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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重读《悲惨世界》

更新时间:2020-12-13 23:30:32
作者: 王安忆  
酒店历史挺长,外表看起来很龌龊,墙上都是油烟污迹。这就是历史在物件上留下的印痕——垢。科林斯酒馆是个积垢很厚的地方。

   以上这些都是地面的构造,地面以下的空间是下水道。“下水道”的描述我觉得是非常好的。我向大家坦白,雨果在这个“下水道”里还寄托了很多的含义,而我现在却不能够真正了解。他那么耐心地去写那个下水道,呈现出的场景非常恐怖,肮脏黑暗,可你又被它折服,你会觉得它是那么宏伟、充满了彪悍的人力,似乎是人文主义的一座纪念碑,在它面前,善与恶的观念就变得很渺小。尽管我至今未曾完全理解它的涵义,但不管怎样,它使我看见了这个城市的立体图。

   地面以上的空间,可以说是巴黎的光芒,巴黎最辉煌的建筑——街垒。这个街垒真是让我吃惊。雨果写1831、1832年,大学生,工人搭的街垒,可是他没有写得太多,他是这么写的,“你们有没有看见过1848年的街垒”。1848年发生了真正推翻波旁王朝的二月革命,可以说法国大革命到此才最后成就,尘埃落定。他用一章的篇幅写了两座街垒,一座是废墟一样,以各种物件——大的有半间披厦,小的有白菜根——犬牙交错堆积起来;另一座却是精密地用铺路石砌成,平直,笔陡。前者有着无政府主义的精神,后者则是严格的纪律性。我觉得这个街垒砌出了大革命的形状。

   以上是硬件。

   和这些硬件形成对比,分庭抗礼的就是他笔下的人物,即他的软件。我觉得雨果的作品特别能够改编为舞台剧,那么多的人物,做着不同的姿态、发出不同的声音,气势恢宏。

   雨果笔下人物最大的基座是市民,这一阶层是最寄托雨果的同情和批判的阶层。市民阶层中有一个代表人物,叫马伯夫先生,他是一个教堂财产管理人,一个生性淡泊的老人。他在教堂里进进出出目睹了很多事情,他注意到,每到礼拜日就有一个中年男人,脸上带有伤疤,好像有过军旅生涯,很失意的样子,总是偷偷地在柱子后面注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做弥撒,老人一直目睹着这个场景。这个小男孩就是马吕斯,长大以后有一天,他又来了,而此时他的父亲已经死了。老人就告诉马吕斯:“以前,他每个礼拜来看你,他非常非常爱你!”这一句话深深地触动了马吕斯,促使马吕斯转变了世界观。这位老人最后死得非常壮烈,所以我要说他是市民的一个代表人物,他是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下走到了街垒战的中心。他非常温和、安静、单纯,一生只有两个爱好——植物和书,他是版本学家。他没有大的奢望,可是他还是发现世道在越来越走下坡路:他的兄弟去世,他的公证人侵吞他的一点点财产;七月革命引起图书业危机,他写的《植物志》没了销路;他的收入越来越少,心爱的珍本一点一点出手;一次次搬家,越搬越偏远;他完全不知道生活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完全不知道背后的政治的、历史的原因。最后,他壮烈地牺牲在了街垒战中。

   还有一个群体是流浪儿。雨果笔下的流浪儿会让你感觉到他们那种非凡的快乐,他觉得他们是巴黎的种子,巴黎的孩子,他们在污浊的生活里面打滚,但由于他们天真、纯洁,所以他们居然很健康,他写流浪儿写得非常有趣,充满了热情和喜悦,他很喜爱这些小孩!他们没有对生活的要求,只需要一点点条件就能维持自己的生存,可他们却那么开心、快乐,把这个悲惨的世界看成了一场游戏。在他们里面也有一个代表人物——小伽弗洛什,他是德蒙第的儿子。德蒙第家共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很受宠,而他却很早就被父母一脚踢到街上,是个有家不能回的小孩。这个小孩也很令人惊讶,他最后也是牺牲在街垒战中,他把街垒战也看成一场游戏。这里也许就包含了雨果对革命的一种看法,雨果认为革命是一场壮丽的游戏,因为在上帝眼里人人都是顽童。这个孩子非常热烈地参加到战争中去,后来因为跑出街垒掩护,拾捡武器枪弹,被政府军击中。

   雨果特别强调这在街垒战中牺牲的一老一小,这一老一小都是他心目中巴黎最好的人物,可以说是巴黎的世俗精英。

   那么还有一队人他认为是光芒,是整个法兰西的光芒,就是大学生。大学生是街垒站的领导者,他们在流浪儿的纯洁之上增添了理性,在市民的生命力之上增添了理想,他们是法国大革命孕育的胎儿。他这是一级级往上走,底下是市民,上面是流浪儿,再上面是大学生。沉在“市民”这个地平线之下还有两层,一层是警察,这是国家机器,其中的典型形象,就是沙威。沙威是这个人群的一个代表,关于他,大家了解得可能比较多。再底一层是黑帮,黑帮是以德纳第为代表的,德纳第的笔墨非常多,他在冉·阿让命运中担任了较多的任务。这是故事整个发生的时间和空间。电影《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

  

   02

   情节

   然后我按照我理解的方式来叙说一下情节。我将冉·阿让的苦修分成了五个阶段,一个结果。

   第一个阶段是苦役场。冉·阿让身世可怜,降生于一个农民的家庭里,父亲、母亲都在很偶然的倒霉事故中相继去世,只剩下他和他孀居的姐姐,还有姐姐的七个孩子,他从此就成了这七个孩子的养育人,过着蒙昧贫穷的生活。他是一个修剪树枝的工人,在一个找不到活干的冬天,他来到城里,砸碎一个面包店的玻璃窗,手伸进去拿面包,结果被判偷窃罪,进了监狱。在他被押往苦役场的途中,他还什么都不懂,完全是像动物一样的头脑,哀哀地哭,想那几个孩子没饭吃了,他以为他的哀哭会使别人动情,可却毫无这回事,他依然被押送到苦役场,进入那样一个非常悲惨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他们有自己的黑话、黑名字、绰号,他们有自己的纪律,他们轮流地合力帮助某一个苦役犯越狱,轮到他的时候,他就“出来”了,结果是,再被抓回来加刑,进来出去很多次,刑期加起来已经是十几年了。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在苦役场中训练了自己的肉体的生存能力,我把这作为他的苦修的第一个阶段。在这里,他首先完成他的器质,他结实、很经受得住,身体特别好,外号叫做“千斤顶”,意思是可以把很大的重量给顶起来;他同时学到了很多的化险为夷的方法,很多别人想不到的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的方法。雨果说在他逃脱的地方,时常会发现有个大铜钱,沙威追逐他,转眼人不见了,但却发现一个大铜钱。沙威看见这个铜钱就觉得眼熟,这是个什么样的铜钱呢?一个被非常仔细地切割成两片的钱币,四周有锯齿,旋上,里面藏了一张很薄的刀片,这张刀片可以帮助他完成好多事情。沙威认出,这是苦役犯的把戏。后来,教会又到苦役场里来办学校,他就在那里读书,识了字,学会了计算,受了教育。

   他第一个阶段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阶段,就是冉·阿让有了身体的力量,有了在最恶劣的环境下的生存能力,也有了一点小小的知识。这知识为什么必须要有?因为他将来要接受的修行,很快就要上升到一个理性的层面,没有这些准备不能达到精神升华的地步,所以雨果必须给他创造这些条件。我们写小说就是这样,要给人物制订任务,就必须给他创造条件,没有这些条件,他就完不成任务。

   第二个阶段我觉得是比较戏剧化的,就是他遇到了迪涅城的主教米里哀先生。米里哀先生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他出身贵族,法国贵族中有一派是叫做“法袍”贵族,是教会系统的,历代他的祖先都是教会的人。所以他是贵族,但他这个贵族非常倒霉,在他少年时遇上了“法国大革命”,财产没有了,自己被驱逐到意大利,在意大利经历了很悲惨的事实:老婆死了,孩子也没了。当他从意大利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虔诚的修士,谁都无从猜测他精神上所经历的过程,但他的虔诚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对苦人非常仁慈、非常友善。从他的身世出发,他的政治观点肯定是保皇党,但他从仁慈的上帝的角度出发,他又不得不去关心一个被贬的、受放逐的革命党,这个革命党就在他的教区中。这个革命党为什么没被就地斩首?因为在表决处死路易十六的时候,他没有投票,他的比较温和的态度总算留给他一条命,让他离开巴黎到郊外去生活。很不幸他犯上了重病,知道这个消息后,米里哀主教就去为他祷告,做临死前的祈福。在当时的内地,保皇党的势力很强,很多人就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要为这个叛党祈祷?在这里,雨果就写了一长段米里哀主教和这个人的对话,从对话中我们可以看出主教的政治信仰,如何一步一步地屈服于他对上帝的信仰,这是比政治更为宏观的信仰。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米里哀主教是怎样虔诚的人。电影《悲惨世界》剧照

  

   下面的细节是众所周知的,冉·阿让从苦役场出来了,由于他的履历上写有“犯罪记录”,所以没有人收留他,哪怕到狗屋里也被追出来,在这样一个无路可走的境地里,他又饿、又渴、又冷、又累,躺在迪涅市市政厅的石凳上,过来一位老太太,问他为什么躺在这里,他说他没有地方可去,老太太就告诉他,“你可以去一个人的家,你可以敲开一扇门”。这扇门就是米里哀主教家的门。果然他敲开了,进去了,他以非常粗暴的态度来对待这一切,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他,他不必对任何人客气、礼貌!米里哀主教确实对他不错,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有一件事情让他觉得非常奇怪,米里哀一家人口很简单,主教、主教的妹妹和一个女佣,即两个老女人和一个老头。三个人对他的到来都抱很平静的态度,这种平静就让他感到很奇怪了。从来他受到的眼光都是一惊一乍或者极其厌恶,总是带着强烈的感情,只有今天这家人对他那样平静、那样自然,并没有一点于恩赐他的、居高临下的样子。接下来的事情就更让他奇怪了,在他半夜逃走并把主教家的银餐具也“带”走了,警察把他抓回来的时候,主教平静地说:“这些东西是我送给他的,你们放了他。”然后又说:“你怎么没有把我送给你的银烛台拿走?”接着他就把银烛台给了冉·阿让。等到警察走了以后,主教对他说了这样的话:“这些东西都是上帝的,根本不是我该拥有的。”

   冉·阿让拿了东西以后感到茫茫然,他从来没有受到这样一种对待,在走出主教家门这一天,他整整一天都在想。古典作家可以很大胆这么写,把感悟、觉悟正面地写出来,把那种神灵照耀的事情就这么正面地、直接地写出来,写得非常天真。暂且不谈这些,依然跟着情节往下走。冉·阿让在想发生的这些事情,他本来对这个世界已经长出了一个“壳”,现在这个“壳”好像有了一个裂纹,绽露出柔软的感情,他惶惑不安。然后他依着恶的惯性,还抢了一个小孩的钱——一个分币,这是他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而这个错误给他带来无穷的麻烦。雨果就有那么一种本领,你觉得他写得那么多,可是没有一处是平白写的,都是有他的道理的。他抢了这个分币以后,忽然就觉得天崩地裂,他的灵魂忽然间爆发一个裂变,这就是雨果和托尔斯泰完全不同的地方。托尔斯泰写人物的巨变要通过很多的过程和情节来完成,而雨果的浪漫主义气质让他真正相信福至心灵,所以他可以这么正面地、直接地去写这个变化。

   下面的故事就很简单,他下了一个决心:他要脱胎换骨,他要做一个新人!他几乎是穿越整个法国到了海边,来到了那个蒙特伊城。

上天也非常给他机会,他到的时候正好市政厅着火,他把衣服、行囊一扔,跳进大火,救出两个孩子,恰好是警察队长的孩子。于是,他的身份证明免去检查,留在了这个城市。在这个城市里,他是一个友善可却不明来历的人。大家都能接受他,因为他有这么大的善心,做得这么好。这个城市有个古老的工业,做黑玻璃装饰品。由于他在苦役场做过工,手很巧,也有很多的巧思,他做了几项技术革新:有一项就是把其中的一种矿物质原料用某种比较廉价的原料代替,从而降低了成本;还有一项是将焊的工艺改成活扣的工艺,也降低了人工。于是,黑玻璃工业便蓬勃发展,给这个城市带来很多税收。他开了一家很大的工厂,这个厂就像一个社会主义社会,按劳取酬、大家平等,男工和女工都要是诚实的居民,他们分开居住,非常注意风化的问题。这样,他的德行就在蒙特伊城得到了大大的颂扬,谁都知道他、尊敬他。他也有了一个新名字,叫马德兰老爹,旧名字再没有人知道,因为他的通行证没有出示。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非常慈祥的老爹的形象,然后他两次被选民强烈要求选为市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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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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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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