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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晖:试论“三纲”的两种含义及其历史演变

更新时间:2020-12-07 17:32:43
作者: 方朝晖 (进入专栏)  
《诗经·遐乐》言成王为“四方之纲”,《棫朴》赞文王“纲纪四方”……这一源远流长的纲纪传统,为后世“三纲”之滥觞。而先秦以君臣、父子、夫妇为人之大伦或人伦之纲的思想,见于《论语》〈颜渊〉〈微子〉、《孟子》〈公孙丑下〉〈万章上〉、《周易·序卦》、《礼记·哀公问》、《荀子·天论》、《吕氏春秋·似顺论·处方》、《郭店楚墓竹简》〈成之闻之〉〈六德〉》等之中,实为后世“三纲”本义的直接来源。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即在《白虎通》“三纲者……谓君臣、父子、夫妇也”这一表述中,“君臣、父子、夫妇也”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缩写或简称?从上下文看这样理解存在明显逻辑问题:其一,这里“三纲”与“六纪”并列,六纪既然是六种人伦,三纲也应该是指几种人伦;其二,《含文嘉》“某为某纲”之文,与“敬诸父兄,诸舅有义,族人有序……”等并列,都是指行为过程,是行为而不是人伦,不能把处理人伦的行为与人伦本身相混;其三,后面讲君臣、父子、夫妇“六人为三纲”的理由时,明确指出是因为“阳得阴而序,阴得阳而成,刚柔相配”,而没有说是因为“某为某之纲”;其四,《白虎通》从“纲”、“纪”的关系角度讲“三纲”,明确强调“六纪”为“三纲”之纪,因而暗示“纲”之所以为“纲”,是因为它们规范着六纪;其五,《白虎通》对“纲”之义分别从字义和功能两方面作了界定。从字义上讲,“纲者,张也”;从功能上讲,就是“张理上下,整齐人道”。也就是说,“纲”之所以为“纲”,主要是因为它们对整个人伦之道起着规范作用。

  

   现在我们可以说,董仲舒《深察名号》所提到的“三纲五纪”,如果联系这里的“三纲六纪”来理解的话,就进一步证实了董氏所谓“三纲”是从纲纪传统出发立论,“三纲”当指三大伦,而不是指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尽管董氏确实提出了阳尊阴卑、阳贵阴贱等思想,但这只是作为实现“三大伦”或“三纲”的方式,而不能说他以“某为某纲”为“三纲”。

  

   下面我们用下表来概括“三纲”的两个含义及其关系:

  

  

   下面再用表2来说明《白虎通》中“三纲”与“某为某纲”之关系:

  

   据此,我们可以说,“三纲”的本义指三种主要人伦;而“某为某纲”,代表实现本义的方式。但是,根据前引《春秋繁露》可以看出,人伦组织方式并不限于《含文嘉》所说的“某为某纲”,由此也可进一步理解下面将要提到的,为何古人讲“三纲”时较少提到“某为某纲”。

  

   古人从“三大伦”、而不是“某为某纲”使用“三纲”一词,在汉以后文献中有大量例证,这里仅举几条。比如皇侃《论语·为政》“子张问十世可知也”章疏曰:

  

   三纲,谓夫妇、父子、君臣也。三事为人生之纲领,故云三纲也。[10]

  

   《前汉书》卷85《谷永杜邺传第五十五》“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颜师古注:

  

   三纲,君臣、父子、夫妇也。[11]

  

   陆德明《经典释文》卷24《论语音义》释:

  

   三纲,谓父子、夫妇、君臣是也。[12]

  

   又比如我们熟悉的《三字经》中有“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13]一句,显然亦是从本义而非狭义的角度使用“三纲”一词。如果《三字经》是从狭义使用“三纲”的话,就应当说“三纲者,君为纲,父为纲,夫为纲”才对。还有很多其他例证,这里限于篇幅不举,下面还会提到若干。

  

二、“三纲”定义:从本义到狭义


   “三纲”本义指三大伦,或人之大伦,寓意人伦之纲,这一事实台湾学者阎鸿中先生早在上世纪90年代即已揭示。他明确指出,《白虎通》给予了“三纲”两个定义,其中第一个定义即是指“君臣、父子、夫妇三者为人伦之道的大纲领,而六纪是为其辅助的小纲领。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伦理道德就像一张大网,由这九条纲纪来维系和推动。”[14]他并考察了这一定义如何从先秦时的“纲纪”传统、特别是孔子以来“把‘君臣、父子、夫妇’视为三项主要人伦关系”,“将它们视为为政的要务”[15]演变而来。而在阎鸿中之前,徐复观先生也早在上世纪70年代指出过,董仲舒“所谓三纲,是指君臣夫妇父子各尽其分而言,并非指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16]

  

   那么,“三纲”是如何从本义演变成狭义的呢?我根据《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版(1999)检索[17],得出狭义“三纲”概念的形成虽可追溯到《白虎通》及孔颖达《礼记正义》、邢昺《论语注疏》,而真正流行可能是在朱子之后。下表为“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在《四库全书》中的出现次数统计:

  

  

   据上表,《四库全书》中“君为臣纲”仅出现71次,今纂录《四库全书》中全部“君为臣纲”文献如下:

  

  

   在这些“君为臣纲”的文献中,明确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者,查得53条,占所有“君为臣纲”文献条目中约70%。我们发现,在所有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的文献中,除了《含文嘉》原文外,有几条源文献较为重要,它们分别是:(1)《礼记·乐记》,(2)《论语》《为政》《阳货》,(3)《周子通书》。狭义“三纲”的定义,多出现于古人对这几条文献的注解中。现将这三条原始文献对后世影响制成下表:

  

  

   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的现象多发生在宋代以来。宋代以前,除《白虎通》之外,唯一一例仅见于孔颖达《礼记注疏》卷39引《含文嘉》文。入宋以来、朱子之前,明确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者,今只查得见于邢昺《论语注疏》及阮逸注《文中子中说》。孔疏引用《含文嘉》,虽定义色彩明显,但影响并不大。而邢疏引用《白虎通》两处,在引狭义“三纲”定义之前,先引本义“三纲”定义,可见邢疏没有明确地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后世朱子引邢疏,明确以“某为某纲”界定“三纲”,影响甚大。顺着上述三条源文献,即很容易发现朱子的影响。因为后世《礼记》、《论语》的注解,基本上按照朱子的观点展开,真德秀、陈澔、胡广、江永等莫不引朱子之语释“三纲”。而后世《周子通书》的注解,主要通过《近思录》等扩散,其中对“三纲”的注解基本照搬朱子。据初步统计,在全部53条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的例子中,明显受朱子影响的次数、加上朱子本人使用的次数,总计不少于31条,占总数58%,这还不包括许多可能间接受朱子影响的情况。

  

   孔颖达、邢昺、朱熹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文献如下:

  

   (1)唐孔颖达《礼记注疏》卷39《乐记》“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章疏:

  

   案:《礼纬·含文嘉》云: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矣。[21]

  

   (2)宋邢昺《论语注疏》卷2“子张问十世可知也”章疏:

  

   云三纲五常者,《白虎通》云:“三纲者何谓?谓君臣、父子、夫妇也。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也。大者为纲,小者为纪,所以张理上下,整齐人道也。”[22]

  

   (3)朱熹《论语集注》卷一“子张问十世可知也”章注:

  

   愚按: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23]

  

   朱子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共查得如下几处:

  

   (1)《论语集注》卷1“子张问十世可知也”章注;

   (2)《四书或问》卷7;

   (3)《仪礼经传通解》卷5、卷9;

   (4)朱子注《周子通书》“三纲正、九畴叙”一段,后人纳入《近思录》等书中,影响甚广,见于叶采、茅星来、江永等所编各种《近思录》注解本。

  

   朱子一生使用“三纲”一词次数冠绝古今,其中《朱子语类》(四库本)21次、《朱子文集》(丛刊本)39次[24],共计60次(一般学者使用“三纲”通常只见1、2例,达10次者已属罕见),其观点为理学后脉所继承,影响所及,真德秀、陈淳、陈澔、胡三省、吴澄、湛若水、丘濬、曹端、顾炎武、江永等均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考虑到理学在南宋以来的统治地位,特别是朱注的特殊影响力,可以肯定朱熹是塑造这一定义统治地位的主要功臣。

  

然而,在朱子所处的宋代,明确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仍然少见。北宋学者如周敦颐等虽用“三纲”一词,但并未以“某为某纲”定义“三纲”[25];二程所用“三纲”接近于“三大伦”之义(后文分析);胡安国、胡宏、胡寅三人均大量使用“三纲”一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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