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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亚虎:出土秦律中的俗禁问题

更新时间:2020-11-16 08:49:27
作者: 吕亚虎  

   摘    要:

   战国以来,建立在阴阳五行学说基础上的各种择吉文化蓬勃兴起。这种社会风习不仅对基层民众日常信仰习俗影响深远,也对统一前后的秦人上层意识领域产生了重要影响,以至在秦律中对一些社会民生俗信以法律明文予以禁止。如出土秦律允杀有怪物其身及不全之新生儿、禁吏民以“秦”为名、禁壬癸日哭临及葬以报日等。从本质上讲,这种以律令形式规范社会民众俗信的行为,虽蕴含着大一统王朝维护其政权合法性及政治威权之尊严的考量,但也不无受当时社会民众择吉文化信仰观的影响。

   关键词:秦律; 生育禁忌; 命名避忌; 丧葬择日; 俗禁;

  

   战国以来,阴阳思想和五行学说得到极大的发展和完善,以此为信仰原理的各种术数文化蓬勃兴起。这种社会风习对秦统治阶层也产生了深远影响,以至在秦律中对一些社会礼俗以法律明文形式予以禁止。如在出土睡虎地秦简、岳麓书院藏秦简所载有关秦律令简文中,有几条律令内容与当时社会民众日常生活礼俗中的生育禁忌、命名习俗、丧葬时日择吉等俗信有关。这些律令禁止内容从其本质上讲,有些虽与大一统王朝在政治上的高度集中化使文化趋向同质的目的有关(如里耶秦简牍中的“更名方”),但也不无与当时社会以择吉避凶为主要目的的术数文化信仰兴盛的社会文化大背景有关者,如睡虎地秦律中对允许“杀子”的法律界定,岳麓秦律中禁黔首、隶臣妾以“秦”为名,以及禁壬、癸日行哭临的规定等。通过对这些以国家律令形式禁止的社会生活礼俗的分析,有助于我们对秦代的法律、文化有更全面深入的了解。

  

   一、秦律允杀有怪物其身及不全新生儿

   在中国古代,由于生产力水平较低,人们的认知水平有限,使得因天灾、战乱、经济条件、性别及各种宗教迷信等因素影响而遗弃或杀死新生儿的现象较为常见。《韩非子·六反》就记载了世俗“虑其后便”而“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1的社会现象,《史记·日者列传》也记载了当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2的习俗。这种基于经济利益考量或宗教禁忌信仰而产生的杀子现象,在出土秦律中也可找到相关的法律界定。如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云:

   擅杀子,黥为城旦舂。其子新生而有怪物其身及不全而杀之,勿罪。今生子,子身全殹(也),毋(无)怪物,直以多子故,不欲其生,即弗举而杀之,可(何)论?为杀子。(简69—70)3

   此条律文涉及两方面内容:其一,律禁“擅杀子”。其所禁者,是“子身全殹(也),毋(无)怪物,直以多子故,不欲其生,即弗举而杀之”,即新生儿身体健全、无怪异情况,只是因家里孩子多,无法养育而杀之的行为。若违律而行,违反者要被处以“城旦舂”的刑罚。其二,律允“杀子”。其所允者,是新生儿“有怪物其身及不全”者,则可以杀之。不全,当即身体不健康,有残疾。睡简《日书》甲种《星》篇简文云:“须女……生子,三月死,不死毋晨。”“东辟(壁)……以生子,不完。”3“毋晨”,即无唇。“不完”即“不全”,当指身体不健全,有残疾。此两类情况,应属秦律所谓“不全”而允“杀子”的范畴。秦自商鞅变法,以耕战为国家之基策,若新生儿身患残疾,其将来不但成为影响家庭发展的因素,也会成为国家的负担,故秦律允许杀之,这既是出于秦人现实政治、社会生活需要的立法,也是秦人“实用性”、“功利性”文化特点的真实反映。

   至于新生儿“有怪物其身”而律允杀之,则是秦人宗教禁忌信仰心理的体现。尽管秦律并未明言哪些新生儿属于“有怪物其身”而可杀之者,但据出土秦简资料及传世文献所载,在当时择吉之风浓厚的社会大背景下,若在禁忌时日中所生或新生子属于异常发育者,当均在“有怪物其身”之列。

   (一)禁忌时日所生者

   由睡简《日书》甲种简文可知,当时人们相信在某些时日所生的孩子,其结果为“不吉”或“无终”。如《生子》篇简文云“丙子生子,不吉”(简142正壹)、“癸卯生子,不吉”(简149正贰)、“丁未生子,不吉,毋母,必赏繫囚”(简143正肆)、“辛亥生子,不吉”(简147正肆)、“辛酉生子,不吉”(简147正伍)等,《星》篇简文云“斗……生子,不盈三岁死”(简75正壹)、“虚……以生子,毋(无)它同生”(简78正壹)、“参……生子不吉”(简88正壹)等,《除》篇简文云“结日……生子毋(无)弟,有弟必死”(简2正贰)。“生子毋(无)弟,有弟必死”,言此日生子,其后将不再生子,若再生子,所生子必将死亡。此与“虚……以生子,毋(无)它同生”意同。岳山秦牍文字亦云:“辛卯生子,不弟。”(M36:44)“不弟”,亦犹“毋(无)弟”。4又,睡简《日书》乙种简文云:“凡己巳生,勿举,不利父母,男子为人臣,女子为人妾。庚子生,不出三日必死。”(简247)“勿举”,即生而弃养或杀之。除己巳生者,因其不利父母而“勿举”外,其他简文内容虽未明言不吉生育结果的时日里所生者是否即遭“勿举”,但从古人对于时日禁忌的迷信观念推之,恐其均当在“勿举”之列。

   这种弃养禁忌时日所生者的习俗,在两汉文献所载讳举正月、五月所生及与父同月所生者的时俗中亦可窥其一斑。如《论衡·四讳》云:“讳举正月、五月子。以为正月、五月子杀父与母,不得举也。”5《后汉书·张奂传》云:“(武威)其俗多妖忌,凡二月、五月产子与父母同月生者,悉杀之。”6《风俗通义·正失》云:“今俗间多有禁忌生三子者,五月生者,以为妨害父母。”7俗忌五月生子,似又以五月五日生者最为不祥,此俗战国时即已流传,《史记·孟尝君列传》载,田文“以五月五日生”,其父田婴告其母“勿举也”,原因在于“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2秦处战国、两汉之间,忌五月五日生子之俗恐亦难免。故若在五月五日生者,新生儿之父母欲弃之、杀之而不养,应属秦律“有怪物其身”而允许杀之之列。

   (二)生而异常者

   由于古人对于妊娠过程的不了解,故当产妇一胎多生,或产下畸形及其它异常儿时,不但一般民众相信新生命会给家族带来灾难,在上层统治者眼中,这也是一种不祥的预兆,是上天特殊警示,意味着人间阴阳不调,五行不畅,如当政者不采取措施及时调控,必将惹怒上天,降祸人间。因此,古代常把出生的异常儿看作是不祥的化身而弃之不举。东汉去秦不远,是以《汉书》《风俗通义》《后汉书》等史籍所载之一胎多生、寤生、生而有鬓须、未生而啼腹中,以及畸形儿等,亦当属秦律所谓“有怪物其身”而律允杀之之列。

   1. 并生三子者。

   《风俗通义·正失》云:“今俗间多有禁忌生三子者,五月生者,以为妨害父母。”又,《佚文》云:“不举并生三子。俗说:生子至于三,似六畜,言其妨父母,故不举之也。”7二文对比可知,此处所谓“禁忌生三子者”,当指禁忌并生三子,即一胎多胞者。妇女妊娠,十月期满而子生,一胎一子为常态,一胎双胞者稀见,至于一胎三胞甚至多胞者,在当时来讲,更属极为异常之胎育现象,是以晋人干宝所撰《搜神记》一书即将“有妇人一生三子”看作胎育异象而载入其中。8因其非常,自属怪异不祥,所谓反常者为妖,是以时俗以为此类胎育之新生儿将来会“妨害父母”。若初生儿将来会妨害其父母,自应在不举之列。

   因一胎多子属异常少见的人类生育现象,故古人常将此类生育异象看作是某些灾异或阴阳失衡的征兆而加以记载。如《开元占经》卷113“人生子异形”条引《天镜》云:“妇女一时生三男,不出三年,外国来伐;生三女,国有阴私。”9又,《新唐书·五行志》载,“(唐高宗)永徽六年,淄州高苑民吴威妻、嘉州民辛道护妻皆一产四男”、“(唐代宗)大历十年二月,昭应妇人张产一男二女”、“(唐昭宗)天佑二年五月,颍州汝阴民彭文妻一产三男”10,等等。《五行志》对此云:“凡物反常则为妖,亦阴气盛而母道壮也。”此类怪异不祥之产育结果,恐多在溺杀或弃养之列。

   2. 寤生者。

   《风俗通义·佚文》云:“不举寤生子。俗说:儿堕地,未能开目视者,谓之寤生。举寤生子,妨父母。”7“寤生”一词最早见于《左传·隐公元年》:“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武姜,故名曰寤生,遂恶之。”因《左传》对“庄公寤生”及何以“惊武姜”之事言语简略,致使汉代以来,学者对“寤生”一词聚讼纷纭、莫衷一是。《史记·郑世家》云:“武公十年,娶申侯女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2此以“生之难”即难产解“寤生”,为后世主“寤生”为“逆生说”者所本。《左传》杜预注以为“寐寤而庄公已生,故惊而恶之”。11此释“寤生”为武姜寤寐中而生庄公,为后世“易生说”者所本。“寤生”一词的含义,大体经历了两个发展阶段:由晋唐至宋元,以杜预说为主,释“寤生”为易生说或梦生说。明清以来,学者据《史记·郑世家》“生之难”之说,以训诂假借立说,多主逆生难产说。12在古代医学条件较为落后的情况下,妇女产育是一件极具风险的事情,《汉书·外戚传》即云:“妇女免乳大故,十死一生。”13晋医家陈延之《小品方》亦云:“古时妇人产,下地坐草,法如就死也。即得生产,谓之免难也。”14因此,产妇在生产中遇到逆生难产之事,这在古代孕育环境下是极为正常的现象,自然不会引起人们的惊恐不安,亦无须禁忌。倒是产妇在生产时极为顺利的话,反而会因其非常态而为世人所惊怪,并以之为不祥。因此,明人冯时可认为,“寤生者,言武姜寐时生庄公,至寤始觉其生也。夫人之恶者,恶其怪也,恶其惊也”。15《风俗通义》所谓“不举寤生子”者,其因或当在此。正因“寤生”者为非常之产育现象,是以时人忌之,以为此类初生儿将会对其父母有所妨害。

   3. 生而有鬓须者。

   《风俗通义·佚文》云:“不举生鬓须子。俗说:人十四五,乃当生鬓须,今生而有之,妨害父母也。”按照正常的发育,古代男子十四五岁时方有鬓须,而婴儿出生时即长有鬓须的话,显然属于极为非常之产育现象。此类情况自应为时人忌惮而以其将会妨害父母而弃养之,故而亦当在秦律“有怪物其身”而允许杀之之列。

   4. 未生而啼腹中者。

   《汉书·五行志》云:“哀帝建平四年四月,山阳方與女子田无啬生子。先未生二月,儿啼腹中。及生,不举,葬之陌上。”13胎儿未及出生即啼于母腹,这不管在当时还是现在看来都是极为非常怪异之事。故至其初生时,即遭其母所弃,此当属“有怪异其身”而不祥之故也。

   5. 畸形者。

畸形儿系指婴儿生而形体发育异常者。如双头、连体、多臂等。这类初生儿常被称作“怪胎”,并被古人看作是灾祸恶兆而溺弃不养。如《汉书·五行志》载,“汉平帝元始元年六月,长安女子有生儿,两头异颈面相向,四臂共胸俱前向,尻上有目长二寸所。京房《易传》曰:‘暌孤,见豕负涂。’厥妖人生两头。下相攘善,妖亦同。人若六畜首目在下。兹谓亡上,政将变更。凡妖之作,以谴失正,各象其类。两颈,下不壹也;足多,所任邪也;足少,下不胜任,或不任下也。凡下体生于上,不敬也;上体生于下,媟渎也。生非其类,淫乱也;人生而大,上速成也;生而能言,好虚也。群妖推此类,不改乃成凶也”。13《后汉书·五行志》云:“灵帝光和二年,洛阳上西门外女子生儿,两头,异肩共胸,俱前向,以为不祥,堕地弃之。”又云:“中平元年元月壬申,洛阳男子刘仓居上西门外,妻生男,两男共身。”畸形儿因其形体的异常而给人们带来心理上的恐慌,并进而被看作某种不祥之征兆。6《开元占经》卷113“人生子异形”条下引《天镜》列举了各种畸形儿及其所预兆之不祥9。正因此类畸形儿的形体异常不类正常儿,故其出生常被时人看作是某种不祥之预兆。对待这些可能给人们带来各种难以预料灾异的“不祥”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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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汉论坛. 2020年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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