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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仰湘:重论廖平、康有为“学术公案”

更新时间:2020-12-07 23:33:54
作者: 吴仰湘  

   内容提要:康有为《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是否分别源自廖平《辟刘篇》《知圣篇》,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桩“学术公案”。有关廖平、康有为学术渊源的各种传言,经廖平及其门人、子嗣、后学不断增饰,逐渐变成“事实”,并衍出康有为“剽窃”说和廖平“影响”说。但复核羊城之会相关史实,廖平并未以《辟刘篇》出示康有为,而《新学伪经考》已成稿,绝不可能“剽窃”《辟刘篇》;廖平、康有为论学也未达成一致,不能夸大羊城晤谈对康学的影响。重读两人“交涉”的基本文献,廖平对康有为始终坚持“足下之学,自有之可也”,从未指控《新学伪经考》“攘窃”;戊戌政变后廖平与门人炮制“祖述”说,意在与康学划界以自保,内心并不认康有为作传人。康有为确受《今古学考》《知圣篇》影响而迅速完成经学转向,但不能在两家经学之间确立唯一对应的渊源关系。通过还原史事和细读文本,弄清廖平、康有为“交涉”的始末与真相,可对这桩百年悬案作出裁断。

   关 键 词:廖平;康有为;羊城之会;学术渊源;今文经学

   作者简介:吴仰湘,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特聘教授。

   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新学伪经’说的渊源、形成与回应研究”(11BZX045)阶段性成果。

   一、问题所在与研究思路

   中国近代史上有一桩尽人皆知的“学术公案”:康有为《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以下简称两《考》,或单称《伪经考》《改制考》),是否分别源自廖平《辟刘篇》和《知圣篇》(以下简称两《篇》)?百余年来众说纷纭,可归结为四种意见:康有为“剽窃”说,廖宗泽、章太炎、钱穆等持论最坚;①康有为未“抄袭”说,以钱玄同、张西堂等为代表;②廖平“影响”康有为说,以梁启超、汤志钧、李耀仙、陈德述、马洪林、黄开国、陈文豪等为代表;③廖平、康有为“互有影响”说,蒙文通、杨向奎、章权才等略有论及。④前两说针锋相对,尤以《伪经考》与《辟刘篇》的关系为争议焦点,持后两说者也多论及。学界普遍肯定康有为的经学转向与廖平有关,也不否认两《考》与两《篇》的关系,只是康有为受廖平影响到什么程度,两《考》对两《篇》是“祖述”“渊源”“引申”“启发”,还是“脱胎”“剥取”“承袭”“剽窃”,各家具体说法不同。已有研究还呈现“左右袒”现象:廖平的研究者较多主张康有为“剽窃”说,或突出廖平对康有为速成两《考》、转治今文的决定性作用;康有为的研究者则较多主张“影响”说,既承认康有为转向今文受廖平启发,又强调康有为对廖平学说作了改造、发展,否认康有为“剽窃”。

   这桩“公案”一直是廖平、康有为个案研究和近代学术史、思想史、经学史研究的一个热点,也是疑点。近些年来,房德邻、刘巍、龚鹏程、刘芝庆、苏全有等从康有为《教学通义》或《广艺舟双楫》入手,寻找羊城之会前康有为的今文经学观念,重估廖平对康学的影响,对康有为“剽窃”说力作反驳。⑤黄开国则针对房德邻、刘巍新说提出异议,认为《教学通义》“较多地杂糅了康有为后来的经学思想”,强调两《考》受到两《篇》影响,并将廖平“影响”说上溯到《教学通义》。⑥这些探讨各有新意,却未能裁断这桩百年悬案。纵观已有成果,普遍存在一个问题,即研究者不是从记载廖平、康有为“交涉之事”的原始文献出发,而是采信廖平及其门生等层累失真的记述,接受钱穆所谓廖平对康有为“剽窃”的控诉,以此为前提开展研究,包括比较两《考》与廖平《古学考》《知圣篇》的异同,结果只是对旧说的证实或强化。新近的研究同样忽视对廖平、康有为“交涉”直接材料的审辨,甚至概不取信,转而借重羊城之会前康有为的各种著述,仍未获得突破。因为探讨两《考》与两《篇》的渊源关系,《教学通义》或《古学考》《知圣篇》均非原始材料,《古学考》《知圣篇》经一再修订,夹杂着廖平经学“三变”思想,《教学通义》也可能混羼康有为后来的思想。对于这些变动性材料,已无法还原其旧貌,不能据以有效地解决争议。而廖平、康有为“交涉”的原始文献,尤其往返书信经过彼此质验,足资信赖。因此从其语境出发,解读其本意,足以探悉真相,破解谜案。

   有鉴于此,本文拟定如下思路:首先,追溯廖平、康有为学术渊源问题如何从传闻演绎成“学术公案”,明悉由来,破除旧误。其次,审核羊城之会相关史实,对廖平是否以两《篇》出示康有为、两《考》是否羊城会后始撰作考证,揭明关键事实,实现根本突破。再次,重读廖平、康有为“交涉”基本文献,将历来指证康有为“剽窃”、两《考》“祖述”两《篇》和两人学术存在渊源关系的各种证据、证词细作辨析,察其原意,纠正误读、曲解。换言之,通过还原史事和细读文本,弄清两人“交涉”的始末与真相,对这桩百年悬案作出裁决。

   二、廖平、康有为“学术公案”的形成

   廖平、康有为学术渊源问题从最初的传闻,经持续发酵、不断演绎,最终变成“学术公案”。以下分两个时段略作追溯。

   其一,廖平、康有为学术渊源问题先从传闻迅速介入现实,续经廖平等人大肆渲染而被坐实,在他去世后更广泛流传廖平“影响”说和康有为“剽窃”说。

   廖平、康有为羊城之会以来,最初传闻如廖平所说“人有向秀之谤”“浅见者又或以作俑驰书归咎”,⑦谣传廖书被抄袭,但不明所指。随着康有为大肆宣扬“素王改制”说,社会上又流传康学源自廖平。如丁酉(1897)六月《湘学报》宣传“素王改制”,湖广总督张之洞致电湖南学政江标,直言“此说乃近日公羊家新说,创始于四川廖平,而大盛于广东康有为”。⑧湘省名儒皮锡瑞十二月又载:“梁卓如送来《新学伪经考》,又从黄麓泉假廖季平《古学考》《王制订》《群经凡例》《经话甲编》。康学出于廖,合观其书,可以考其源流矣。”⑨通过合观两家著述,确认康有为讲《公羊》改制源出廖平。戊戌(1898)春夏间,康学风靡湖南,叶德辉大加批驳,特意提到:“尝考康有为之学,出于蜀人廖平,而廖平为湘绮楼下楼弟子。渊源所自,咸有闻知。”⑩七月间,湘抚陈宝箴奏请将《改制考》毁板,指出“此书大指推本《春秋公羊传》及董仲舒《春秋繁露》,近今倡此说者为四川廖平,而康有为益为之推衍考证。其始滥觞于嘉道间一二说经之士,专守西汉经师之传,而以东汉后出者概目为刘歆伪造”,(11)牵连而及“新学伪经”说。廖宗泽记戊戌政变后之事说:“门人施焕自重庆急函至,谓清廷株连甚广,外间盛传康说始于先生,请速焚有关各书。”(12)从“浅见者又或以作俑驰书归咎”到“外间盛传康说始于先生”,廖平、康有为学术渊源问题数年间从传闻介入现实,干扰廖平的生活与学术。

   戊戌政变后,廖平惧祸自危,指使门人、子侄编撰多种著述,斥责康有为“祖述”廖平书稿而宗旨迥异,滋生流弊,刻意与康学划界以避祸。如1899年施焕等说:“东南文士祖述《知圣篇》,其弊已著。……至改制旧说,外间著有专书,违其宗旨,背道而驰。”(13)貌似泛泛之谈,实指《改制考》抄袭。廖平1901年更向张之洞倾诉“受业早年未定之说,为外人所攘窃”,(14)责斥康有为“攘窃”《知圣篇》稿本。《家学树坊》还讥贬《伪经考》“窃人之说”,(15)扩大康有为“攘窃”范围。1906年,廖平与门人编成《四益馆经学四变记》,其中《二变记》夹注提出“外间所祖述之《改制考》即祖述《知圣篇》,《伪经考》即祖述《辟刘篇》,而多失其宗旨”。(16)廖平等屡斥两《考》“祖述”“攘窃”两《篇》而宗旨乖谬,力辟康学以自明,结果适得其反,自我坐实了外界传言。随着《家学树坊》《四益馆经学四变记》广泛流传,廖平、康有为学术渊源竟成外人津津乐道的“事实”。如1918年四川《戊午周报》刊载《井研学案》,叙述经学“二变”:“《辟刘篇》又名《古学考》,以古文家《尚书》、《毛诗》、《左氏》、《周礼》其原流皆晚出伪说。力反秦火经残之论,以为诸经皆全文,《诗序》、《尚书序》皆歆弟子伪撰,《周礼》为《逸礼》,与《王制》同,其异者皆歆羼入。……此说为南海之所宗法,南海之《孔子改制考》宗《知圣篇》者也,其《新学伪经考》宗《辟刘篇》者也。”(17)虽将《二变记》“祖述”换成“宗法”,但强调廖平、康有为学术先河后海,可谓如出一辙。

   1932年廖平去世,各种挽诗、挽联竞相谈论廖平、康有为的学术渊源。这些追怀文字可分两类:一是泛言两人学术先后关系,甚至从清代常州公羊学的进程,推誉廖平“继常州,拓湘潭”,“启南海,衍新会”,将王闿运、廖平、康有为、梁启超串为一体,建立近代今文经学谱系。二是具体提到两《篇》与两《考》的关系,或言及羊城之会,评说廖平对康学尤其对《伪经考》的影响,乃至讥责康有为“剽窃”。如国立四川大学《追悼会征文启》和刘节、侯堮、顾颉刚《祭井研廖公季平文》,均言及两《篇》,突出廖平对康有为考辨伪经的影响;胡静溪挽联、李承烈挽诗均提到羊城之会,认为康有为辨伪古文、讲素王改制源自廖平,并斥康有为“剽窃”。最典型者为胡翼挽诗:“《改制》篇成拾唾余,断言秦政未烧书。羊城会馆源头水,只见遗筌不见鱼。”又作注说:“康有为著《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不言其所自来。其实康初见《今古学考》,倾倒先生甚至。及康与先生会于羊城会馆,先生历举始皇未焚六经确证,康大悟。未几,二《考》成书,名满天下,惟竺旧者嫉之。张之洞函责先生,指康为嫡传弟子,梁启超为再传弟子。”(18)责备康有为讳言两《考》来源,更将秦皇焚书六经未亡说指为廖平创发,背离事实。可见,廖平以硕学鸿儒辞世,不仅空前强化了廖平“影响”说,更扩大了康有为“剽窃”说的传播范围。

   其二,廖平的子嗣、后学逐渐放大羊城之会对康学的影响,并有意论述康有为“剽窃”,个别学者又对“剽窃”说加以补证。

   廖平辞世逾月,廖宗泽撰成《先王考府君行述》,其中特述羊城之会:“先祖己丑会试后,谒文襄于广东,长素同黄季度过广雅书局相访。先祖以《知圣篇》《辟刘篇》示之,别后致书数千言……后访之安徽会馆,谈论移晷,顿释前疑。未几而康氏《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告成,盖即就《辟刘篇》《知圣篇》而引申之者也。”(19)首次断言廖平以两《篇》出示康有为、两《考》“引申”自两《篇》。蒙文通随后发表《井研廖季平师与近代今文学》,提出廖平、康有为互有影响,又说“及既与南海康有为见于广州,康氏遂本廖师之《今古学考》、《古学考》以作《新学伪经考》,本其《知圣篇》以作《孔子改制考》”,(20)认为两《考》本于廖平三书,使两家学术渊源关系更为坚实。

章太炎1935年应邀作廖平墓志,鉴于“世人猥以君与康氏并论,故为辨其妄云”,从人品入手分别两人高下,将康有为斥作“剽窃者”。(21)不过,对康有为所“剽窃”的廖平学说,他实指“素王改制”说,并非“新学伪经”说。(22)钱穆1936年评述康有为经学,一再宣称:“盖长素《伪经考》一书,亦非自创,而特剽窃之于川人廖平。”“长素书继《新学伪经考》而成者,有《孔子改制考》,亦季平之绪论,季平所谓《伪经考》本之《辟刘》,《改制考》本之《知圣》也。”钱穆考察康有为、廖平“交涉”始末,大量引述《经话甲编》《四益馆经学四变记》及廖平致康有为信,显得论据充足,两《考》“剽窃”说几成定论。他又反复说“长素辨新学伪经,实启始自季平。此为长素所深讳,而季平则力揭之”,“《伪经考》一案,凡季平之龂龂于其事者,具如上述。而长素则藏喙若噤,始终不一辨”,(23)构建了廖平一再指控康有为抄袭、康有为一直刻意讳避的叙事模式,沿用至今。向楚1940年发表《廖平》长文,“悉依据《六译丛书》及其子姓、门人等所述”,其中述廖平经学“二变”说:“乃以尊今者作《知圣篇》,辟古者为《辟刘篇》,又复有《古学考》。自己丑试礼部后,谒之洞于广州。康有为与黄季度同访平于广雅书局,谈竟夕,并以《辟刘篇》、《知圣篇》示之。未几,有为《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告成,盖《伪经考》本之《辟刘》,《改制考》本之《知圣》也。梁启超谓其师之学说原转变于蜀人廖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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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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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2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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