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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细珠:晚清学政的日常事务与生活世界——陆宝忠督学湖南日记稿本研究

更新时间:2020-12-31 15:22:26
作者: 李细珠  

   摘    要:

   光绪十一年至十四年(1885—1888)陆宝忠出任湖南学政,留下一部较为完整的《湘游日记》。这部日记清晰地呈现了陆宝忠作为湖南学政按临三湘四水衡文校士,在整顿士习文风过程中与湖南地方绅权博弈和妥协,以及其督学期间的交际网络与生活状况,由此可以窥见晚清学政日常事务与生活世界的多重面相。从陆宝忠督学湖南波澜不惊的经历,可知陆宝忠只是一个普通的学政,其三年湖南学政任期并没有在晚清湖南教育史上留下多大影响。然而,正是这样一些普通官员的存在,维系了晚清官僚机器的正常运转,使得清政府有关文治教化等各项政策举措得以推广与落实,从而形成传统国家日常治理的基本结构与运作模式。

   关键词:湖南学政; 陆宝忠; 《湘游日记》; 地方绅权;

  

   学政是朝廷钦派提督直省学务的官员,主要职责是衡文校士,就是按临各府、直隶州,主持各州(厅)县童生院试与生员岁试、科试,考选优贡、拔贡,考核教官,并督理学校、书院,整饬士习文风。学界既往有关学政的研究1,缺乏学政督学期间的日常事务与生活世界较为完整的个案展示。光绪年间陆宝忠督学湖南期间的日记提供了晚清学政一个典型的实例。陆宝忠并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历史人物,既往研究较少专论。2陆宝忠日记稿本的发现,为研究陆宝忠及晚清科举制度与政治变革提供了宝贵史料。3陆宝忠的日记之一《湘游日记》,即督学湖南日记,起于光绪十一年八月初一日奉旨简放湖南学政,迄于光绪十四年九月二十五日等待后任交接期间,尚缺在湖南最后约50天时间。4近年来学界发掘晚清人物日记甚多,日记作为史料深受相关研究者重视,为晚清史研究注入了新鲜养料。毋庸讳言,日记之出现及其作为史料之价值可遇而不可求,有幸存世并面世的日记本就凤毛麟角,而有的只是零篇断简,有的记事如流水账,学者难以有效利用。比如,陆宝忠任顺天学政期间的日记《燕轺日记》《监临日记》,就只是片段的记录。又如,曾任湖南学政与四川学政的朱逌然也有日记存世5,但是零碎不全,残缺太多,根本无法反映其学政生涯全貌。相比较而言,陆宝忠的《湘游日记》是一份非常难得的相当完整且内容丰富的学政日记。本文主要依据这份未刊日记稿本,考察陆宝忠督学湖南期间的日常事务与生活世界,以期观察晚清学政制度的日常运转状况、学政与地方官绅复杂的权力关系,以及学政本人的生存状态。

   陆宝忠(1850—1908),江苏太仓人,字伯葵,号定庐。光绪二年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三年散馆,授职编修,历任国史馆纂修、南书房行走、翰林院侍讲学士、侍读学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署礼部尚书等职,官至都察院都御史,并曾任湖南学政、顺天学政,还多次兼乡、会试考官、阅卷大臣等学差、考差,是典型的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官僚。从其仕宦经历看,陆宝忠一生坦途,几无波折,故难免傲慢与偏见,尝“自负江南富人文,对人恒訾边方无学者”,而才具平庸,业绩不显,又不免“然亦俗学”之讥6,实则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并无多大作为的普通官僚。在追求特出人物的特出事迹的历史书写中,陆宝忠这种“太平官”往往会在大浪淘沙中湮没无闻而容易被历史遗忘。但毋庸讳言,或许正是这些“太平官”日复一日的平凡事迹,多层面地呈现了历史的常态。可以说,从陆宝忠式“太平官”的仕宦经历,恰可观察传统国家官僚制度得以正常运转的基本模式。一、 奉旨赴任与按临三湘四水衡文校士按清制,学政一般任职三年。其间基本程序,陆宝忠督学湖南日记做了比较详细的记叙,大致可分三个阶段。(一)奉旨出京赴任光绪十一年八月初一日,陆宝忠奉旨简放湖南学政。7学政对于学优位尊而生活清苦的翰林来说是难得的美差,一方面可以施展传统士人得天下英才而育之的理想抱负,另一方面也是增长仕宦阅历并实际改善经济生活的良机。

   陆宝忠得学差之后,很快便投入准备工作。他除了雇请幕友家仆、备置行装之外,主要是向各方了解湖南学政及湖南士习文风等情况。

   一是向亲朋师友请教。八月初二日,即奉旨的第二天,陆宝忠便向同年张少玉的堂兄张春覃了解湖南情况,并拜见了座师董恂(韫卿、蕴卿)、徐桐(荫轩)、崇绮(文山)、景廉(秋坪)。其日记载:“偕迪臣至少玉处便饭(少玉堂兄春覃前在朱肯夫、陶子缜处襄校,湘中情形极熟。与之细谈,略知梗概。湘中积弊太重,厘剔颇难,深用惴惴)。同谒各师,见董蕴翁、徐荫翁、崇文翁、景秋翁。”张春覃曾经在湖南学政朱逌然(肯夫)、陶方琦(子缜)8处为幕宾,其经历见闻值得参考。八月十三日,陆宝忠又向任雨田前辈请教科举考试中防弊等事。其日记载:“任雨田前辈来,访以湘中试事,渠谓枪替不少,然如川省之‘一根葱’者,尚不敢行之,以有人举发也。场规不可不严,只要责成认保,有犯必惩,当可稍息。提覆出榜,向来学使出得甚晚,防招覆之人,得从容雇枪,用意甚深。然有力雇枪者,早已说定,不必临时寻觅。寒士夜半候榜,寓处或离棚数里外,风雨奔驰,瞬息即点名,深觉其苦,尚望博采舆论,能于招覆半日前发榜最好。”八月二十三日,陆宝忠还得到表兄(亦妻兄)廖寿丰(穀似)的指教与鼓励,有谓:“待幕宾须十分留意,家人只供使令,不可假以耳目。初次视学,不免生疏,然天下事皆由生而熟,只须小心谨慎。到任后,将前任案牍逐节细看,胸中先有依据,临事自不至失措。”

   二是向曾任学政的前辈请教。八月初五日,陆宝忠拜见曾任四川学政(光绪五年至七年)的陈懋侯(伯双),并表示要借抄其学政笔记。其日记载:“至伯双处,谈良久。渠前视蜀学,极能剔弊,有手记数本,在迪臣处,须借抄也。”八月十八日,曾任安徽学政(光绪五年至七年)的孙毓汶(莱山)向陆宝忠介绍了预防武科考试“重名之弊”的安庆经验。“武场重名之弊极重,莱翁谓步箭之后,即令开硬弓最妙(袖子必令卷高)。渠在安庆,应试者令先入号盖手印,然后一一报名射箭,较可剔弊。查出重名之弊,须将舞弊者荐校认保斥革,重办一二,下棚可省事。”八月二十四日,陆宝忠又与曾两任学政并熟悉湖南情况的徐树铭(字伯澄,号寿蘅)深入探讨了湖南学务情况9,经验丰富的徐树铭给了陆宝忠颇有针对性的指教。其日记载:“徐寿蘅前辈来答拜,谈湘事甚详,谓校经堂须换山长[寿翁谓浙中有黄元同名以周者(寿翁优贡门生,访诸星旋,谓此人经学甚有根抵,余则不见佳),经学甚佳,前本拟邀请,渠以词章不擅长,辞不就]。湘中向学之士甚多,然不得师承,则所作皆流为野战,宜择一经学深邃兼工词章者为之祭酒,则湘中人才又当接踵而起。学政果能留心提倡,自有效验。又谓办事须有条理,而又不谓成心,盖一有成心,必致偏倚也。下学讲书时,须与诸生剀切谈论,告以今日作秀才时,如挺身为人递呈告状,及滥保枪冒种种,不知自爱,即幸逃官法,将来何以成人?上不能对父母,下不能对妻子,推原其故,只由一念贪小利,遂为名教罪人,岂不可惜?湘省词讼甚多,须随时告戒;枪冒等弊,看前数任何棚最多,饬提调认真访查,自己点名时细细留心,严饬教官廪保,有罚必惩,先声所慑,下棚弊窦渐少矣。”

   三是向湘籍人士及在湘官员请教。陆宝忠不但直接写信向前任湖南学政曹鸿勋(竹铭)、湖南巡抚卞宝第(颂臣)、湖南督粮道夏献云(芝岑)请教,而且还当面请教同时奉旨简放江苏学政的湖南名儒王先谦(益吾、一梧),以及刚卸任湖南布政使兼署湖南巡抚的庞际云(省三)。陆宝忠致信曹鸿勋、卞宝第、夏献云只在日记中提到,未见全文内容。他与王先谦、庞际云则多次见面,谈论湖南科考问题,尤其是湘水校经堂更换山长事。有意思的是,庞际云一再提醒陆宝忠要与前任曹鸿勋多沟通,颇有曹规陆随之意。八月十八日记载:“赴孙莱山约,座间庞省三、王一梧、贵坞樵、凤石、盛星璇,省三前辈言竹铭试事极严明,舆论翕然,可以为法。湘中校经堂归学政主政,内肄业者三十余人,山长向章须延江浙人。今范山长乃湘阴人,沅翁所荐,年将八旬,恐不胜任。如更换,必当择一宿学足餍人望者。”八月二十日又记载:“傍晚拜庞省三,省翁谓武场可先看步箭、硬弓,如彼箭不中、弓不开,则自不赴外场矣,然须与竹铭商问。”王先谦则告诫陆宝忠湖南科考弊端甚多,防弊宜严,但不必太苛刻,要“顺舆情”,并提醒湖南官绅界限分明,要注意分际。八月十一日记载:“王一梧前辈来,略访湘中情形,善化冒籍者多,如被人攻发,只得扣考,凡事以顺舆情为妙。”二十四日记载:“复询以绅士须拜否,渠谓卞公到任后,官绅界限甚清,却是好事。现绅士中无把持公事者,到后只拜素有交谊及前辈,余不必拜,以省人言。”二十六日又谓:“做学政以提倡古学,俾士子专心读书为主,防弊宜严,然亦不必刻。”

   至于更换校经堂山长一事,王先谦则建议能换则换,但若没有合适人选不要随便换。陆宝忠日记载:“复与一梧谈山长事,一梧谓不可不换。询以王闰秋(名开运,湖南人,寿翁亦谈及——原注;即王闿运——引者注)何如,一梧谓闰秋主讲,湘中人不致有悖言,较现在山长却胜,但言外有不甚十分称意处,以此公狂而僻也。”又载:“赴劬庵松筠庵约,晤一梧前辈,告以山长难其人,渠谓卞中丞曾荐一扬州人,都人士不以为然,始请范君,如一时不得人,或再敷衍一年。”(光绪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二十六日)王先谦特别说明湖南巡抚卞宝第曾经推荐山长人选,没有得到湘人认可,其意表明换山长是湖南人自己的事,关键是尽可能用湖南人,所以作为“客官”学政的陆宝忠最好不要多插手。庞际云尤其是王先谦有意无意的提醒与告诫,无非暗示湖南地方绅权不可小觑,希望陆宝忠尽早做好心理准备。

   九月初二日,陆宝忠向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请训,当天日记记载较详,不赘引。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的问话大都是例行公事,但是,对于陆宝忠这位江苏人即将到湖南去做学政,慈禧太后不经意间提到江苏洋教及洋务问题,光绪皇帝则特别提出湘勇与哥老会问题,并提醒湖南“地方官甚不好做”,表明两宫虽深居宫苑,但并不昧于世事国情。光绪皇帝最后的训词,“你到任后去取要公平,诸事小心,家丁幕友要时时留心。各省弊端都有,要实力整顿”也颇有针对性,想来陆宝忠当时定是感触良深,只可惜日记中未有任何流露。

   九月十三日,陆宝忠带着家眷出京赴任,经直隶、河南、湖北三省,进入湖南,水陆兼程,历时64天,行程约4000里,于十一月十七日到达省城长沙。10

在赴任途中,陆宝忠仍然非常关注湖南学政的问题。在湖北武汉,陆宝忠接到前任湖南学政曹鸿勋的来信后,在日记记载:“备言湘中情形,计九纸。湘使非铁打者不能胜任,孱躯何以肩此?心殊惴惴。”(光绪十一年十月二十七日)不知曹鸿勋写了什么,对陆宝忠刺激如此之大。联想到上述庞际云与王先谦的提醒与告诫,可知陆宝忠此行赴湘将面临较大挑战。陆宝忠还特地向任满即将卸任的湖北学政高钊中(勉之)请教经验,得到其关于约束家丁、书役详细而具体的指教。在湖南岳州,陆宝忠特意拜访乃父故交知府文鐍(矞生),请教湖南学政考试事,“拜文矞翁,询以考试情形。渠谓接府县以和气为主,即有疑难事,自能代为出力。案首如不至太难,以取为妙,此外则凭文取进,一概不管。如有说情者(州县向有之),婉拒之。万不可圆到,此界限须立定,关自己声名也。场规不可不严,湘人尚畏官,不至闹事,惟须外严内宽,不必十分峻厉。曹学使前以彭道(川东道)之孙拥挤,呼之跪,倔强不服,扣考交提调,究不甚好看。武试面上打戳,亦几有不遵之意,似以打在臂上或手上为妙。湘人易造谣言,富绅子弟不必多取在前列。久在京师,恐不服水土,以随时珍摄、夜饭勿太饱为宜。言颇恳挚”(光绪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作为父执辈的文鐍久官湘省,其具体精到的点拨与无微不至的关怀,使陆宝忠受益匪浅。(二)接任按临各地光绪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日11,陆宝忠乘船抵达湖南省城长沙。当天,他便与前任学政曹鸿勋晤谈良久,其日记记下了当时的感受,有谓:“湘中诸事繁重,缺甚瘠苦,此差真无意味,惟有振刷精神,场规悉照旧章,事必躬亲,以尽我之职分而已。”第二天,陆宝忠拜见当地官绅,其中曾任湖南巡抚(同治十年至光绪三年)、尚流寓长沙的刘崐(号韫斋)提出了善意的忠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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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近代史研究. 2020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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