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林乐昌:论张载的理学纲领与气论定位

更新时间:2020-11-19 08:43:27
作者: 林乐昌  

   3.“合虚与气,有性之名”。这句话中的“合”字,是整合的意思。张载说:“性其总,合两也。”(25)“合两”之“两”,指“虚”与“气”两者;其“合两”之“合”,也是整合的意思。《中庸》首章第一句“天命之谓性”,揭示了“性”根源于“天”,但并未解释何者谓“性”。在儒学史上,张载第一次对“性”的意涵加以界定,认为“性”是一个由本体之“天”或“虚”与现实之“气”整合而成的结构性概念。在张载那里,“道”与“性”是同构的,二者都由“虚”与“气”所构成。这正是张载强调“性与天道合一”(26)“性即天道”(27)的理由。值得注意的是,“太虚即气”这一命题其实说的正是“《太和》四句”中“道”与“性”这两个概念。在《正蒙·太和篇》第九章“太虚即气”之下,张载紧接着说:“故圣人语性与天道之极。”(28)可见,“太虚即气”的基本意涵指向的正是“性”与“天道”。而“性与天道之极”之“极”,指的是张载理学概念序列中的最高概念,就是“天”或“太虚”。“太虚即气”,与此处所说的“合虚与气”,其他处所说的“太虚不能无气”,(29)都指太虚与气这两种不同的宇宙力量在现实世界中是联结整合为一体的。尽管“道”与“性”是同构的,但在宇宙生成过程中的作用则各有侧重:“道”,主要作为宇宙万物运行的动力,展现宇宙万物的变化过程及其秩序;而“性”,则主要作为宇宙万物生成的根源,赋予宇宙万物不同的秉性或本质。“太虚即气”的“即”字义,与张载话语系统中的“感”“合”等字义可互证互释。“即”与“感”“合”,说的都是“道”“性”内部存在虚、气通过感应相互联结、整合的机制。他所谓“感”,意为感应或感通。张载强调“感”一定是“同异、有无相感”,(30)是说特定主体(“太虚”)对异质的他者(“气”)通过感应发挥关联整合作用,使异质的两种存在(太虚与气)关联整合为一个统一的存在(“道”或“性”)。在张载看来,“感即合也”,(31)是说“感”与“合”的意涵是相通的。张载论“合”的原则,是指“合异”或“非有异则无合”。(32)这意味着,相“合”的二者一定是异质的,否则,“合虚与气”便成为“合气与气”的同语反复,(33)毫无学理意义。

   4.“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中庸》纲领”并未言及“心”,而张载却在其解说“《中庸》纲领”的“《太和》四句”这一概念序列中特意补入“心”,并加以界定。这是他对《中庸》的传承创新。这句话中的“合”字,与“《太和》四句”的第三句一样,仍是整合的意思。近现代西方哲学和心理学所谓“知觉”的含义,一般是特指外在对象直接作用于人的感觉器官而形成的整体映象。而包括张载在内的宋人所使用的“知觉”一词则有所不同,它泛指人的一切感觉器官或身体官能的活动,相当于现代的感觉、认知、思维、意志、直觉等概念所体现的精神活动及其能力。宋代的儒者和佛教人士多直接以“知觉”为“心”。但张载却并非仅以知觉为心,而是认为“知觉”与“性”整合在一起才构成“心”。应当说,张载对“心”的这种界定是相当独特的。朱熹认为:“横渠之言大率有未莹处。有心则自有知觉,又何‘合性与知觉’之有!”(34)牟宗三对张载有关“心”的界定也颇不以为然,他认为此语“不的当。‘合性与知觉’好像是说性体中本无知觉,性是性,加上知觉才有‘心之名’”(35)。朱熹认为“心”自有知觉,而牟宗三则认为“性”自有知觉,二者立足点不同,但都不认同张载的论“心”定义。研究一位哲学家的思想命题,应当看他对命题中的概念是如何界定的,进而把握概念的实质,并辨识概念之间的关系能否自洽。研究者不应当撇开哲学家对概念的界定,任由己说。朱熹未理解张载言“心”把“性”与“知觉”整合在一起的深意,牟宗三则仅基于其认为“性”本来就应该具有“知觉”来解读张载这一命题。二人的解读方法不可取,对张载的批评也不中肯。

   张载论“性”,有客观的和主观的两种角度。就包括人在内的宇宙万物发生和存在的根源而言,“性”生成万物并赋予万物以本性。这是客观层面的规定,这一角度下的“性”是宇宙论的概念,并不具有“知觉”能力。张载论“心”定义中的“性”,由于与“知觉”相关,因而是专就人而言的,包括“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这两重人性都已含有主观层面的意蕴。这一角度下的两重人性,能够分别对人的“知觉”发挥不同的作用。对于“气质之性”,张载认为“君子有弗性者焉”。(36)“气质之性”的缺陷使其对“知觉”所发挥的作用往往是消极的或是负面的。王夫之指出:“不尊德性,徇闻见而已。”(37)“知觉”若不以德性为根据,则必将流于“闻见”。在“气质之性”被否定(“弗性”)之后,能够为“知觉”提供人性根据的便是“天地之性”。由于“天地之性”是“性之本原”,是“至善”的,(38)因而在“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这一命题中,“性”当指“天地之性”,亦即“至善”的德性。这样,张载所界定的“心”,便既是道德心又是认知心。在他那里,即使作为认知心,其认知活动也是以“德性所知”为主导的。

   总之,在张载理学纲领的“天”“道”“性”“心”四大概念序列中,“天”对其他三个概念具有向下贯通的作用,从而使“天”“道”“性”“心”这四大概念在“天—人”框架下联结为一个系统。在张载理学纲领中,“天”是最高概念,因而被置于四大概念序列的首位,而并未将“气”视作可与“天”“道”“性”“心”相提并论的基本概念。正是张载对理学纲领从“天”到“心”的概念排序及其意涵界定,才使其理学体系内部的主观原则与客观原则相统一成为可能。在张载的“天”“道”“性”“心”四大概念序列中,除了“天”作为“至一”(39)的本体是无结构的,其他“道”“性”“心”三个概念都有其内在结构。“道”与“性”都是由太虚与气整合而成的,(40)因而是同构的。“道”“性”“心”这三个概念的结构化,(41)既是张载理学概念的突出特征,也是对《中庸》纲领的理论创新。

   三、张载理学纲领视角下的气论定位

   张载气论的不同定位方式,是不同研究视角的结果。第一节对张载“理学纲领”的辨识认定和文献确证表明,任何一种思想学说中的纲领性论述,远比其一般性论述重要,应当格外倚重其纲领性论述。下面,将在张载理学的“纲领视角”下,给出与张载气论早期定位方式不同的几个结论。

   第一,就张载理学纲领“天”“道”“性”“心”四大概念序列看其气论定位。学术界主流观点认为,张载最根本的四个观念应排在首位的是“气”,还把张载理学思想定性为以气为本,认为张载把“天道”“天理”“天性”都看作是“气”的属性。(42)而如前述,作为“《中庸》纲领”的首章前三句根本就没有提到“气”,作为张载理学纲领的“《太和》四句”也没有把“气”作为可以与“天”“道”“性”相提并论的基本概念。可见,“气”并不是处在“天”“道”“性”“心”四大概念序列首位的根本概念或最高的中心范畴。实际上,“天”或“太虚”才是张载概念序列之中首要的、最高的概念,(43)而“气”只是处于“天”“道”“性”“心”四大概念序列之外的概念。如果把“气”视作张载理学的根本概念或最高的中心范畴,岂不扭转了从《中庸》到张载以“天”“道”为宗旨的儒学发展方向?

   第二,就张载理学体系看其气论定位。张载“天道”论和“心性”论的理学体系,是从其理学纲领的内部衍生、扩展而成的。“气”,并不是张载理学体系的宇宙本体概念,也不是天地万物的共同本原。实际上,“天”或“太虚”才是张载的宇宙本体概念,而“性”则是其宇宙生成根源的概念。把“气”看作张载理学体系的根本观念、本体概念或本原观念,无法从张载的理学纲领或其他理论学说中获得支持。在张载的理学体系和话语系统中,“气”只是用以表述宇宙动能、自然元素、生物禀赋、生命活力等意涵的经验性词语,其分阴分阳的相对性质和聚散不定的偶然状态,不具备担当宇宙本体的资格。此外,孤立的“气”也并不是宇宙生成论的基本概念,具有结构特征的“道”与“性”才是宇宙生成论的基本概念,“气”只是构成“道”与“性”的元素或条件。

   第三,就宇宙生成过程看气论的作用。“天”或“太虚”是宇宙生成过程中主导一切的力量,而“气”在宇宙生成过程中所发挥的只是辅助作用,它为万物的生成提供相应的材料、条件或元素。虽然“气”参与了“道”“性”的构成,从而也参与了宇宙的生成活动,但“气”所起的作用并不是主导性的,而只是辅助性的。

   总之,依据张载理学的“纲领视角”不难看出,学术界对张载气论的早期定位方式,高估了“气”在张载理学概念序列中的地位,夸大了“气”在宇宙生成过程中的作用,是对气论定位的错置。

   注释:

   ①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著作编译局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15-16页。并参见林乐昌:《20世纪张载哲学研究的主要趋向反思》,《哲学研究》2004年第12期。

   ②关于日丹诺夫哲学史定义对中国学术界的巨大影响,可参见乔清举:《当代中国哲学史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0、14、17、18页。

   ③张载:《诚明篇》,《正蒙》,《张载集》,章锡琛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78年,第21页。

   ④侯外庐主编:《中国思想通史》(第4卷·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年,第557页。

   ⑤恩格斯:《反杜林论》,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著作编译局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70年,第31-32页。

   ⑥伦纳德·蒙洛迪诺:《思维简史:从丛林到宇宙》,龚瑞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年,第365页。

   ⑦张载:《太和篇》,《正蒙》,《张载集》,章锡琛点校,第9页。

   ⑧朱熹:《孟子十·尽心上》,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六十,王星贤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1432页。

   ⑨牟宗三:《心体与性体》(第1册),台北:正中书局,1996年,第437页。

   ⑩参见林乐昌:《张载两层结构的宇宙论哲学探微》,《中国哲学史》2008年第4期;林乐昌:《论张载理学对道家思想资源的借鉴与融通——以天道论为中心》,《哲学研究》2013年第2期。

   (11)张载:《礼记说·中庸第三十一》,《张子全书》卷十四,林乐昌编校,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384页。

   (12)朱熹:《孟子十·尽心上》,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六十,王星贤点校,第1431页。

   (13)参见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十四、卷十九、卷六十二、卷六十五至卷六十七、卷七十八、卷八十、卷八十三、卷八十四,王星贤点校。

   (14)朱熹:《中庸一·纲领》,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六十二,王星贤点校,第1480页。

   (15)朱熹:《中庸或问》,《四书或问》,朱杰人、严佐之、刘永翔主编:《朱子全书》(第6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46页。

   (16)脱脱等:《道学一》,《宋史》卷四百二十七,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12724页。

   (17)王夫之:《中庸》,《读四书大全说》卷二,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69页。

   (18)张载:《系辞上》,《横渠易说》,《张载集》,章锡琛点校,第177页。

   (19)张载:《参两篇》,《正蒙》,《张载集》,章锡琛点校,第12页。

   (20)张载:《语录中》,《张子语录》,《张载集》,章锡琛点校,第326页。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3593.html
文章来源:《孔学堂》2020年第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