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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韬:2020年总统选举与美国的政治衰败

更新时间:2020-12-12 09:44:19
作者: 谢韬  
在共和党这边,特朗普长期游离于共和党和民主党之间,从1980年至今在选民登记时填写的党派至少变化过5次,在2008年时还注册为民主党人,但2010年开始又转为共和党人。就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党派忠诚可言的人,却大张旗鼓地以共和党人的名义参加2016年总统选举并获得提名。在民主党这边,桑德斯宣称不属于任何政党并一直以独立候选人身份竞选,并创下了美国历史上“无党派”人士在国会任职最长的纪录。按理说,这样的“党外”人士是不能代表民主党的,但桑德斯却理直气壮地竞选民主党总统提名人。正是由于两党的党内纪律松散,导致它们无法把特朗普和桑德斯这样的“另类”候选人拒之门外。

   在两党制这个“紧箍咒”的约束下,特朗普和桑德斯要想竞选总统也别无选择,只能投靠民主党或共和党,否则就是死路一条。不过,桑德斯和特朗普的最重要区别在于,前者的两次尝试均因民主党建制派的“围剿”而失败,而后者则成功突破了共和党建制派的“围剿”获得党内提名,并顺利入主白宫。而在2020年大选中,特朗普作为在任总统不仅理所当然地获得了共和党的党内提名,更重要的是共和党全国委员会通过了一项决议,表示2020年将继续沿用2016年的党纲,理由是“共和党不仅从上次选举以来而且在今后将继续热情地支持特朗普的‘美国优先’议程”。总之,特朗普成功实现了共和党的“特朗普化”,而桑德斯尽管在民主党党内呼声很高却无法实现该党的“桑德斯化”。虽然都属于反建制派,但他们的结局却有着天壤之别,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在于美国的自由主义传统(Liberal Tradition),即个人自由、政治平等(而不是经济平等)和有限政府。这个自由主义传统(即当前美国政治话语中的保守主义)与罗斯福新政所代表的新自由主义(即当前美国政治话语中的自由主义)截然相反,后者主张通过政府积极干预经济生产和财富再分配以实现社会公平,这其实就是桑德斯所推崇的民主社会主义。换言之,在美国的政治文化中,保守主义是理所当然(无罪推定),而自由主义则需要自证清白(有罪推定)。用1964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哥特华特的话来说:“为了捍卫自由而采取极端主义并非罪恶。”因此,即使美国有千万个桑德斯而只有一个特朗普,后者成为总统提名人或者美国总统的概率也远远高于前者。

  

被身份政治分裂的美国

   如果在美国学者、记者或分析人士中进行调查,让他们用一个词描述当今美国社会,这个词多半就是分裂(Divided);如果用一个词描述当今美国政治,那这个词多半就是极化(Polarization)。

   造成美国社会分裂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无论是20世纪60年代兴起的民权运动、多元文化主义、女权主义、平权运动、政治正确、性取向平等(包括同性恋权利),还是2013年兴起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可以说都属于身份政治。在美国的主流话语中,身份政治是指基于种族、族群、宗教、性取向等因素形成的少数群体为争取自我尊严以及被主流群体公平对待而发起的抗争。2020年5月,明尼安纳波利斯一名黑人遭白人警察滥用暴力致死,引发的席卷全美并持续近半年的抗议种族歧视的大规模骚乱,就是非洲裔追求种族平等的身份政治的最有力表现。然而,与美国历史上类似抗议不同的是,这次抗议引发了一场在全美范围内拆除涉嫌种族主义的历史人物雕像的运动,尤其是拆除内战结束后南方各州为了纪念著名政客和军人为南方的“伟大事业”做出贡献而竖立的雕像。在一些抗议人士的压力下,就连美国前总统老罗斯福的雕像也被迫从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门口移走,而普林斯顿大学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也迅速做出决定,把前总统、普林斯顿大学前校长伍德罗·威尔逊的名字从学院名称中移除。

   如此一来,原本受到广泛支持的对种族歧视的抗议变成了极具争议的对美国历史的清算,而拆除雕像和去掉名字这样“矫枉过正”的行为,必然导致美国社会更加分裂。因为不仅仅是少数族裔有身份政治的诉求,处于主导地位的欧洲裔白人(无论是政治精英还是社会底层)同样也有身份政治的诉求——老罗斯福和威尔逊就是他们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就是为什么紧随“黑人的命也是命”之后美国出现了“白人的命也是命”(White Lives Matter)运动,以表达欧洲裔白人的积怨。在他们看来,以民主党为大本营的自由派多年来过于关注少数族裔的权益而忽略了白人群体的权益,如针对少数族裔的平权运动是对白人的逆向歧视、政治正确限制了白人在种族问题上的言论自由、多元文化主义让盎格鲁—新教文化和价值观日渐式微。大量研究表明,白人的身份政治不仅加强了白人的内部团结,而且导致白人选民的种族憎恨显著增加。而特朗普在2016年获胜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的反移民立场和反政治正确立场吸引了大批有身份焦虑的白人选民。

   总之,身份政治让美国社会陷入空前分裂的境地——美国也因此被称为“美利坚分众国”(Divided States of America)。社会分裂必然导致政治极化;或者说,社会分裂在政治上表现为极化。在美国特色的两党制下,政治极化就是两党精英和民众在一系列议题上存在高度对立。

   精英层面的极化在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艾米·科尼·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的任命上就体现得淋漓尽致。露丝·巴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因癌症于2020年9月18日去世,特朗普在21日即提名巴雷特接替金斯伯格,此举遭到参议院民主党人的强烈反对。民主党人的理由是距2020年选举投票日(11月3日)不到两个月,应该等选举结果出来后再提名接替金斯伯格的接班人,并且参议院共和党人曾拒绝前总统奥巴马在2016年大选前提名大法官。不过在特朗普的坚持下,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迅速就巴雷特的提名举行了听证会并于10月26日以52:48的投票结果通过了对她的任命。自1789年以来,在选举年任命的大法官共有22位,而巴雷特的任命距离总统选举日最近(只剩8天)。最重要的是,她是1869年以来第一位未获得任何反对党参议员支持的大法官。

   民众层面的极化则表现为两党选民在一系列议题上存在巨大的党派鸿沟(Partisan Divide)。以特朗普作为总统的工作支持率(Presidential Job Approval Rating)为例,盖洛普的数据显示,在其任期内第二年(从2018年1月到2019年1月),民主党和共和党选民对他的平均支持率分别为8%和87%,党派差距为79%。而盖洛普最新的(2020年10月16—27日)调查数据显示,特朗普在共和党人中的支持率为95%(就职以来的最高点),而在民主党人中的支持率只有3%,创下了1945年以来该支持率党派差距的记录。此外,在美国经济走势和新冠肺炎疫情等重要议题上,两党选民也存在显著的党派鸿沟。

   社会分裂和政治极化势必催生国内政治暴力。特朗普当选以来,左翼和右翼极端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前者包括“反法西斯行动”(Antifa),后者包括“布加洛男孩”(Boogaloo Boys)。它们经常参加和组织各种游行示威并引发骚乱,2017年的夏洛茨维尔暴乱便是其中之一。在2020年总统大选结果出炉之初,成千上万的特朗普支持者在首都华盛顿等地举行“百万美国再次伟大”(Million MAGA)大游行,并与多个反特朗普的团体发生暴力冲突。

  

结   语

   如果说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最大的输家是希拉里(赢了普选却丢了选举人团),那么2020年选举的最大输家恐怕是美国的自由民主体制。无论是民主党的老人政治还是共和党的特朗普化,无论是金斯伯格尸骨未寒就任命其接班人还是特朗普尚未明确表态接受选举结果,这些都是美国政治体制衰败的迹象。一篇国内评论文章的标题可以说反映了世界各国众多观察者的想法:“一场分裂的选举褪去了美国的民主光环。”

   不过对特朗普来说,美国政治体制及其衰败恰恰是他实施政治影响的沃土。没有美国特色的两党制和美国社会的大分裂,特朗普不可能借共和党这个壳实现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政治“上市”。更重要的是,即使特朗普2020年1月份如期搬出白宫,也可能会在很长一段时间扮演共和党“太上皇”的角色。赢得了7000多万张选票并且在社交媒体上有1亿多粉丝的特朗普,可以通过一条推特或者一个集会而对一位共和党候选人的政治前途产生重大影响,也可以威胁要成立第三党而让共和党建制派言听计从。因此说,即使特朗普输掉了选举,特朗普主义这个幽灵还将在白宫和国会上空久久地徘徊。

  

   本文是北京外国语大学一流学科建设科研项目“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政治发展中的新问题研究”(项目批准号:YY19ZZA007)的阶段性成果

   文章原载于《当代世界》2020年第12期,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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