十二年的故园,随众人步入宗祠,曾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作个揖再说。”多么随和,多么富于人情味。但是,也就从那前后起,毛泽东的思想,乃至他的片言只语,一经播扬,就要连着向上翻几个筋斗,调门越拔越高,直至神化。

   我们这一茬人,是在神话的氛围中长大的。六十年代初,我念高一,作文得了学校的大奖。那篇作文注定了要受到青睐,因为我歌颂了人间的两个太阳,一个是自然界的红日,一个是毛泽东思想。这是时代的最强音。少年人的热血,渴望中流击水渴望闻鸡起舞,渴望点燃新的长征火炬吹响新的渡江号角。宁为阳光下的一滴水,不作月色朦胧中的夜莺。宁为马克思的马前卒,不作赫鲁晓夫的殉葬晶。但是纵马狂奔,先得牢牢抓住缰绳,在讴歌“红太阳”的同时,我却在为另一句口号苦苦思索。那也是时代的最强音。报上说呢:“六亿人民,只能有一个思想,就是毛泽东思想。”单纯,幼稚,无一丝一毫政治经验的我,竟为之几宿睡不好觉,一个劲地琢磨:“既然举国上下,只要一个脑袋就行了,那我们今后碰到难题,还要不要开动脑筋呢?”

   二访韶峰,季节,已变成炎夏,生存背景,也从北大校园变成了湖南西洞庭湖农场。一群前途莫测、心绪撩乱的青年,从长沙登上去韶山的专列。列车开动了,我掏出自制的麻将型扑克,想热热闹闹地玩上几把。然而,牌还没砌好,服务员就走过来,严肃而又不无自豪地说:“同志们,我们这趟是革命列车,禁止打牌。”

   和专列的革命气氛相协调的,是一位狂热的“大侠”(我是听一位乘警这般称呼他的)。他大概是和我们一起从长沙登车的。枯藤似的瘦个,鹰隼般的锐眼。胸前挂着一块纸牌,上书“最新最高指示”。一张嘴,露出了浓重的湘西口音。“大侠”是来向我们宣传毛泽东思想的。他熟烂《毛主席语录》中的每一条,如果你觉得这呒啥稀奇,此公更有一绝:背得出“两报一刊”的所有社论。不信你拿了原文对照,保证一字不差。列车在前进。窗外风景在变换。车厢内“大侠”在“活学活背”。铿锵铿锵。山迎水招。滔滔不绝。风驰电掣的列车。风驰电掣的时代。风驰电掣的思绪啊。此刻,毕竟已进入了七十年代。国情,党情,民情,已发生了微妙变化。“大侠”的豪举,反使我与他的目标越来越产生背离。老实说,我已不愿,或不忍凝视他眼中的热焰。

   六

   湖南毛泽东文学院的同志,此番陪同我访问韶山。清晨从长沙出发。经过湘潭县时,司机指着一条岔道,说:“从那边插过去,不远就是彭德怀的老家。”到了韶山冲,司机又说:“前面再向右一拐,就是去了刘少奇的老家。”

   刘少奇的故居位于宁乡花明楼。彭德怀的故居位于湘潭乌石寨,恰恰一左一右,把韶山拱卫在当中。毛、刘、彭三人,不折不扣的乡党。“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革命党人在茫茫人海中拼搏,乡谊难说不是一大优势。再加上志同道合,两肋插刀,那力量便十分可观。毛泽东对彭德怀,料想是敬爱有加;试看毛写于陕北的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毛泽东对刘少奇,相信是敬重参半;建国初期圈定刘为自己的接班人,就是明证。

   然而,曾几何时,毛巨手一劈,天翻地覆慨而慷:建国后的两大公案,庐山会议和文化革命,正是拿彭、刘祭旗。

   毛泽东是韶山的儿子,不光因为他生于斯,长于斯,内中含有更深一层的底蕴。世人都道毛泽东是长子,其实是老三。他母亲先前生过两胎的,不幸都没能保住。所以生下他后,母亲按照乡俗,抱了他拜韶峰为干娘——希望冥冥中的神灵保佑他平安、长寿。毛泽东的乳名,由是被叫做了石三伢子。

   毛泽东的名字与心灵,是和韶峰息息相通的。五十年代末,毛回韶山,请父老乡亲吃饭。人到齐后,他左张右望,一本正经地问:“怎么还缺一位没来呀?”

   乡亲们面面相觑,闹不清还有谁没来。

   毛泽东灿然一笑,“石头的干娘没来呀。”

   这“石头”,是指他自己,干娘,是指韶峰。表面上,似乎毛为活跃气氛,精心设计了一个“包袱”。骨子里,谁敢说毛本人不是在借此酒席,为一直赐福他的韶峰虔诚祝祷哩!

   韶山赋予毛泽东巉岩般的峭拔和执著。他从不后退,哪怕是到了生命垂危的晚年。他以屹立于惊涛骇浪为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刺破青天锷未残”的英雄史诗。

   举凡掌兵马、施号令的英雄,大概命都“硬”。彭德怀的乳名便叫石穿,显得比顽石还要头角峥嵘。乳名归乳名,彭终归没能穿石,他不是毛的对手。

   石头决不畏惧来自本族的挑战;相反,愈是硬碰硬,才愈能激发出生命的火花。

   石头的克星是流水,不过,那需要时间。

   创巨痛深的疤痕,是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彭、刘公案引发的“心灵地震”,至今尚未完全平息。按情理,我是想到彭德怀的老家看一看的,由于从滴水洞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一行遂决定不再走回头路,驱车径奔宁乡。

   今年十一月,是刘少奇诞生一百周年,临近花明楼地界,看到乡民们在整修道路,算是透露出一点纪念的讯息。抵达刘的故居,着实吃了一惊,整栋建筑,远比毛的宏大,走过一进,又是一进,堂屋轩爽,廊庑萦回,数一数,竟多达二十一间半。“高城过雨凉生席,残夜花明月满楼。”明人王世贞的雅句,蓦地跳上心头。遗憾的是,我来的这个下午,庭院寂寂,空旷的老屋里,只听得我和同伴脚板的回声。呜呼少奇,沉冤昭雪后依然寂寞。门前,倒也有一泓清澈的池水,面积是上屋场的数倍,惜哉无莲。清风未见徐来,也无波。斜阳投过来温煦的一瞥,从浓云乍裂的缝隙,映在水底,反而点化出双向的凄清。如此大好水面,说不定派了养鱼的用场吧,我想。钓客未至,罟具未现,无由证实,只能是,猜猜而已。

   离开花明楼,寻小路返回长沙。路旁见一株古樟,巨干凌空。柯伸枝展,冠敞如盖。可惜枝干过于欹斜,超出自身承受的能力,不得不用了两根立柱支撑。瞬间想到上月在福州见过的一株千年古榕,也因为枝干斜伸出太长太长,自身无论如何也举不起,不得不动用了十八根托柱。唉,我轻轻叹息了一声,“一道篱笆三根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由树及人,莫不如此。树啊人啊,人啊树啊。谁说草木无言?一花一草、一枝一叶都会讲话。

   车抵湘江,已是黄昏时分,我急切地想登上橘子洲头,追寻青年毛泽东的脚步。没曾想,这些日正逢洪涝,横贯在我眼前的,竟是汪洋一片,向往中的橘子洲,已成了水乡泽国,只露了些树梢和房顶在上面。无奈,我只得凭了湘江大桥的栏杆,对着洪峰兴叹。汤汤的湘水啊,浩浩的烟波。茫茫的洞庭和长江,莽莽的千山和万岭。一瞬间,我想起毛泽东的《湘江评论》,想起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雄姿丰采,以及“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斗争哲学。毛泽东一生酷爱游泳,缘起应是上屋场前的莲塘,实践就是中国革命的大海。毛是真正做到了“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他是蛟龙。他是神龙。他是人中龙。毛的游泳政治或曰游泳哲学,必将波及长远,在一代又一代后人的心海激起回澜。

   这时,一只水鸟从西岸唧唧地飞来,扎破我的思维之网。我且丢开纷纭的思绪,目光随了它在水面盘旋。突然,它像听到了什么召唤,一个剪身,然后便箭一般地朝洲尾掠去,掠去,直至融人波涛,和苍暝泯化为一体。

   猛然惊觉,万家灯火瞬间已映红了江面。

   (原载《十月》1999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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