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周积明 何威亚:日本与大冶铁矿“煤铁互易”史事考论

更新时间:2020-11-16 08:47:20
作者: 周积明   何威亚  
缔结了本合同。”30所以,在这一问题上,盛宣怀是负有责任的。

   对于张之洞提出的“铁数太多”、“价值太廉”的质疑,盛宣怀也作出回答。首先,“冶铁数百年无尽之藏,岁售五万吨,十五年计之不过七十五万吨,为数甚少,近又勘买九江铁矿,防人觊觎,似不患缺铁也”。其次,“所定矿质太劣,愈形其价值太廉,争论再四,不肯稍加,特于第三论价值条内言明,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期满,价值再行酌定,此即操纵活动处,与钧意先定三年符合。”21

   对于盛宣怀的这一回复,张之洞迟迟未作回答。直到光绪二十六年三月二十八日(1900年4月27日)张之洞方致电盛宣怀,再次强调他对“铁数太多”的忧虑:“若照十五年每年五万吨共七十五万吨,设或将来佳矿不多,东人必须取盈,铁厂转无可用。况尊处正在推广萍煤与修铁路,萍煤旺后铁厂自必添炉,需矿更多。若煤旺炉增而矿石已罄,则铁厂数百万资本皆成虚掷,为患过巨,阁下独不虑此乎?至价值多少甚属细事,鄙人为此实深扰虑,是以迟迟尚稽咨复。”他再三询问:“昨准日船运铁完税之咨,则一切似已商定,但不知期限已改几年,原合同已更正否?此事已奏咨有案否?此等事合同虽定,若非奏咨有案,仍可再商。”最后,张之洞语带严厉的强调:“合同有‘湖广大宪’之语,似即指鄙人而言,敝署并未咨复定议,则此语鄙人实不敢贸贸承认。鄙意为今之计,惟有严其吨数之年限,而稍宽其增价之年限,或许以照此吨数只先定五年,五年后再议。此五年内价值即照现议之价此加彼减,日商或肯就范。弟专为铁厂利害计,即专为台端计,祈鉴谅详酌。”21

   四月初六日,张之洞的质询接到回复。盛宣怀表示,第一,去年已用商款另购矿山,出铁石数百万吨,所议互换日本之矿石可在商购铁山内取付;其次,已遵前谕咨明矿务总局在案;其三,年限第七款虽订十五年,但“每吨定价两元四角”的售价从订立合同日起,到二十七年十一月(1901年12月)止,“期满后价值再行商定”,“特以此留操纵地步”。其四,将“摘录钧电,与原议之小田切商,令更改年限以副宪廑”21。

   至此,大局已定。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十一日(1900年6月7日)张之洞致电盛宣怀:“日本买大冶铁矿事,小田切来,鄙人正告之曰:‘此事我未咨复,本难允准,但上看伊藤侯面子,下看贵领事交情,格外通融,暂允两年,后仍当另议,以后须咨路矿总局。’小田切意在每年不限五万吨,弟持不许。彼无词,到沪必与阁下议,万望坚持,并示复。”21

   但是,张之洞遏制日冶煤铁互易恶性发展的努力未能如愿。日本通过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1900年6月21日)的《第一次续订条款》和光绪二十六年八月五日(1900年8月29日)的《第二次续订条款》,在“购价有所提高”的同时,将张之洞允诺通融的合同执行“暂允两年”延长到五年,而且“增加了购买吨数”。小田切因此向外务大臣青木周藏报告:“制铁所方面取得了很大胜利”。

  

   四、《煤铁互易合同》签订的后果与教训

   日冶“煤铁互易”,本来是一个互通有无、对双方皆有利的经济合作,但日本在合同中规定:“合同期内亦必先尽日本每年五万吨之矿石,绝无减少。如日本要加买矿石,亦必照办”。又要求“铁矿石每一百分之内,须有铁六十五分方为准色”。“铁一万分之内,有磷五分方为准色”。日本优先的原则以及对铁矿质量的苛求,使该合同的签订,具有不等价性和掠夺性。

   日冶《煤铁互易合同》的签订,对日本意义重大。和田在回国后的“复命书”中将合同对日本的意义归纳为两点:“一、为我制铁所提供质优价廉的铁矿;二、阻止外国人利用此铁矿在清国开办制铁所。”24自此“由中国取得铁矿石一节,便成为八幡制铁所永远事情,原来原料奇缺之情况,至是一变而为十分充足”。“日本制铁所之原料问题,自可放心”。在原料获得保障的前提下,八幡制铁所进行第三次扩充工程,推动日本走向钢铁强国。与此同时,日冶“煤铁交易”的成功,极大地刺激了日本进一步以资本输出方式控制大冶铁矿矿石资源乃至后来的汉冶萍公司的野心,小田切为日本设计的下一步目标便是通过借款,“将铁政局和大冶铁矿管理权,掌握到我国手中”。31

   对于日冶《煤铁互易合同》的签订,盛宣怀欢欣满怀,他向朝廷报告:“计日本所订矿石价值,除开采装运各费之外,照五万吨核算,每年约可余洋银数万元。俟抵还造泵船线路费用后,即以此项余数,就汉阳厂内开设学堂,专肆化矿炼铁炼钢诸学,预备替易洋匠。庶藉销矿之余,教炼矿之人,无待借材异国,其事乃可经久。”15事实上,这些盘算与国家资源安全比较,不过是眼前利益,更何况,在后来的实际运作中,日本所付矿价,更多的是用来解救汉阳铁厂在资金上的燃眉之急32,远远未能实现盛宣怀的乐观估计。

   以伊藤博文介入为标志的日冶煤铁互易,主导双方是不对等的。一个是中国的钢铁企业,一个是日本政府,两者比较,前者着眼于企业利益,后者则着眼于国家战略,不可同日而语。虽然,盛宣怀作为汉阳铁厂的经营者主要考虑企业的利益以及解决企业的困难无可厚非,但在这个过程中,他远不如张之洞更有原则和远见,对日人作出过多让步。更重要的是,对于日冶煤铁交易,国家层面未能以战略眼光予以足够的关注,对事态的发展有所预估,进而作出必要的干预,以致具有战略意义的大冶铁矿以及汉冶萍公司在日本挖掘的陷阱中越陷越深。

  

   注释

   1陈旭麓、顾廷龙、汪熙主编:《湖北开采煤铁总局荆门矿物总局盛宣怀档案资料选辑之二》,《郭师敦勘矿报告》,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278页。

   2湖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湖北省志·工业志稿·冶金》,中国书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3页。

   3如《湖北省志·人物志稿》载:“西泽公雄,日本人,原为日本政府制铁所技师。1897年应清政府聘,来中国任实业顾问。当得知大冶有丰富铁矿时,即向日本政府报告,建议日本制铁所所需铁矿石由中国供给,得日本伊藤博文赞同。”2010年3月19日的《黄石日报》刊载《〈大冶铁山传〉---日本掠夺大冶铁矿石又一铁证》,文中描述:“1897年,铁山的山岭之间出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他手拿地质锤,在山坡上敲来敲去,还不时地同矿工和西洋技师们聊天。他就是清政府的实业顾问、日本曾派驻宁波的领事西泽公雄。就在这看似无目的的东寻西找中,精通矿冶技术的他很快掌握了大冶铁矿的第一手资料,他马上将相关情况报告了日本政府。他在报告中说:‘日本要创办钢铁工业,最好的策略是取得中国大冶的铁矿山。’”湖北日报社、湖北省档案馆编纂的《档案解密》在“日本技师密电政府从大冶取矿成日本国策”一节中记述:“正当日本为制铁所原料发愁时,得知了大冶铁矿的消息。清政府的实业顾问、日本制铁所技师西泽公雄,密报日本政府说‘即以近地面之层所蕴藏者计之,已有五万万吨之多。’他建议制铁所从大冶取得铁矿原料,该密函被日本政府采纳,并作为国策定了下来。”2015年8月14日《东楚晚报》刊载《铁山劫难---日本掠夺大冶铁矿资源始末》记述:“第一个出场的日本人叫西泽公雄,他以清政府实业顾问身份进入大冶铁矿,认为该矿是‘世界上不多的富铁矿之一’。他写报告给日本政府,建议‘日本发展钢铁工业,以取得大冶铁矿的开采权为最得策’”。

   4《昭和十一年二月十日商工大臣町田忠治发ヨリ内阁总理大臣冈田启仪宛》第227号附件《西泽公雄履历表》,亚洲历史资料中心藏,档案号:A10113166000。

   5《明治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小村大臣ヨリ在上海小田切领事宛》,亚洲历史资料中心藏,档案号:B04010723200。

   6大藏省预金部特別调査:《支那汉冶萍公司借款ニ関スル沿革》,1929年刊行,第28-29、41页。

   7《明治三十年九月二十四日在沙市领事永泷ヨリ外务次官小村宛》(公第86号),亚洲历史资料中心藏,档案号:B04011091600。

   8日本明治纪年与公元纪年同,以下不再标注对应公元时间。

   9大藏省印刷局编:《官报》第4314号,明治三十年十一月十六日。

   10湖北日报社、湖北省档案馆编:《档案解密》,中国和平出版社2014年版,第43页。

   11《东方杂志》1910年第7卷第9期。

   12《延聘外卿又一覆辙》,《益世报》1929年4月29日。

   13《昭和十一年二月十四日赏勋局总裁ヨリ大藏大臣宛》(赏勋局旨第59号),亚洲历史资料中心藏,档案号:A10113166000。

   14(15)(22)(23)(24)(25)(26)陈旭麓等:《汉冶萍公司(一)》,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84、174、106、556,557、117、106、147页。

   15(16)(50)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编:《中国近代史资料汇编·矿务档(四)》(文件号1353),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60年版。

   16(17)许同莘:《张文襄公年谱》,商务印书馆1946年版,第122页。

   17(18)《黄石文史资料》载:“1898年,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侯爵来华游历时,到湖北谒见张之洞,向他提出以日本煤焦换取大冶铁矿石的要求。”《大冶铁矿志》载;“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游历北京。谒见西太后时,向西太后提出要求,每年购买大冶铁矿石50000吨,以供日本炼铁使用。未得到答复。后来他到湖北又向张之洞提出了同样要求。”《汉冶萍公司志》载:“光绪二十四年九月日本侯爵伊藤博文来华访问,向张之洞提出,日本神户船厂能炼焦,拟运湖北,回船时代销大冶矿石,张之洞表示可直接与盛宣怀商谈。”

   18(19)《明治三十一年三月一日上海总领事小田切ヨリ外务次官都筑宛》(机密第22号),亚洲历史资料中心藏,档案号:B04010722600。

   19(20)日本《铁と钢》杂志,大正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发行,第16卷第6号。类似说法还可见昭和十四年一月二十四日,小金义造(时任商工省矿山局局长)在日本钢铁协会上的讲演,以及《现代日本产业发达史》的相关记载。

   20(21)劳祖德整理:《郑孝胥日记》(第2册)(光绪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日),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702-703页。

   21(27)(28)(29)(41)(44)(45)(46)(47)苑书义等主编:《张之洞全集》(第8册),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7351、7412、7354、7808、7808、7939、7939、7966页。

   22(30)《明治三十年六月三十日在上海总领事代理小田切万寿之助ヨリ外务大臣小村寿太郎宛》(机密第24号),亚洲历史资料中心藏,档案号:B11091694900317。

   23(31)《明治三十年十月十六日在上海总领事代理小田切万寿之助ヨリ外务大臣小村寿太郎宛》(机密第49号),亚洲历史资料中心藏,档案号:B11091680200。

   24(32)(37)(40)(48)农商务省制铁所东京出张所编:《制铁所对汉冶萍关系提要》,大正六年(1917年)刊行,第256、258、258、258页。

25(33)(36)《盛宣怀呈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文》(光绪二十五年十月二十日),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编:《中国近代史资料汇编·矿务档(四)》(文件号1353),(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3549.html
文章来源:江汉论坛. 2019年09期
收藏