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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岱:心向·心向

更新时间:2021-01-25 12:17:47
作者: 金岱 (进入专栏)  

   尤其是晚上,当她沿着小湖散步,铺满荷叶的湖面上传来一阵阵清香,池塘里的青蛙的叫声那样笨拙可爱,草丛里的纺织娘的歌唱那样轻灵亲切,间或一对大学生恋人在树影里喃喃交谈……

   童雪真的是妒忌那些大学生了,他们怎么能那样无忧无虑地在这里读书,他们前世修到了什么福份(她童雪读个幼师爸妈也是尽出老本来了的,现在她自己拼了命挣了钱再来读,也只是个成教哇)……

   不过她童雪前世可能也是修到了什么福的,要不怎么能碰上方教授这样的好人?方教授可是全国有名的教授,声乐学家,合唱指挥家呀。方教授不仅指点并帮助她考上了音乐学院的成教本科,而且已经几次给了她的发声训练重要的点拨,甚而至于,方教授还同意了童雪上她家去拜访。要知道方教授可是博士生、硕士生一大堆的教授哇!

   童雪先前是没有见过这么大教授的家的,及至这么一见,便觉很是吃惊。客厅不大,一套带转角柜的普通木沙发,一台旧的立式钢琴,一架国产29寸的电视,一只卡带和CD碟双放的早就被一般人淘汰了的收录机(方教授说这是他家最高级的“音响”——音乐学院的如此大教授家居然用的这般音响。)

   与这简朴得难以让人想象,难以令人相信的陈设相谐配的,则是同样简朴、随和、亲切,但却令人神往的音乐气氛。不过,这气氛发自何方,却让人不得而知,是发自零落在茶几上,沙发上,钢琴上,电视上的那些乐谱?是发自从旧钢琴不时敲响的几个键,几个简单乐句?还是发自墙壁?窗户?天花板?或这间面积实在有限的客厅的空气?

   也许都不是,而是方教授本人。这位老人,本身就是音乐,或者说本身就是某种奇妙的音乐的巨大气场。

   来到方教授家的童雪,其实并捞不着和方教授说几句话的机会。她被允许来访的时候,方教授这里也总有若干人众,有的象是青年教师,有的则显然是博士生或硕士生。他们总有和方教授聊不完的各式各样的话题。不过,童雪只要在这里,在这小小客厅的某个角落里一言不发地坐上一小会,心里也会有某种说不出来的满足。

   这天,童雪进得这客厅时,也是已有了三位客人在坐,其中两个女孩显然是方教授的研究生,另一位青年男子有点象是老师。方教授正在钢琴前弹一些和弦,童雪进来,他似乎没有感觉,是那位象是老师的客人开的门,方教授眼睛只盯在那页总谱上,神情有些儿陶然地一气弹着,及至弹完,他才转过身,朝着那位象是老师的客人,显然得意地做了个指挥家特有的有节奏的手势说,“怎么样?”但她接着又笑道,“你的耳朵恐怕已经不怎么行了,你现在纸上谈兵的时候多了。”

   方教授与那位象是老师的客人正谈笑间,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指着童雪说,“她是你的老乡,她叫童雪,声音不错的。”

   师母正端了一盘龙眼进来,请客人们用,对老伴的楞头楞脑笑笑,并接着对童雪说,“他是吴老师,吴博士,吴主任,应该是我们学院最年轻的系主任了吧,已经是很有名气的青年评论家了。你们都读过了吴老师的乐评吧?”她转头朝向两位研究生。

   吴博士赶忙说:“我是方教授的弟子。”

   “可是读完硕士就跟着孙老头专门做文章去了,专门搞纸上谈兵,纸上谈兵那一套去了。”方教授表面嗔怪的语气下面则是不无得意的神情。

   “我们是老乡的话,那你和师母也是老乡。”吴博士对童雪说。

   “真的?”童雪小声叫道。

   师母抓了一把龙眼放到童雪手里。

   方教授与两位研究生说什么去了,吴博士身子转向童雪,随意问道:

   “你不是方老师的研究生吧,是哪位老师的,怎么没见过你?”

   “不,我不是研究生。”童雪笑笑说。

   “那是博士生?我们学院的?”

   童雪更笑了。

   “那……是本科生?声乐专业的?”

   “哎,哦不,不是。”

   “那是在工作?”

   “嗯。哦不……”

   “省歌舞剧院?”

   “歌舞剧院?不,我是打工妹。”

   “打工妹?”吴博士眨巴了一下眼睛,笑了笑,然后凝神注视了一下童雪,但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调皮地笑笑。

  

4.

  

   童雪运气不错,租到了校园里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居室。东大一对青年教师要出国访学两年,愿意将住房租出。这样合适的住房,这样碰巧的机会实在是难得的。她心里暗暗觉得,自从和东大有缘来,竟一切都顺,说不定这正是老天爷要她走的路。

   她又咬咬牙,为自己买了一架钢琴,搬进了小居室的小客厅。

   她还买了一大堆专业书,再按照音乐史教材买了好些套可以作为教材用的经典歌碟或乐碟。

   她童雪要正儿八经地上学了。

   她要好生地学一点真真正正的本领了。

   她要在这名校校园的清新的空气里,把自己的乡气,尤其是俗气好生地洗一洗了。

   人人都说大学是最后一块净土。现在满世界都只是一个钱字,一个假字,一个狠字。歌厅啦,剧场啦,电视啦,大红啦,大紫啦,那下面藏着的不都是狠字,假字,钱字吗;才勇那边的这个公司那个店啦,这笔生意那笔买卖啦,这个兄那个弟啦,这个借那个抵啦,那下面的名堂就更不在话下了;而她童雪前些年打工时受的那些个儿,自然就更只是个钱字了,为着点把活命钱,受的骗,遭的狠,童雪也不愿去想了……就是一般人们的日日闲话里,餐桌上的也好,地铁里的也好,大街小巷里的也好,不也都是车啦,房啦,股啦……

   可你只要一走进这大学校园里,一切的喧嚣纷扰就忽然都消失了般!

   童雪甚至想,等读罢大学,也不再做梦当个什么歌星(更不敢想那个歌唱家了),就去个小学或中学,做个小学或中学的音乐老师,踏踏实实,干干净净,也许顶好不过。

   她搬进了校园,将演出减少到最低限度,竭力沉潜心境,将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上课啦,练声啦,练琴啦,做和声题啦,还有晨起跑步啦,和同学们聊天啦,等等等等,好不快活。

   她与方教授的好几个研究生也都混得有点熟了,她叫他们师兄师姐,尽管她比他们几乎都要大点。一日在路上,她碰见方教授的得意门生之一晓婷,晓婷说她正要同方教授去给市少儿合唱团排练。

   “市少儿合唱团?”童雪好奇地问。

   “是呀,我们方老师可热心呢。国内好多著名歌舞剧院请他客座指挥,他都不见得去,独独这个少儿合唱团的事儿他从来不拉,每星期一回,没有特殊事情老师从不缺席。”

   “我能跟着去看看吗?”

   “没问题呀。”

   没想童雪从此也成了少儿合唱迷。她成了方教授这项工作的最得力的助手。方教授的研究生常换着来帮助方教授这项工作,童雪却从不换岗,每回必到;方教授有时忙得太厉害,让他的博士生来主持排练,童雪依然来做助手;及至到了后来,偶尔方教授,方教授的博士生和硕士生都没空来的时候,便让童雪来独当此任。

   在那些胖乎乎红朴朴的脸蛋中间,人会觉得有如融化在一泓纯净而碧兰的海水里,一切的烦恼都洗净消失了。那疯狂的掌声,粗俗的喝彩声,纠缠你的男人送来的鲜花和没日没夜打来的电话,还有那追逐虚名的焦虑,算计钱财的渴欲,乃至那灌满了海洛因的注射器,统统没有了,剩下的是一颗平静而稍稍跃动的充盈着爱意的心。除此之外,她还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的使命感,每到星期六下午或星期天,那些送孩子来唱歌的家长们,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们,就围坐在合唱团后面,用灼热的眼光看着你给孩子们练声,学谱,她心中涌起的满足感竟似乎比面对着她的迷狂的听众还要强烈些,这真让人有点不可思议。

   童雪知道,她心里的这样一种感觉主要地还是来自方教授。她开始来看孩子们排练纯粹是由于好奇,后来几次接着也都来了,则是觉得在这项工作中做做助手能学到不少东西,加上方教授也不反对她来,还热情地安排她做这做那。但是有一次,方教授指挥孩子们预演出,孩子们一连唱了好几首完整的歌,例如《茨岗》,《春之声》,《小白菜》什么的,她看着看着,听着听着,忽然震撼了。

   童雪本来对方教授既崇敬又感激,她觉得自己虽然不能够像晓婷那些幸运儿们那样,成为方教授的研究生甚至博士生,但也应尽其可能地从方教授那儿汲取艺术的营养,多少学到点真的本事,因此她便十分细心地观察方教授给孩子们的排练。

   也许方教授本来就是童心未泯的老顽童,老人常让人觉得象孩子们一样单纯,象孩子们一样调皮,象孩子们一样会赌气——孩子们闹了,吵了,他生气了,一下子蹲在地上,扭着脑袋,鼓着腮帮子,不跟你们玩了……

   老人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细孔都是音乐:他的有时凝聚,有时耸起,有时舒展的眉毛;他的时而圆睁,时而微闭,时而温柔,时而激情,时而潮笑,时而忧伤的眼睛和目光;他的瘦削的脸上的每一根皱纹,突出的圆脑袋上的每一闪光;他的手臂和手指的每一关节的每一哪怕极细微的动作,胸和腹的每一哪怕极轻微的起伏;他的膝和足的每一蹲每一颤,乃至他的短大衣,他的袖管的每一飘洒,每一跳跃——其中全都隐藏着无比灵动的节奏和无穷变幻的旋律,他的指挥本身就是一首多声部的合唱,一曲丰富而又浑然的交响,你不用听,只要看着老人的指挥,节奏,旋律,声部,和弦,所有所有便会统统自然在你心中涌出,滔滔不绝,或戛然而止……

   但是最让童雪震撼的还是面对着孩子们的方教授的投入,甚至是陶醉。这样一位赫赫大名的教授,学者,指挥家,面对着这样一群孩子,这么一个在这位老人的事业中也许并不占什么位置的一项纯粹是业余和义务的工作,老人却象是站在全世界最伟大的合唱团前面,面对着全世界最严苛的音乐评论家和同行专家一样,老人是如此地专注,如此地认真,如此地一丝不苟,如此地全部身心与孩子们的歌声融为一体!

   而孩子们的歌声,又是那样地象清泉般地纯净,那样地象和煦的海风般地圆融无边,那样地象万花竞艳般地充满生命力……

   童雪感到十分惊奇,这些并没有受过太多训练的孩子们,怎么能将如此复杂的合唱曲唱得如此成功,如此饱满?当然,当然,是方教授的出神入化的十指在弹奏孩子们这架世界上最美好的钢琴的缘故!

   那天,当孩子们的歌声在厅里回荡起来时,童雪的眼睛忽然湿润了,她觉得整个胸膛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一种无法言渝的忧郁的幸福。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再后来,当她承担起少儿合唱团的钢琴伴奏,也能够象方教授那样全身心地融进孩子们的既纯净又恢宏的歌声时,她忽然领悟道,也许,也许,这就是她心中一直的渴念,孩子们的歌声,方教授,东大音乐学院……这方净土……这个她一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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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船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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