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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敦华:中国在西方哲学研究中的十大误解 ——从Being的意义谈起

更新时间:2020-11-25 23:12:15
作者: 赵敦华 (进入专栏)  
用后来的哲学观念代替了原文的意义。《旧约》是以当时的希伯莱的日常语言写成。耶和华(Jehovah)的希伯莱文的发音是Yahweb,即“雅威”,指YHWH,即“我是”的意思。耶和华说“I am who am”,不过是说他的名字就是耶和华,并无哲学上深奥的意义。直到后来,基督教早期教父根据希腊哲学的Being的范畴,根据这句话把上帝理解为最高的Being,其意义是最高的本体。现有的中文《圣经》的翻译把上帝理解为“有”或“存在”,而掩盖了其中的“本体”的意义。希腊文关于本体的概念有两个:hypostasis和ousia。早期教父用这两个不同的概念表示上帝的本体,产生了旷日持久的争论。最后才达成了“三位一体”(three persons and one substance)共识,即用hypostasis表示上帝的位格,用ousia表示上帝的本体。如果不知道上帝的“所是”与希腊本体论之间的联系,就不能看出基督教的“三位一体”说的来历和根据。

   六、“本体论证明混淆了

   现实存在与想象中的存在”

   Being也是安瑟伦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的前提。证明的前提是a being than which nothing greater can be conceived。这句话可被译为,不能设想的比之更完满的“所有者”,或者,可设想的无以复加的完满的“所有者”。这里的being不能译为“存在”,否则上帝的being就表示上帝已经存在,不需要进一步的证明了,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就毫无意义可言了。证明的结论是:我必须设想上帝存在(I must conceive the God being)。这里的being必须译为存在,否则证明没有达到目的。Being在拉丁文中是同一个词:esse。但安瑟伦在前提和结论中赋予该词以不同的含义。他的论证是这样一个逻辑推理:上帝既然是不能设想比之更完满的所有者,它必然具有存在;否则他所具有的就不完满,就不能被设想为无以复加的完满的所有者。因此,我们必然设想上帝存在。

   安瑟伦的证明是being的意义的转化,从“万有”过渡到“存在”。他并不像人们通常所理解的那样,从想象上帝存在到上帝实际存在。与安瑟伦同时代的高尼罗就是这样反驳的。他说,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最完美的海岛,难道这个海岛必定存在吗?安瑟伦辩解说,不可比之更完满的所有者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海岛集中了所有海岛最美好的性质,但不能设想它具有一切事物的完满性。安瑟伦的答辩是有效的,因为证明中的being是“所有者”,而不是具体的“事物”(thing)或“东西”(something)。

   康德对“本体论证明”的批评打中了要害。他说,“存在”并不是属性。我们可以想象上帝具有最完满的属性,但却不能因此设想上帝必然存在。正如我想象口袋里有50块金币,不等于想象50块金币真的存在我的口袋里。康德澄清了Sein的歧义,指出它可以在判断中把属性与主词联系起来,但不能单独地指示主词的存在。如果不理解本体论证明中being的意义从“有”(属性)过渡到“存在”的诡吊,康德批判的有效性是不可理解的。

   七、“我思故我在”

   笛卡尔的第一原则是Cogito,ergo sum(I think,therefore,I am)。这句话中的“是”(sum/am)的意义指实体的本质,这就是“我思”(Cogito)。就是说,“自我”的本质在于思想属性。现在人们习惯把笛卡尔的第一原则说成是“我思故我在”,这容易产生误解,以为笛卡尔通过“我思”肯定我的存在。实际上,笛卡尔的问题不是:我有什么样的存在,而是:我有什么样的本质。“我思”不是人的存在,而是人的本质。按照笛卡尔主义,人的存在是灵魂和身体的结合,人的身体和其他事物一样,都以“广延”为本质,只有“我思”才是人区别于其他一切事物的本质。

   “我思”也把人与上帝区别开来。“我思故我是”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威力,就是因为这个命题和中世纪形而上学的基本信条“我是我所是”的根本对立。比较这两个命题,可以看成它们句式相近,但意义截然不同。“我是我所是”的意思是,“我”(上帝)不需要任何根据;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不能从上帝自身来认识上帝;而“我思故我是”的意思却是,“我”(个人)以“我思”为根据,“我思”不但使一个人认识到自己的本质,并且能为上帝的存在提供依据。正是由于这两个命题的明显反差,笛卡尔的“我思故我是”产生了修辞上的效应,成为与经院哲学划清了界限的新哲学的第一原则。

   八、“存在等于被感知”

   巴克莱说:“esse ist percipi”(to be is to be perceived)。正确的翻译应该是:“所是的就是被感知的”。他的理由是:任何事物都是可感性质的集合,我们只有通过感觉才能知道事物是什么。他的理由依赖对事物“是什么”的判断与事物“所具有的属性”(“可感性质的集合”)之间的必然联系,而没有把外物存在归结为感觉的意思。但是,现在人们习惯把这一命题说成是“存在就是被感知”,把它当做主观唯心主义的典型。不独中国人对巴克莱有误解,即使是在西方,巴克莱也被人解释为只相信自己的感觉才是真实存在的“发疯的钢琴”,他的学说被说成是只要用脚踢一下石头,或者举起一只手就可被轻易打倒的谬论。实际上,巴克莱并没有否定感觉以外的事物的真实存在。他明确地说,他和大家一样承认在个人的心灵以外,有山水河海和动植物,以及其他人的存在,只不过它们不是独立于任何心灵的物质存在,而是精神实体上帝的创造物;我们对它们性质的知觉也是上帝铭刻在我们心灵上的印记。(注:参阅巴克莱:《人类知识原理》,商务印书馆,1991。)他的感觉主义和精神实在论在逻辑上是一致的。

   九、“黑格尔的《逻辑学》开始于存在论”

   对于黑格尔的逻辑学的起点和终点都是Sein这一范畴的意义,有“存在”和“有”两种不同的翻译和理解。贺麟先生在《小逻辑》1981年新版前言说:“过去我一直把Sein译成‘有’,把Existenz译成‘存在’,显然不够恰当。”(注:贺麟译:《小逻辑》,商务印书馆,1981,第XX页;第86节;第125节;第125节。)在新版中,贺麟改弦易辙,把Sein译为“存在”,把Existenz译为“实存”。显然,翻译上的变化的背后是对黑格尔的逻辑学的不同理解。在黑格尔的体系中,Sein这一范畴被置于“质”(Qualitat)的范畴之中,Sein指的是一种质的规定性。在康德已经明确地区分了“属性”与“存在”之后,黑格尔似乎没有理由把Sein的意义规定为存在。实际上,Sein的意义是“有”,而不是“存在”。黑格尔说:“Sein是绝对的一个谓词”(注:贺麟译:《小逻辑》,商务印书馆,1981,第XX页;第86节;第125节;第125节。),他的意思似乎与康德所说“Sein不是一个真实的谓词”相反,其实,他不过是用辩证的语言表达了与康德相同的意思。因为绝对意义上的Sein,即孤零零的“纯有”,只是“纯粹规定性的思想”,因而等于“无”。只是发展到Dasein(现译为“限有”,最好译为“实有”)时,“有”才成为有质的规定性的思想,即康德所说的谓词概念的思想内容。黑格尔把“存在”(Existenz)作为“本质”(Wesen)大范畴之中的一个小范畴,认为本质是存在的根据。他显然认为,存在不仅需要质的规定性;而且需要量的规定性,“存在”总是事物的存在,而不是性质的存在,性质只是思想的实有。根据这样的解释,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黑格尔只是在“质”、“量”及统一两者的“度”之后才提出了作为本质论范畴的“存在”,并且紧接着把“事物”(Ding)这一范畴作为“存在”的“反思”建立起来。“反思”在“本质论”中表示范畴两相对立而又互相规定的不可分割的关系,这与我们关于“在”与“物”相联系、“有”与“质”相联系的观点相吻合。

   黑格尔还明确地区分了“有”和“具有”。他说:“‘有’(Sein)的关系进一步成为‘具有’(Haben)的关系。”(注:贺麟译:《小逻辑》,商务印书馆,1981,第XX页;第86节;第125节;第125节。)“有”与“具有”的区别在于,“有”作为一种规定性只是一个“东西”(Einiges),而不是具体的“物”(Ding)。黑格尔因而谈到实有的东西是“自有”、“自为的有”,因为它们是独立的质而不附着于物。附着于物的性质叫特质(Eigenschaft),不可与自有自为的质(Qualitat)“相混淆”,黑格尔说,“有”的关系表示“东西”与“直接同一”:“一个东西所以为东西,只因它有其质”;但是,“物”与“特质”却是可分离的:“失掉了某一特质并不因此而失掉此物的存在。”(注:贺麟译:《小逻辑》,商务印书馆,1981,第XX页;第86节;第125节;第125节。)当然,黑格尔在区分“有”与“具有”的同时也说明了两者的联系,“有”过渡到“具有”的范畴与从“实有”到“存在”、从“东西”到“物”、从“质”到“特质”的辩证运动过程是相一致的。

   总而言之,黑格尔的逻辑学是各种范畴规定性的过渡、反思和发展,都是从“有”的这种规定性到“有”的那种规定性的辩证运动。在此意义上,逻辑学的起点和终点都是“有”,他把哲学史上与“有”的意义相关的“存在”、“事物”、“实体”等范畴都作为一个个环节包含在“有”的运动之中。黑格尔的形而上学是不折不扣的存有论。

   十、“Being的全部意义为‘是’”

   这是最近兴起的一种主张,不但希腊哲学中的Being的意义为“是”,全部西方哲学,甚至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Being的意义也为“是”。按照这种“从古到今,一‘是’到底”的理解,“本体论”应被译为“是论”,恩格斯所说的哲学基本问题应是“思与是的关系问题”。甚至海德格尔所说的Sein也为“是”,Ontologische Differenz为“是论的区分”,这是关于“是”与“是者”(Seiendes)的区分。

   马克思主义哲学中Being的意义暂且不论,海德格尔始终从“存在”(Existenz)入手来分析Sein的意义,他再三说明了Sein的首要的、基本的意义是存在的道理。并且,海德格尔明确地反对把Sein的意义归结为系词“是”。他认为,人们在使用逻辑判断之前已经对存在的意义有了在先的理解。他说:“对‘是’(ist)的解释,不管它在语言中被表达的自身意思,还是词最终指示的意思,都导致我们了解到属于存在性分析的问题的语境”。又说:“对于浮浅的命题与判断理论所曲解的作为系词的‘是’,我们要规定它的存在论的(Ontologische)意义。”(注:Being and Time, London, 1962, p.202.)另外,海德格尔在专门讨论判断理论的著作《逻辑的形而上学基础》一书中,联系亚里士多德和莱布尼茨的逻辑学说,对系词“是”的意义做了批判性的分析,把它在判断中的联系和表述作用归结为存在性的意义。按照他的解释,“A是B”中的“是”不仅仅起着联系事物A及其规定性B的作用,更重要的作用在于指示做判断的“此在”与A和B的关系。(注:The Metaphysical Foundations of Logic, Indiana, 1984, pp.100~101.)如果把Sein译做“是”,不仅没有突出Sein与“存在”的联系,而且违反了海德格尔对从系词“是”引申出Sein的形而上学的传统做法的批判。

   原载《外国哲学》200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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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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